第156章 她與他的祈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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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醫生把病歷合上,放進待歸檔的架子裡。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李雪梅。

  窗外的天已經暗下來了,國慶前的北京,街上已經掛了燈籠。

  陳醫生:「你才見習六周,想這麼多幹嘛。」

  她轉過身,從窗邊走過來,路過李雪梅身邊時停了一下。

  「不過有的人幹了一輩子,也不會想這些。」她笑了笑,「你大概不是那種人。」

  10月8日,國慶假期結束第一天,產房接了一個特殊的病人。

  患者二十三歲,先天聾啞,初產,孕期在外地一個鄉鎮診所只做過兩次產檢。

  來的時候宮口已經開了六指,疼得渾身發抖,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秦助產士迎上去,沒有立刻讓她躺下。

  她站在產婦面前,雙手在腹部比畫了一下,指指產床,搖搖頭,又豎起大拇指。

  產婦看著她,急促的呼吸漸漸平緩了一些。

  秦助產士伸出手。

  產婦遲疑了一下,把手搭上去。

  生產過程持續了兩個半小時。

  秦助產士一直站在產婦身邊,一隻手握著她的手,另一隻手感知宮縮,然後在產婦耳邊輕輕按一下。

  那是她們約定用力的信號。

  每一次按下,產婦就深吸一口氣,全身繃緊,往下用力。

  產房裡安靜極了,只有監護儀的滴答聲和偶爾的胎心音。

  孩子娩出的瞬間,秦助產士把嬰兒輕輕放在產婦胸口,握著產婦的手,引導她去觸摸嬰兒濕潤的頭髮。

  產婦低著頭,看著那個小小的、正在啼哭的生命。

  她張開嘴,發出一聲含混不成字音的嘶啞聲。

  那是她今天發出的第一聲。

  李雪梅站在角落裡,手裡的記錄本忘了翻頁。

  出產房時她在走廊追上秦助產士:「您什麼時候學的手語?」

  秦助產士沒停步,邊走邊說:「十幾年前有個聾啞產婦,手忙腳亂,一句話都問不出來。後來碰得多了,慢慢就會幾個詞。」

  她推開更衣室的門,回頭看了李雪梅一眼。

  「你也會的。」

  後來,李雪梅在產房又遇到一個讓她記憶深刻的產婦。

  她三十一歲,已經是第三次剖宮產。

  前兩次都是因為胎位不正,這次醫院本來也安排了擇期手術,結果還沒等到手術日,夜裡就發作了。

  急診收進來的時候,她已經有了規律宮縮,胎心監護顯示有晚期減速的跡象。

  值班醫生當機立斷,立刻送手術室。

  李雪梅跟著進了手術室觀摩區。

  手術很快,從切皮到娩出胎兒不到八分鐘。

  可打開腹腔後,醫生們皆是倒吸一口涼氣。

  子宮下段薄得像紙,能隱約看見胎兒的頭髮,再遲半小時,很可能會發生子宮破裂。

  主刀醫生迅速娩出胎兒,清理宮腔,仔細縫合子宮。

  手術順利結束,出血控制得很好。

  術後產婦被送回病房。

  她醒來第一句話問的是孩子好不好。

  護士說孩子很好,是個男孩,七斤二兩。

  產婦閉上眼睛,過了很久才睜開,看著天花板輕聲說:「其實我不該再生這個的。」

  病房裡很安靜。

  她緩緩開口:「老大老二都是剖的,醫生說再懷風險太大。但婆家說沒兒子不行。」

  她的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

  「我也想要個兒子。」

  李雪梅站在病床邊,不知道說什麼。

  她把床頭柜上的水杯往裡推了推,怕不小心碰倒。

  產婦沒看她,只是看著天花板。

  「現在生出來了,是兒子。」她的笑容有些苦澀,「但我也沒覺得有多高興。」

  接著,她就把臉轉向牆壁,不再說話。


  再後來,李雪梅輪轉到新生兒監護室。

  那裡基本恆溫,住著早產兒、窒息復甦後、病理性黃疸、高危產婦分娩的新生兒。

  帶教老師姓林,三十二歲,說話輕聲細語,走起路來幾乎沒有聲響。

  李雪梅第一天跟林醫生查房,走到3號暖箱前。

  暖箱裡睡著一個男孩,胎齡三十二周,出生體重一千八百克。

  皮膚薄得像半透明的紙,能看見皮下的毛細血管,呼吸有些急促,胸骨上窩輕度凹陷。

  林醫生俯身,把手伸進暖箱的操作窗,輕輕放在嬰兒背上,感受呼吸頻率和節律。

  「呼吸偏快,但沒有明顯三凹征。」林醫生直起身,「今天繼續鼻導管吸氧。」

  李雪梅記錄醫囑。

  她看了一眼暖箱裡的孩子。

  他睡得很沉,對周圍的一切毫無知覺。

  4號暖箱是個女孩,出生時重度窒息,五分鐘Apgar評分只有4分。

