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2章 十里長亭,雪中弒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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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壩上草原,氣溫零下十五度。

  六台大型造雪機在十里長亭外一字排開。

  機器轟鳴,人造雪沫混著自然降雪,被狂風捲起,狠狠砸在青石台階上。

  陳屹峰站在外圍,手裡拿著兩個暖寶寶,眉頭緊鎖。

  半小時前,林彥在房車裡親自綁上了那兩塊醫用鋼板。

  金屬扣件咬合的聲音在狹小的車廂里格外刺耳。

  陳屹峰勸他松一點,林彥只回了一句:「容隱的腿是廢的,我的腿如果不廢,眼神就騙不了人。」

  現在,林彥坐在那把破舊的木輪椅里。

  青色大氅落滿積雪。

  他的雙腿被醫用鋼板死死鎖住,血液循環不暢導致他的臉色呈現出一種駭人的青白。

  嘴唇透著烏青。

  他沒有戴手套,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指關節凍得發僵。

  周懷山站在亭內。

  他裹著厚重的黑狐裘,雙手攏在袖子裡。

  四十年演藝生涯,拿過兩屆金雞獎男配,他對這種戲碼得心應手。

  「導演。」周懷山看向鏡頭方向,「待會兒遞酒的時候,我加個動作。我把酒杯舉過頭頂,再遞給他。君臣之禮,師徒之恩,一次性給足。他只要接住我這個情緒,這場戲的淚點就立住了。」

  導演在監視器後比了個OK的手勢。

  周懷山轉頭,看向長亭外坐在輪椅上的林彥。

  他聽說過林彥在《潛龍錄》劇組逼退段奕行的傳聞。

  但他不信邪。

  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能有多深的功底?

