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岑娥直挺挺躺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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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霍淮陽眼神閃爍,心底陡生一絲愧疚,確實是他沒有護好她,讓她一再被人欺辱。

  他語氣軟了下來:「康齊,今日便關了鋪子罷,你們早些跟我回去!」

  岑娥不願:「不行,天色還早,今日的面還沒賣完。」

  每日岑娥和康齊都是賣完當天的面,才關鋪子。

  前一天發好的面不賣完,留待次日就不能用了。

  霍淮陽被她這不知好歹的行為氣笑了,卻又不知如何勸。

  他看著岑娥,冷哼一聲:「隨你!」

  ……

  這一日足夠鬧騰,像是把岑娥的精氣神都抽乾了。

  岑娥回府後,徑直去了廚房,燒了一大鍋熱水。

  她靠在浴桶邊,一遍又一遍地搓洗著雙手,仿佛要將今日揮舞擀麵杖時沾染的戾氣,狠狠洗去。

  嬌嫩蔥白的雙手,很快被她搓磨出紅印,在水裡泡得有些發脹,看著格外扎眼。

  深夜,霍府主屋書房。

  霍淮陽坐在書案前,手裡握著一本兵書,可他的心思卻完全不在上面。

  他眼前總是浮現出白天那一幕——那個孤零零又瘦弱的身影,翠竹似的立在炊餅攤前,手裡緊攥著那根沒有殺傷力的擀麵杖,面對一群惡霸,沒有退縮,沒有求饒,只有那一雙要吃人的眼睛。

  那股子潑辣勁兒,像是一顆火星子,濺進了霍淮陽的心湖,濺起了層層漣漪。

  他到得晚,前面發生了什麼,靠猜也猜到幾分。

  「真是個……麻煩的女人。」

  霍淮陽閉眼甩了甩腦袋,試圖將那個身影從腦海里趕出去。

  可越是這樣,那雙倔強亮人的眼睛越是清晰,連帶著她臉頰那晶瑩的淚,都變得格外刺眼。

  他霍淮陽是什麼人?

  殺人如麻的冷麵將軍,見慣了血雨腥風,也見慣了各式各樣的糙漢。

  像岑娥這樣,像野草,像嬌花,像翠竹,又堅韌又軟弱又剛毅的女人,他還是頭一回見。

  霍淮陽煩躁地將書擲在桌案上,起身出了府門。

  第二日,天色將明時,岑娥照例早起去炊餅鋪子。

  今日,她褪去了常穿的那件寬大素白衣裳,換了另一件白色細棉衣。

  她手裡提著一盞燈籠,火光映照在她臉上,明明滅滅。

  康齊亦步亦趨跟在她身後,眼睛似不經意地盯著她耳後隨步子輕顫的髮絲。

  霍淮陽剛從外面回來,兩人在後院門口不期而遇。

  岑娥連忙屈膝躬身:「大人早,您這是?」

  霍淮陽看著眼前過分纖細的身影,瘦削的肩膀仿佛只有他三指寬,脊樑卻挺得筆直,真像一棵在風雪裡也不肯彎折的翠竹。

  霍淮陽心裡忽然泛起一陣道不明的酸澀,這感覺他從未有過。

  那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像是有什麼東西,打心尖上細細碾過,不疼,但發乾,發麻,發顫。

  岑娥只不過是個弱女子。

  沒了丈夫,沒了依靠,還要拖著兩個孩子,在市井裡跟那些爛泥一樣的人爭食。

  她那點潑辣,不過是生活這把大錘,硬生生逼出來的爪子。

  若是爪子沒了,她要怎麼護著自己和孩子?

  霍淮陽不得不感慨,康英當初的不舍和擔憂,完全是對的。

  只有岑娥和康繁、康齊,她們三個沒他護著,可怎麼活?

  「咳。」霍淮陽喉嚨有些發癢,清了清嗓子,「出門辦事,剛回來」。

  岑娥客氣道:「大人辛苦,趕緊回去歇歇。」

  霍淮陽斂眸點頭,不經意看到她握著燈籠柄的手,有些紅腫,臉色頓時變了:「手怎麼了?」

  岑娥扯扯袖子:「我自己弄的,不礙事。」岑娥拘謹地笑了笑,笑容有些疲憊,但眼神依舊溫吞,「我要去鋪子裡,大人快去歇著吧,讓姜桃給大人燙壺酒,解解乏。」

  霍淮陽狐疑地看著她,心裡有股子無名火冒了上來,可還沒來得及發作,又被另一種情緒壓了下去。

  是了,定是昨日受了傷,過了一夜便紅腫了,真是多餘問她。


  在外潑辣成那樣子,在府里倒表演上知分寸、懂進退的和順樣子了,誰要看?

  他冷哼一聲,抬步轉身,又撂下兩個字:「隨你。」

  岑娥和康齊日日在鋪子裡忙碌,霍淮陽也是早出晚歸,兩人雖住在一個屋檐下,卻鮮少碰面。

  這天夜裡,月亮被厚厚的雲層遮住,天地間一片漆黑。

  岑娥躺下沒多久,就覺得身上一陣冷一陣熱。

  起初她以為是累極了,睡一覺就好。

  可睡著睡著,那股冷意鑽進了骨頭縫裡,冷得她連牙齒都開始打戰。

  岑娥在昏沉中縮成一團,迷迷糊糊地說著胡話。

  「娘……娘……」

  耳邊傳來康繁帶著哭腔的喊聲,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膜,聽不真切。

  「繁兒……別哭……」岑娥想要伸手去摸兒子的臉,卻發現手臂重得抬不起來。

  緊接著,一陣尖銳的孩童哭聲,劃破霍府寂靜的夜。

  「哇——娘!你怎麼了!娘身上好燙!」

  康繁嚇壞了,他搖晃著岑娥的手臂,發現她滾燙得像塊炭,怎麼叫都叫不醒,口裡說什麼也聽不清。

  院子裡瞬間亮起了燈。

  霍淮陽今晚本就睡得不安穩,腦子裡亂七八糟的。

  一會兒是康英滿身是血的臉,一會兒又是岑娥揮舞擀麵杖的樣子。

  聽到那撕心裂肺的孩童哭聲,他幾乎是本能地從炕上彈了起來,連外袍都沒披,一把抄起架子上的劍就沖了出去。

  「怎麼回事!」

  他一腳踹開東廂房的門,渾身的殺氣讓屋裡的空氣都凝固了一瞬。

  屋裡黑乎乎的,只有康繁小小的身子輪廓,能看出來他已經哭得哆嗦著,在用胳膊抹淚。

  春華嬸提著燈進來時,就見霍淮陽沒穿外衣,提著劍立在岑娥門口,詫異一瞬後,春華嬸趕忙進了屋。

  春華嬸點燃屋內的燈,眾人這才看清,康繁正抱著岑娥的胳膊,哭得滿臉淚水連著鼻水。

  而炕上的岑娥直挺挺躺著,面色潮紅,嘴裡喃喃的,不知道說什麼。

  春華嬸一看不好,伸手摸了摸岑娥的額頭,燙得她縮回手:「哎呀,燙人的嘞,快請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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