  經過復甦和對症治療,已經度過了最危險的時期。

  林醫生給她做神經反射檢查。

  握持反射存在,擁抱反射存在但不完全。

  李雪梅有些擔心:「她以後會正常嗎?」

  林醫生沒有立刻回答。

  她看著暖箱裡的孩子,過了幾秒才說:「現在誰也不知道。」

  她頓了頓,又頓了頓:「她爸媽每天早上八點半來看她,隔著暖箱站一個小時。」

  李雪梅沒有再問。

  第二天,李雪梅在新生兒室見到了那個每天早上來的父親。

  他三十出頭,穿著格子襯衫,頭髮梳得很整齊,只是眼睛裡全是血絲。

  他隔著暖箱站了很久,什麼也不說,就那麼看著。

  林醫生走過去,輕聲問他今天要不要試著抱抱孩子。

  他愣了一下,點頭,又搖頭。

  「我不敢。」他說,「她太小了。」

  林醫生說她已經四斤二兩了,可以出暖箱了,抱著沒問題。

  他還是搖頭,說下次吧。

  他臨走時隔著暖箱玻璃,把食指輕輕貼在上面。

  暖箱裡的孩子正睡著,什麼都不知道。

  李雪梅站在三米外,把他那隻貼在玻璃上的手指記在了腦子裡。

  她知道,那是一個父親為自己孩子祈禱留下的痕跡。

  再後來,李雪梅跟著林醫生做了一個腰椎穿刺。

  患兒是個出生十二天的男孩,發熱三天,吃奶差,反應差,血象提示感染,懷疑化膿性腦膜炎。

  腰椎穿刺是確診的關鍵。

  林醫生讓護士把孩子側臥抱好,屈膝屈頸,暴露背部棘突間隙。

  她消毒、鋪巾、定位、進針。腦脊液流出來的那一刻,她輕輕吁了一口氣。

  「壓力偏高。」她把第一管腦脊液遞給護士送檢,第二管留常規、生化。

  孩子全程哭得撕心裂肺,小臉漲得通紅。

  林醫生沒有停手,動作依然很輕,很快,很穩。

  穿刺結束後,她又拿過無菌紗布按住穿刺點,壓了五分鐘。

  孩子漸漸不哭了,窩在護士懷裡,一抽一抽地打嗝。

  林醫生站在旁邊看著,什麼也沒說。

  後來腦脊液結果出來,白細胞數一千二,蛋白升高,糖降低,典型的化腦改變。

  孩子住進了新生兒重症監護室,用上了抗生素。

  林醫生:「這么小的孩子,能治過來,也要闖很多關。

  李雪梅:「那能闖過嗎。」

  林醫生:「我希望他能,很多人都希望他能。」

  新生兒室里還有一對雙胞胎。

  哥哥已經能自己吃奶了,弟弟還插著胃管。

  他們的媽媽是高齡產婦,妊娠期高血壓,三十周時血壓控制不住,急診剖宮產。

  生完孩子她自己也在監護室住了五天,剛轉回普通病房沒幾天,每天坐著輪椅來新生兒室看孩子。


  她來了也不說話,就讓護士把兩個孩子的小床推到一起,她坐在中間,左邊看看,右邊看看。

  有一次李雪梅去給她送孩子昨天的奶量記錄單,看見她低著頭,用食指輕輕碰了碰弟弟的小手。

  弟弟的手太小了,五個手指頭蜷在一起,像一朵沒開的花。

  她碰了一下,又縮回去,怕吵醒他。

  李雪梅把記錄單放在她手邊,她抬起頭,說了聲謝謝,又把頭低下去了。

  後來,李雪梅有機會在產房觀摩了一台急診剖宮產。

  產婦是晚上吃飯時開始腹痛的,起初以為是吃壞了肚子,等到宮縮規律了,已經開五指了。

  送進醫院時胎心監護顯示頻繁晚期減速,值班醫生判斷胎兒窘迫,決定立即手術。

  從決定手術到孩子娩出,只用了二十分鐘。

  孩子出來時全身青紫,沒有哭聲,沒有呼吸。

  新生兒科醫生立刻接手,清理氣道、正壓通氣、胸外按壓。

  一分鐘,兩分鐘,三分鐘。

  李雪梅站在觀摩區,隔著玻璃,聽不見那邊在說什麼,只看見醫生護士圍成一圈,動作很急,又很有秩序。

  四分鐘時,孩子哭出了聲。

  膚色從青紫轉為紅潤,四肢開始活動。

  產房裡有人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新生兒科醫生把孩子抱到產婦頭邊,讓她看了一眼。產婦臉上全是汗,眼角流著淚,嘴裡喊著「菩薩保佑」。

  後來李雪梅才知道,這個產婦三十七歲了,結婚十年,做了多次治療才懷上這一胎,其中受的罪,簡直能寫一本書。

  她被推出手術室時,丈夫等在門口,衝上去握著她的手,一直說著辛苦了。

  李雪梅在婦產科見習最後一周,跟著秦助產士值了最後一個白班。

  上午接了兩個順產,下午產房比較空,秦助士坐在辦公室喝水,翻著一本有些舊的書。

  李雪梅坐在旁邊整理這段時間來的見習報告。

  她寫了厚厚一沓,從第一天的順產觀摩,到後來寫的入院記錄、病程記錄、出院小結。

  她把所有記錄按日期排好,用長尾夾夾在一起。

  秦助產士忽然開口,眼睛沒離開書:「你以後想干哪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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