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我最尊敬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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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通往鎮中學的土路,蜿蜒在兩座荒山之間,全長三四公里。

  對於平日裡的李雪梅來說,這是一段再熟悉不過的路程,但今天這條路的每一米都浸透了汗水和痛楚。

  她的左腳踝在翻牆落地時崴到了,雖然骨頭沒斷,但這會兒腫得像個發麵饅頭。每跑一步,腳踝處就傳來一陣鑽心的劇痛,像是有一根釘子正隨著腳步一下一下地往骨縫裡鑿。

  她不敢停。

  她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塊裂了紋的舊手錶。

  七點五十。

  還有十分鐘,考場的大門就要關閉了。

  這是規矩,沒有人情可講。

  汗水順著她的額頭流進眼睛裡,殺得眼球生疼。

  路上偶爾有騎著自行車送孩子的家長經過,車后座的孩子穿著乾淨的衣服,手裡拿著水壺和吃的。

  他們驚訝地看著這個在路邊像瘋子一樣瘸著腿狂奔的女孩。

  一身塵土,頭髮凌亂,臉色慘白,眼神兇狠。

  沒人知道她剛剛經歷了一場怎樣的家庭戰爭,沒人知道她是踩著母親的脊背才獲得了這次奔跑的資格。

  「快點……再快點……」

  李雪梅在心裡對自己吼叫。

  她的雙腿已經麻木了,完全是靠著慣性在機械地擺動。

  那是母親用尊嚴和鮮血給她鋪的路,她哪怕是爬,也要爬進那個考場。

  終於,鎮中學那兩扇有些斑駁的大鐵門出現在了視野盡頭。

  此時,校門口已經沒什麼人了,只有兩個戴著紅袖箍的監考老師正在準備關門。

  「等等!老師!等等!」

  李雪梅用盡最後的力氣,發出了一聲嘶啞的吶喊。

  那個正推著鐵門的老師愣了一下,停下了手裡的動作。

  他看見一個灰撲撲的影子從坡下衝上來,在距離大門還有幾米的地方,那是真的撲了過來。

  李雪梅腳下一軟,摔倒在校門口的水泥地上。

  膝蓋上的褲子磨破了,滲出了血。

  「同學?你沒事吧?」那個老師嚇了一跳,趕緊過來扶她,「怎麼弄成這樣?」

  「我……我來考試……」

  李雪梅顧不上膝蓋和腳踝的疼,顫抖著手,從貼身的內衣口袋裡掏出那張被汗水浸得有些溫熱的准考證。

  上面蓋著學校鮮紅的公章,還有她那張剪著短髮、眼神倔強的黑白照片。

  「我是李雪梅……」

  老師接過准考證看了看,又看了看表。

  「七點五十九,好險。」老師嘆了口氣,眼神里多了一絲憐憫,「快進去吧,還有一分鐘開考,能走嗎?」

  「能。」

  李雪梅咬著牙,扶著鐵門站起來,深吸一口氣,挺直了脊樑。

  她一瘸一拐地走進了那個大門。

  當大鐵門在她身後「咣當」一聲合上時,外面的世界一同關閉。

  這裡是考場,是戰場。

  是她一個人的領地。

  考場裡很安靜。

  只有頭頂吊扇發出的「嗡嗡」聲,和筆尖划過試卷的「沙沙」聲。

  李雪梅坐在靠窗的位置。

  陽光透過窗玻璃灑在課桌上,照亮了那張白得有些晃眼的語文試卷。

  她的手在抖,因為劇烈運動後的脫力,連筆都有些握不住。

  她閉上眼睛,強迫自己深呼吸。

  一次,兩次,三次。

  直到心跳慢慢平復,直到那股想要嘔吐的感覺被壓下去。

  她睜開眼,開始慢慢答題。

  腦海中的知識浮現,最後被她寫在卷面上。

  第一科,語文。

  作文題目是《我最尊敬的人》。

  很多考生都在寫老師,寫科學家,寫雷鋒。

  李雪梅沒有猶豫,她提筆,蘸滿墨水。

  她寫了一個赤腳醫生。


  她沒有寫名字,也沒有用任何華麗的辭藻。她只是平鋪直敘地寫那個女人如何在風雪夜救人,如何在狼嚎溝開荒,如何用一隻手擋住落下的棍棒,如何在絕望中縫縫補補。

  她寫道:

  「她沒有讀過很多書,但她懂得這世上最深刻的道理。她是一塊沉默的土地,忍受著所有的踐踏和風霜,只為了讓一顆種子能夠發芽,能夠長成大樹,去看看她從未見過的天空。」

  寫到最後,一滴淚砸在試卷上,暈開了一個點。

  李雪梅沒有擦,讓它慢慢晾乾。

  在那三天緊張的考試里,李雪梅像是一台精密的機器。

  數學考試,最後一道幾何大題很難。

  全考場的考生都在抓耳撓腮,嘆氣聲此起彼伏。

  李雪梅看著那道題,腦子裡卻浮現出媽媽說的:「用腦子贏。」

  她在草稿紙上飛快地演算。

  輔助線,勾股定理,相似三角形。

  那些複雜的線條在她眼裡變成了逃離大山的路線圖。

  每一條線,每一個公式,都是通往自由的階梯。

  做出來了。

  當她放下筆的那一刻,周圍的一切仿佛都靜止了。

  終於,最後一科結束的鈴聲響起了。

  「叮鈴鈴——」

  監考老師收走了卷子。

  李雪梅坐在座位上,久久沒有動。

  她看著空蕩蕩的桌面,那種長期緊繃後的虛脫感瞬間襲來。

  結束了。

  不論結果如何,她已經完成了這場名為「中考」的突圍。

  她收拾好自己的東西,背上藍布書包,走出了教室。

  操場上,很多考生都在歡呼,有的家長在門口等著。

  馬春蘭也來接她了,帶著喜悅的笑容。

  沒有問考的怎麼樣,只問她累不累。

  回到李家村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李雪梅站在自家院門口,竟然有了一種恍若隔世的陌生感。

