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不僅僅是……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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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霍淮陽見她有所鬆動,但只是在哭,沒有振作起來的意思。

  他繼續誅心:「我倒還忘了,還有你面前這個不會說話的弟弟。你看看他,話都不會說,你死了,他該怎麼活?」

  沒有一句安慰。

  反而用岑娥最在乎的東西,反覆撕扯著她那層用悲傷織成的厚繭,逼著她面對最不願面對的現實。

  岑娥的心緒緩緩地從悲痛中抽離,目光從霍淮陽那張憤怒的臉上移開,落在了霍淮陽身後那個小小的身影上。

  岑娥這幾日狀態不對,康繁一直由春華嬸帶著。

  此刻康繁正抱著自己的小枕頭,怯生生地站在門外,小小的眼睛裡,盛滿了恐懼和茫然。

  他不懂娘為何不理他了,也聽不大懂大人們在說什麼。

  他只知道,他爹沒了。

  那個不是他爹的爹,沒了。

  娘已經好幾天沒有抱他、親他了。

  「娘……」

  一聲軟糯的呼喚,成了壓垮岑娥悲傷的最後一根稻草。

  岑娥那雙幾乎流幹了淚水的眼睛,又再次決堤。

  大顆大顆滾燙的淚珠,像是斷了線的珠子,洶湧而出。

  這次沒有撕聲裂肺的哭吼,一顆顆淚無聲滑落,帶著無盡的委屈、悔恨和後怕。

  岑娥張開雙臂,將撲過來的康繁摟進懷裡,無聲哭泣。

  那哭聲里,有對亡夫的思念,有對孩子的愧疚。

  但更多的,是岑娥重新燃起的、好好活著的鬥志。

  第二日,天氣和暖。

  岑娥燒了熱水,試了試水溫,將康繁喚過來:「來,娘給你洗洗。」

  岑娥的聲音還有些沙啞,但情緒已經穩了許多。

  燦爛春陽下,溫熱的水汽氤氳開來,朦朧了她和康繁的笑臉。

  她不停用柔軟的布巾,仔細地擦拭著康繁小小的身體,就像洗去過往一般虔誠。

  康英不在了,繁兒就是他唯一的後,將來給他祭掃供奉。

  所以,她必須將繁兒好好養著,讓他記著康英的恩情。

  洗完澡,她又取來木梳,一下一下,把康繁的頭髮梳理整齊。

  鏡子裡映出母子倆的身影,一個沉默乖巧,一個專注又忙碌。

  打理好後,岑娥放下梳子,康繁仰起頭,伸出小手要抱。

  岑娥一把將兒子摟進懷裡,把臉埋在他的頸窩裡,深深吸了一口他身上淡淡的奶香。

  是啊,她不能頹靡,她還有兒子。

  收拾好情緒,她走出房門,看到守在院子裡的康齊。

  陽光照在他身上,讓他本就清秀的臉龐,更顯幾分成熟。

  這幾日,康齊也跟著瘦了一大圈。

  他眼裡還隱隱布滿血絲,但此刻,咧著嘴,笑得很開心。

  岑娥走到他面前,摸摸他的頭,愧疚道:「是姐姐不好。走,去廚房,給你們做點好吃的。」

  康齊用力地點點頭。

  飯菜上桌,岑娥的聲音很輕,卻帶著希冀和無限悲傷:「康齊,我不打算回江南了。康英在這裡,我想離他近一些。他最希望看到我們……我們好好活著。」

  「康齊,我們不能靠霍大人一輩子。炊餅鋪子還得多上些心思,靠手藝才是我們今後的活路。」

  康齊的眼圈一下子就紅了,他用力地眨了眨眼,逼回淚水,再次重重點頭。

  相城的清晨,那個熟悉的「英繁炊餅」攤上,又響起了清脆婉轉的叫賣聲。

  岑娥的笑容雖變少了,但手上的動作卻更快、更穩。

  康齊照舊默默幫忙,兩人配合默契,無需一言。

  霍淮陽一身勁裝,騎著高頭大馬,像是正要去軍營。

  路過炊餅攤子時,霍淮陽勒住馬,目光落在那個忙碌的背影上,眉頭微擰緊。

  他不解岑娥為什麼這樣難纏,要麼不吃不喝,要麼馬上起早貪黑,也不好好養養,身子受得住嗎?

  他下馬走過去,冷冷開口:「我府上不缺你們一口吃的,你在府里安分些,我保你日子無虞。」


  岑娥正在給客人包餅,聽到這話,手上的動作沒停,只是轉頭看了霍淮陽一眼。

  她雖然面容有些憔悴,但眼裡沒了死寂,反而有一絲澄明的光。

  霍淮陽愣了一下,若說往日剛來府上的岑娥是風中狂野的一株野草,那麼現在的她,更像一朵綻放的嬌花,隨時會結束花期,凋零入泥。

  霍淮陽頓時有些愧疚,她想做什麼便做什麼吧,何必要來管這閒事,白白惹人嫌。

  岑娥只匆匆掃了霍淮陽一眼,繼續招呼完等待的幾位客人,才一字一句,清晰地回他:「霍大人,我丈夫死了,我是他的遺孀,但我不是乞丐。」

  她的聲音不大,霍淮陽卻聽得清清楚楚。

  他本該生氣的,可她的話像一顆石子,投進了平靜的水裡,激起霍淮陽心中圈圈漣漪。

  他只覺得心裡思緒一浪蓋過一浪。

  他該指責她不知好歹的。

  他該提醒她別顧此失彼。

  他該勸她別總提康英,對孩子不好。

  ……

  可霍淮陽終究什麼也沒說出口。

  岑娥的目光再次掃過霍淮陽:「我要靠我自己的手,養大我的兒子。」她看著蹲在一旁,正在玩竹算籌的小康繁,語氣變得格外鄭重,「我要讓他吃好穿好,讀書做官,光宗耀祖,而不僅僅是……活著。」

  岑娥的話,擲地有聲。

  霍淮陽看著她,一時間竟無言以對。

  他本以為她是為了錢財,為了一點蠅頭小利,才這麼快就出來拋頭露面。

  可她說:吃好穿好、讀書做官、光宗耀祖。

  這是一個市井小婦人能說出的話嗎?

  貴女淑媛,嫁人後不過想著如何管家、如何爭寵,眼界不過後宅四方天地。

  而眼前這個賣炊餅的寡婦,目光竟能看得如此遠。

  霍淮陽心頭猛地一跳,那種陌生的情緒再次翻湧上來。

  他突然意識到,自己似乎從未真正了解過這個女人。

  而且,她剛才那口氣,那眼神,是怎麼回事?

  防備又輕蔑,疏離又篤定。

  難道怕他會攔著嗎?

  霍淮陽心中哭笑不得,他張了張嘴,卻溢出一絲苦澀。

  最後,霍淮陽撂下兩個字:「隨你。」

  說完,他轉身大步離去,背影竟有幾分倉惶。

  岑娥看著霍淮陽離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帶著自嘲的弧度。

  她低下頭,繼續手裡的活計,思量著炊餅鋪子何時能賺夠,帶孩子搬出霍府的銀兩。

  從那天起,岑娥的攤位附近,多了兩個無所事事的閒人。

  一個五大三粗的漢子,裝作在街角看來往的行人,眼睛卻總往炊餅鋪子瞟。

  另一個則在對麵茶館占了位置,一坐就是一天,眼睛防備地盯著街面,像是在防著什麼。

  兩人身上那股子藏不住的肅殺氣,與這條街的市井俗氣格格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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