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明朗的善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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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93年9月,青海的秋風已經帶上了哨音。

  一中的鐵柵欄門很高,刷著綠漆,頂端像矛尖一樣刺向湛藍色的天空。

  李雪梅站在校門口,腳下的解放鞋邊沾著厚厚一層黃泥,那是走了幾里山路留下的印記。

  周圍人很多,其中還有不少穿著的確良襯衫、騎著嶄新飛鴿自行車的城裡學生。

  「哎,讓讓!擋道了!」

  一輛自行車猛地在她身後剎住,車輪甚至蹭到了她的褲腿。

  李雪梅身子一僵,迅速側身。

  她下意識地往牆根縮了縮,覺得自己有些格格不入。

  騎車的是個男生,穿著白球鞋,頭髮梳著當時流行的「郭富城頭」,臉上有些不耐煩。

  接著,從后座上跳下來一個女生,穿著粉紅色的運動服,手裡還拿著一瓶橙色的液體。

  女生皺著鼻子,手在鼻子前扇了扇,壓低聲音說道:「一股子燒牛糞味兒,真沖。」

  李雪梅的手指猛地摳進了掌心。

  她沒說話,只是把頭埋得更低,盯著自己鞋尖上那塊乾裂的泥巴。

  她覺得自己不應該道歉,畢竟她沒有做錯什麼。

  可對方也沒有真的撞到她,她也沒有理由讓對方道歉。

  只是這氣味……她自己確實聞不出來。

  「走吧,我都有點兒反胃了。」男生一蹬腳踏板,車鏈子嘩啦一響,揚長而去。

  李雪梅感覺有口氣噎在喉嚨里,不上不下。

  深呼吸後,她邁步走進大門。

  沒關係,她來這裡是讀書的,這些都不重要。

  報名處設在教學樓前的一棵老楊樹下,隊伍排得很長。

  李雪梅排在最後,前面是幾個在那兒嬉笑打鬧的男生和女生。他們在討論著港台明星貼紙,討論著誰家新買了彩色電視機。

  李雪梅不懂,也不感興趣。

  輪到李雪梅時,負責登記的老師頭也沒抬:「姓名,錄取通知書,學費。」

  聞言,李雪梅把那個裝有錄取通知書的信封遞過去,然後從包里拿出準備好的錢,放在桌子上。

  「老師,這是學費。」

  那堆錢散發著一股淡淡的汗味和霉味,有零有整。

  登記老師是個中年男人,戴著厚底眼鏡,他看了看那堆錢,又抬頭看了看李雪梅那張黑紅粗糙的臉和那雙有著凍瘡疤痕的手。

  「李雪梅?」老師拿起通知書,推了推眼鏡,語氣里多了一絲探究,「村里考過來的?」

  「是。」李雪梅點頭。

  「好孩子,不容易。」老師笑了笑,開始低頭點錢。

  就在這時,一個女人的聲音插了進來。

  「李雪梅是吧?跟我來一下。」

  李雪梅轉頭,一個穿著灰色職業裝、剪著齊耳短髮的中年女老師站在不遠處。

  「老師,那我這邊就算報好名了嗎?我去找那位老師?」

  李雪梅先跟負責登記的老師確認,在得到對方允許後,她轉身離開,默默地跟在女老師身後。

  兩人穿過喧鬧的走廊,進了高一(2)班的班主任辦公室。

  「把門關上。」女老師說。

  李雪梅關上門,背貼著門板站著,有些拘謹。

  「我叫張素芬,是你未來的班主任。」女老師坐下,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

  李雪梅沒動,搖搖頭:「老師,我站著就行。」

  趕路沒時間換衣服,也沒有清理。她的褲子上有泥,怕弄髒了椅子。

  張素芬看了她一眼,沒強求。

  她拉開抽屜,拿出兩摞書,左邊是全新的教材,右邊還有一套看起來有些舊的、邊角捲起的參考書。

  「這套新的,是你交了書本費發的。這套舊的……」張素芬頓了頓,手指在那套舊書上摩挲了一下,「是我女兒以前用過的。她是前年的理科狀元,已經考去北京了。」

  李雪梅猛地抬頭,撞上了張素芬的目光。

  那目光里沒有同情,沒有施捨,只有期許。


  「我聽說了你家的情況。」張素芬的聲音很平,「在一中,沒人在乎你家裡有多少錢,也沒人在乎你穿什麼鞋。這裡只認一樣東西——分數。」

  「剛才門口那些話,聽到了?」

  李雪梅咬著嘴唇,點了點頭。

  「覺得委屈?」

  「不委屈……」李雪梅撒了謊。

  她沒想到,老師也看到了那一幕。

  「撒謊。」張素芬冷冷地戳破,「委屈是正常的,但委屈沒用。好好學,你就能走得比他們快,快到看不見他們的影子,聽不見他們說什麼。」

  張素芬站起來,走到李雪梅面前。

  她比李雪梅高半個頭,身上有一股淡淡的皂角香。

  「把腰挺直了。」

  李雪梅下意識地挺胸。

  張素芬把那厚厚的一摞書塞進李雪梅懷裡,沉甸甸的:「加油!」