  李老漢不在,聽說是覺得煩,跑到鄰村的親戚家躲著去了。

  李德強蹲在角落裡,依舊像個影子。

  看見女兒回來,他瑟縮了一下,張了張嘴,卻沒敢發出聲音。

  幾天後,李老漢回來了。他變得更加沉默陰鬱,整天坐在門檻上抽菸,看人的眼神像毒蛇,但他沒再敢動手打人,也沒再提讓李雪梅去衛校的事。

  他知道,這個家,他已經管不住了,但他開始在經濟上實行更嚴酷的封鎖。

  「屋裡頭的錢,一分沒有!」他當著全家人的面宣布,「要上高中?行啊。學費、住宿費、生活費,你們自己想辦法!別指望我掏一個子兒!」

  「我就是把錢扔進茅坑,也不會給賠錢貨讀書!」

  1993年的那個夏天,異常悶熱。

  馬春蘭還在堅持做著手工活。李雪梅也每天去山上挖藥材,甚至去幫人割麥子,哪怕一天只能掙幾塊錢。

  母女倆像兩隻不知疲倦的螞蟻,在一點一點地搬運著希望。

  終於,八月中旬的一天中午。

  郵遞員那輛綠色的自行車,停在了李家門口。

  「李雪梅!掛號信!」

  郵遞員的一嗓子,打破了正午的沉悶。

  李雪梅從屋裡衝出來,手都在抖。馬春蘭也扶著牆,一瘸一拐地挪到了門口。

  那是一個大紅色的信封。上面印著金燦燦的幾個大字:

  「青海省第一高級中學」

  那一刻,陽光仿佛都在這幾個字上跳躍。

  李雪梅顫抖著手撕開信封。裡面是一張錄取通知書,還有一張入學須知。

  「李雪梅同學:祝賀你被我校錄取……」

  「媽!考上了!真的考上了!」

  李雪梅舉著通知書,又哭又笑。馬春蘭看著那張薄薄的紙,像是看著一道免死金牌,笑得滿臉褶子都開了花。


  然而,當李雪梅翻開那張入學須知時,笑容凝固了。

  她的目光落在了一行小字上:

  「學雜費:200元,住宿費:60元,書本費:40元,雜費:50元。合計:350元。請於9月1日報到時一次性繳清。」

  三百五十塊。

  再加上生活費、路費,至少需要六百塊。

  在這個貧瘠的家庭,在這個人均年收入只有幾百塊的山村,這無疑是一個天文數字。

  李雪梅看著那個數字,只覺得眼前發黑。

  她們那個鐵盒子裡,哪怕加上這幾個月拼了命攢的,一共也只有兩百八十多塊錢。

  差的錢,去哪兒弄?

  李老漢看著那張通知書,冷笑了一聲。

  「看吧,考上了又怎樣?沒錢,一樣是廢紙。」

  接著,他轉身進了屋,把門摔得震天響。

  李德強蹲在地上,雙手插在頭髮里,不敢抬頭看女兒。

  馬春蘭拿著那張入學須知,看了很久。

  「這學,必須上。」

  馬春蘭把通知書折好,塞進李雪梅手裡。

  「錢的事,你別管。媽有辦法。」

  「媽,你去哪弄錢?」李雪梅有了不好的預感,「咱們借不到錢的……」

  過去欠的錢都是勉強還上的。

  再說了,沒人會願意借這麼大一筆錢。

  「媽去趟隔壁縣城。」馬春蘭撒了個謊,她的眼神有些躲閃,「你二姨在那邊包了果園,聽說這幾年掙了錢,我去借借看。」

  李雪梅:「我也去!」

  「你不能去。」馬春蘭按住女兒,「你在家收拾東西,複習功課。媽去幾天就回,你別急。」

  那天晚上,馬春蘭收拾了一個小包裹。裡面只有兩件破衣服,和幾個干饅頭。

  她把那個裝著兩百八十多塊錢的鐵盒子,鄭重地交給了李雪梅。

  「守好這個家。等媽回來。」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馬春蘭就走了。

  只是她去的方向,沒有什麼二姨,更沒有什麼果園。

  那裡只有連綿的黑山,和一個個深坑——黑煤窯。

  那是方圓幾百里內,唯一能讓人在短時間內掙到「快錢」的地方。

  馬春蘭知道,她這一去,有可能帶著錢回來,也有可能回不來了,可總歸還是會有撫恤金。

  無論如何,為了那一紙通知書,為了女兒能飛出這大山,她願意把自己這把老骨頭,填進那個黑洞裡。

  漸漸地,那個堅實的背影,消失在了晨霧中。

  之前的那些個坎兒都能過,馬春蘭相信,往後的坎兒也能過。

  老天,總歸是垂憐她們母女的。

  自己接生了那麼多的娃,也是給自己的娃攢下的福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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