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如何安慰一個心碎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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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招一式,劍風凌厲。

  劍身發出「嗚嗚」悲鳴,捲起地上的落葉、微塵。

  霍淮陽的動作連貫有章法,每一個劈、砍、刺、削都用了全力。

  每一劍,都帶著滔天的殺氣和無盡的痛悔。

  眼前頻頻閃現康英倒在血泊里的樣子,耳邊響著康英最後那句:「大人,替我照顧好醜娥。」

  他霍淮陽,自詡行事無愧於心,無愧於天地。

  有恩必償,有仇必報。

  可這一刻,他覺得自己是個傻子,是個騙子,是個懦夫。

  他鬼使神差一般,抹去了陣亡將士名單上,康英的名字。

  他不敢告知岑娥那個消息,不敢面對那個女人的撒潑和眼淚,也有些承擔不起當初那個諾言的重量。

  「啊——!」

  霍淮陽咬牙長嘯,聲音里充滿了壓抑、憤怒和迷茫。

  手中的長劍再次破空,帶著一往無前的狠絕,直直劈開了木人樁,木頭一分為二。

  劍身嗡嗡作響,霍淮陽終於收了動作。

  他握著劍柄的手隱隱發麻,胸口劇烈地起伏著,汗水順著他稜角分明的臉頰滑落,滴在冰冷的地面上。

  狠狠發泄一通後,霍淮陽還是沒想好,到底該怎麼做。

  霍淮陽的糾結,長達月余。

  相城的仲春有了鮮花裝點,風裡卻還帶著些料峭的寒意。

  霍府的院子裡,靜得能聽見風吹過檐角的呼哨。

  岑娥坐在窗邊,手裡是她給康繁縫補的小衣,針線穿了頭,卻遲遲沒有扯動。

  那日,她無意間知曉,霍大人住在郊外營房,卻從不回府。

  為什麼不回呢?是不能?還是不想?

  岑娥隱隱覺得,恐怕是跟康英有關,想到康英可能傷得很重,她心底又開始不安。

  滿腹疑問沒個出處,她的心七上八下,沒個著落。

  自打先鋒營開拔那天起,她就沒睡過幾個安穩覺。

  白日裡強撐著精神,揉面、做餅、叫賣,把所有的心思都耗在熱氣騰騰的炊餅上。

  可一到夜裡,萬籟俱寂,那股子難以名狀的憂傷,像藤蔓一樣,從心底滋長,纏累得她喘不過氣。

  她怕。

  怕極了。

  尤其想起康英時。

  康英臨走前,那雙狹長的眼睛裡,滿是說不出口的眷戀和不舍。

  他說:「媳婦,等我回來,我攢了軍功,給你買對赤金的鐲子。」

  她當時還哄他,說:「我不愛金的,只愛當初你給的那對聘禮銀鐲。」

  可現在,她寧願什麼都不要,只想康英能平平安安地站在她面前。

  「娘,爹什麼時候回來呀?」康繁在旁邊玩著竹算籌,仰著小臉問她。

  岑娥強扯出個笑,摸了摸繁兒的頭:「快了,就快了。」

  話音剛落,院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岑娥聽著有些耳熟,像是往常康英和霍淮陽從軍營回來時的腳步聲。

  那聲音雖是踏在青石板上,卻像擂在岑娥的心尖一般。

  她猛地站起身,心跳快如擂鼓。

  是康英回來了?

  岑娥踉蹌著衝到門口,一把拉開房門。

  厚重的門帘早已去掉,門扇打開就能看清院子裡的人。

  不是她日思夜想的康英,而是霍淮陽和一個她不認識的陌生人。

  那人開口:「嫂子,吵著您了。霍大人吃醉了,吵著要回府,我送他回來。」

  岑娥怯怯地點頭,走上前,幫著打開主屋的門。

  兩人身上全是酒氣,霍淮陽穿著玄色的鎧甲,臉上少了初見時的俊朗,多了幾分滄桑和疲憊,那雙總是銳利有神的眸子,此刻虛虛望向岑娥,盛滿了岑娥看不懂的情緒。

  胡副使將人送到房中,沒再出來,岑娥不敢貿然進去打聽康英的情況,在忐忑和躊躇中過了一夜。

  第二日岑娥特意沒去鋪子,早起忙碌了一桌飯菜。


  霍淮陽睡醒後,發現回了霍府主屋,頓時暗叫不好,匆匆叫上胡冬衛就要出府。

  岑娥一直留意主屋的動靜,她見人出來,馬上從東廂出來:「霍大人——」

  霍淮陽見到岑娥攔他,往外走的腳步頃刻頓住,神色變得又冷、又僵、又硬。

  看到霍大人不同尋常的反應,岑娥心裡頓時有了不好的預感,她聲音有些發顫:「大人,康英呢?康英怎麼沒跟您一起回來?……」

  霍淮陽喉結微微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卻又發不出聲音。

  他見過血流成河的沙場,見過斷臂殘肢的慘狀,見過許多家屬哭暈的模樣,從未有過這般排山倒海的愧疚。

  可能是背負人命的負擔過重,可能是捨生相救的恩情太大。

  此刻,霍淮陽面對眼前滿眼期盼,詢問真相的女人,只覺得喉嚨里塞滿棉花,堵得他無法出氣。

  他好想逃。

  可他逃了一個多月,日日用大量的訓練麻痹自己,可煎熬的日子並不好過。

  良久,霍淮陽終於出了聲:「康英……沒了。」

  輕飄飄的語氣,輕飄飄的幾個字,卻像重錘一般,狠狠砸在岑娥的心上,鮮活血液四散飛濺,停止流動。

  岑娥整個人都僵住,仿佛被施了定身法。

  後來霍淮陽又說了什麼,岑娥沒有聽清。

  周遭的一切聲音都消失了,風聲、鳥鳴、犬吠……

  岑娥只覺得腦子裡一片空白,眼前陣陣發黑,身體搖搖欲墜。

  她死死咬住下唇,用盡全身的力氣,才勉強沒當場癱倒。

  她緩緩地蹲下身子,將臉埋在雙膝之間,肩膀開始劇烈地顫抖。

  起初,是無聲的抽泣。

  緊接著,一股壓抑到極致的、撕心裂肺的哭聲,從她的喉嚨深處迸發出來。

  那哭聲,像瀕死的困獸在絕望地哀嚎,充滿了不甘、痛苦和滔天的恨意。

  岑娥哭得太用力,仿佛要把五臟六腑都從嗓子眼擠出來。

  霍淮陽站在原地,手足無措。

  他習慣了發號施令,習慣了用刀劍和命令解決問題,卻從未學過,如何安慰一個心碎的女人。

  他想上前,卻不知上前能做什麼。

  他想說幾句「節哀」之類的場面話,可這話,他對別人說得出口,此刻卻難以張口說出來。

  任何寬慰的話,在如此真切的悲痛面前,都蒼白又可笑。

  霍淮陽像一尊冰冷的雕塑,僵硬地站在院子裡,看著岑娥痛苦地蜷縮成一團,看著她單薄的肩背在抽搐,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鞭打,又酸又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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