  李雪梅抱著書,眼眶突然有些發酸。

  自打出了村,這是第一次有人跟她說這種話。

  她鄭重地鞠了個躬:「謝謝老師。」

  張素芬坐回椅子上,重新翻開教案,「去宿舍吧,302,三樓,一直往裡走。」

  李雪梅再次鞠躬,轉身往外走去。

  女生宿舍樓是一棟四層的水泥筒子樓,302室在三樓的盡頭,緊挨著水房和廁所。

  李雪梅推開虛掩的木門,「吱呀」一聲,屋裡的談笑聲戛然而止。

  這是一間八人宿舍,四張上下鋪的鐵架床分列兩邊。

  屋裡已經到了六個人,地上堆滿了各式各樣的行李箱和網兜。

  「喲,同學你叫什麼啊?」

  說話的是靠窗下鋪的一個女生,名叫周莉莉,父親是百貨大樓的經理。

  她正盤腿坐在床上,手裡剝著橘子。

  她長得很白淨,眉眼間透著一股子傲氣。

  李雪梅沒吭聲,她看了一眼門背後的那張床位表,她的名字被寫在最角落——靠門的那個上鋪。

  那個位置最差。

  門一開就有風灌進來,半夜有人上廁所的沖水聲也聽得清楚,而且離走廊的燈光最近,晃眼。

  她默默地走到床邊,把背上的布包放下,準備開始整理自己的床鋪。

  「哎,我說。」周莉莉把橘子皮扔進垃圾桶,拍了拍手,「這味兒也太大了,你是多久沒洗澡了?」

  李雪梅的手頓住了:「我一會兒就去洗。」

  「你這都醃入味了,洗得乾淨嗎?」周莉莉誇張地捏著鼻子,找來半截粉筆。

  她在兩張床中間的水泥地上,用力畫了一道白線。

  「咱們得講規矩。」周莉莉把粉筆頭往垃圾桶一扔,「這是『三八線』。你的東西,你的鞋,還有你那股子味兒,別過這條線。我這人有潔癖,聞不得。」

  屋裡其他幾個女生有的偷笑,有的假裝整理東西,沒人說話。

  這種孤立,比王金寶那種明面上的欺負更讓人窒息。

  李雪梅站在梯子上,居高臨下地看著那條白線。

  她的胸口劇烈起伏著,腦子裡有兩個小人在打架。

  一個說:「下去,撕爛她的嘴。」

  另一個說:「忍住,好好學,走快一點。」

  最終,第二個小人贏了。

  她慢慢地爬上床,把臉轉向牆壁,一次又一次深呼吸。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了一陣腳步聲。

  「哎呀,累死我了!拿著東西爬樓也太累了。」

  一個穿著背帶褲,扎著高馬尾的女生一邊往裡走一邊抱怨。她手裡提著兩個大大的行李箱,背上還背著一把吉他。

  屋裡的氣氛瞬間被打破了。

  「蘇曉雯!你也分這屋啦?」周莉莉顯然認識她,臉上立刻堆起了笑,「快來快來,我給你留了位置,就我上鋪!」

  那個叫蘇曉雯的女生把東西往地上一放,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環視了一圈。

  她的目光落在角落裡那個面壁的背影上,又看了看地上那道刺眼的白線。


  「這就滿啦?」蘇曉雯撓撓頭,眼神在周莉莉和李雪梅之間打了個轉,似乎明白了什麼。

  她沒理周莉莉的熱情招呼,而是徑直走到了李雪梅的床鋪下。

  「哎,同學?」蘇曉雯伸手敲了敲床板,「上面那個,睡著了嗎?」

  李雪梅轉過身,警惕地看著下面這個笑得一臉燦爛的女生。

  「商量個事兒唄。」蘇曉雯眨眨眼,「我晚上喜歡起夜,得離廁所近點兒。你能不能跟我換個鋪?我睡你這兒,你睡周莉莉上鋪?」

  周莉莉的臉色變了:「曉雯,你瘋啦?那位置……」

  「那位置怎麼了?靠門通風,涼快!」蘇曉雯截斷了話頭,直接把自己的鋪蓋卷往那個所謂的「最差床位」上一扔。

  李雪梅愣住了,她看著蘇曉雯,這女生眼睛很亮,不像是在開玩笑,也不像是在施捨。

  「我不換。」李雪梅硬邦邦地說。

  蘇曉雯踩著梯子爬上來一半,伸手就要幫李雪梅搬被子,「快點快點,我這人急性子。算我欠你個人情,行不?」

  兩人的手碰到了一起。蘇曉雯的手軟軟的,熱乎乎的。

  李雪梅像被燙了一下,縮回手。

  「真換?」

  「真換!騙你是小狗!」

  在一屋子人驚愕的目光中,蘇曉雯像個搬運工一樣,把李雪梅那床破舊的被褥搬到了周莉莉的上鋪,又把自己那套嶄新且印著粉色碎花的床單被套鋪在了李雪梅原本的位置上。

  周莉莉氣得臉都綠了,卻不敢對蘇曉雯發作。

  蘇曉雯她爸是郵電局的局長,在市里也是有頭有臉的人物。

  收拾完床鋪,蘇曉雯從包里掏出一塊檀香皂,淡淡的木質香,很是清雅。

  「那,欠你的人情先還一部分。」蘇曉雯把香皂遞給正在上鋪收拾的李雪梅。

  「我媽給我準備了兩塊,我用不完,剛好你幫我分擔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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