  古偶權謀劇,說到底還是看誰演得更催淚,誰更能討好觀眾。

  他今天就要用這四十年積攢的苦情戲功底,給這個年輕人上生動的一課。

  場記拿著場記板上前。

  「《鶴唳雲巔》第一集第一場,一鏡一次。Action!」

  打板聲被風雪掩蓋。

  周懷山瞬間入戲。

  他眼眶泛紅,眼底蓄滿淚水。

  他轉身,走到石桌旁,雙手端起那杯溫酒。

  他一步步走下台階。

  步伐蹣跚,脊背佝僂。

  一個為了大局心甘情願赴死的忠臣形象,被他刻畫得入木三分。

  走到輪椅前。

  周懷山雙膝微曲,將酒杯高舉過頭頂。

  「殿下。」周懷山的聲音發顫,帶著刻意壓抑的悲慟,「此去北境,路遠風寒。老臣無能,只能送殿下到這裡了。」

  他把酒杯遞到林彥面前。

  按照市面上的劇本邏輯,此時的男主應該雙手顫抖,眼含熱淚,痛苦掙扎著接過這杯訣別酒。

  然後說一番痛心疾首的台詞,最後含淚飲下。

  這是標準答案,也是觀眾最愛看的套路。

  林彥沒有動。

  他靠在輪椅破舊的木背上。

  眼神越過周懷山,看了一眼漫天風雪。

  然後,他收回視線,落在周懷山的臉上。

  沒有伸手。

  沒有紅眼。

  沒有一絲動容。

  蒼白僵硬的臉上,面部肌肉極緩慢地牽扯。

  他勾起嘴角,露出一個極淡的微笑。

  那個笑沒有任何溫度。

  那是獵手看著獵物主動踏入陷阱,確認鎖扣已經鎖死時的欣賞與饜足。

  周懷山端著酒杯的手僵在半空。

  他準備好的台詞卡在喉嚨里。

  林彥的反應完全偏離了他的預判。

  那種毛骨悚然的平靜,直接擊碎了周懷山醞釀好的悲情氣場。

  周懷山感到一種本能的排斥,他試圖用更重的呼吸聲把節奏拉回自己的步調。

  林彥抬起右手。

  凍得發紅的食指和中指併攏,輕輕搭在酒杯的邊緣。


  他沒有接杯子。

  他用兩根手指,抵著杯沿,將酒杯一點一點,推回周懷山的唇邊。

  動作不快,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老師。」

  林彥開口,聲音極輕,極柔和。

  咬字清晰,帶著學生對恩師最本能的恭敬。

  「老師教我以天下為局,眾生皆為棋子。」

  酒杯貼上周懷山的嘴唇。

  溫熱的酒液在杯中晃動,散發出淡淡的酒香。

  「今日大局將啟。」林彥看著周懷山的眼睛。

  他的眼神清澈見底,卻毫無生氣,「借老師項上人頭一用,望老師成全。」

  周懷山瞳孔驟縮。

  劇本里根本沒有這句台詞。

  這是林彥臨場加的。

  這句台詞直接把太傅從「主動赴死的忠臣」變成了「被算計的獵物」。

  把容隱從「逼不得已的皇子」變成了「冷血弒師的惡鬼」。

  周懷山想後退。

  但林彥的兩根手指抵著酒杯,力量不大,卻透著一股不容抗拒的死寂。

  周懷山的身體本能地服從了這股壓迫感。

  他張開嘴,順著林彥的力道,將杯中的道具酒咽了下去。

  毒發。

  周懷山扔掉酒杯。

  瓷杯砸在青石板上,碎成數瓣。

  他捂住喉嚨,倒在雪地里。

  身體劇烈痙攣。

  他原本設計的是隱忍的、壯烈的死法。

  但此刻,在林彥那雙毫無生氣的眼睛注視下,他給出了從業三十年來最真實的生理反應——恐懼。

  他在雪地里胡亂翻滾。

  手指抓撓著積雪下的青石板,指甲翻折。

  嘴裡發出嗬嗬的求饒聲。

  林彥沒有看他。

  林彥雙手握住輪椅的木製輪圈。

  用力。

  生鏽的輪軸滯澀,摩擦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咯吱聲。

  木輪碾過積雪,壓出兩道深深的轍痕。

  輪椅向前移動了半米。

  停在周懷山身側。

  林彥俯下身。

  青色大氅的下擺拖進雪地,沾滿泥污。

  他從右側袖管中抽出一把短刃。

  刃口泛著冰冷的寒光。

  周懷山還在痙攣。

  他看著頭頂上方的林彥。

  林彥的臉被風雪凍得慘白,眼神專注到了極點。

  林彥沒有轉頭。

  沒有閉眼。

  他睜著眼,左手伸出,五指張開,按住周懷山的額頭。

  將周懷山的頭顱固定在雪地里。

  右手握刀。

  刀鋒貼上周懷山的頸動脈。

  用力一划。

  道具血包破裂。

  猩紅的血漿噴濺而出。

  飛濺的血滴落在林彥慘白的臉頰上。

  順著下頜線往下滑。

  紅與白,在極寒的雪原上撞擊出極度刺目的視覺反差。

  風雪的呼嘯聲很大。

  但收音設備清晰地捕捉到了刀鋒割裂皮肉的細微黏膩聲。

  林彥沒有擦拭臉上的血。

  他維持著握刀的姿勢,左手依然按著周懷山的額頭。

  他微微仰起頭。

  下頜線拉緊。

  他閉上眼,胸腔起伏,深深吸了一口空氣中瀰漫的血腥氣。

  這個動作極其緩慢。

  沒有任何誇張的肢體幅度。

  卻透著一股將殺戮視為神聖獻祭的瘋狂。


  純粹的惡,沒有任何雜質。

  監視器後。

  導演坐在摺疊椅上,雙手死死抓著膝蓋。

  對講機掉在雪地里,他沒有撿。

  他完全忘了喊卡。

  整個片場死一般寂靜。

  只有六台造雪機的轟鳴聲和狂風捲起雪沫的沙沙聲。

  鏡頭裡,林彥仰著頭。

  搭在輪椅扶手上的左手,無名指突然極細微地顫抖了一下。

  只有一下。轉瞬即逝。

  但這一下顫抖,把容隱這個角色從「天生無情的怪物」拉回了「絞殺人性的瘋子」。

  他不是沒有痛覺。

  他是用極其恐怖的意志力,把所有的感情連根拔起,嚼碎了咽進肚子裡。

  「過……」

  導演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嘶啞變調。

  「過!」他猛地站起來,一腳踢翻了摺疊椅,「全場過!」

  場務如夢初醒,趕緊跑上前。

  周懷山躺在雪地里,沒有動。

  兩個助理衝過去,一左一右把他拉起來。

  周懷山雙腿發軟,根本站不住。

  助理把保溫杯遞到他手裡。

  噹啷。

  保溫杯掉在青石板上,熱水灑了一地,融化了周圍的積雪。

  周懷山的手抖得停不下來。

  他看著坐在輪椅上面無表情擦拭刀鋒的林彥,嘴唇哆嗦,半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演了一輩子戲,第一次被一個年輕演員用氣場壓得連戲服都濕透了。

  陳屹峰大步走過去,將一件厚羽絨服披在林彥身上。

  林彥臉上的血漿已經凍結,他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任由化妝師上前清理。

  沈編劇站在導演身後。

  她身上落滿了雪。

  她沒有拍打。

  死死盯著監視器屏幕。

  屏幕定格在林彥仰頭深吸血腥氣的那個畫面。

  慘白的臉,猩紅的血,緊閉的雙眼。

  她寫劇本的時候,腦子裡有很多畫面。

  但沒有任何一個畫面,比此刻屏幕上的這個男人更讓人膽寒。

  沈編劇的手指緊緊攥著大衣口袋的邊緣。

  「大梁的朝堂,要被他掀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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