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以言為刃,深淵對峙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韓建元擰上保溫杯蓋,站起來。

  摺疊椅的腿在地面上颳了一聲,製片主任下意識伸手去扶,韓建元已經走出了三步。

  他沒去找導演,徑直走向棚角的出口。

  「那個辨骨的戲,加進正片。」

  他沒回頭,聲音不高,但三號棚收音條件好,方圓十米內每個人都聽到了。

  「不是花絮,是正片。」

  導演從椅子上彈起來:「韓司長,這場是段奕行臨場改的,劇本里——」

  「劇本改。」

  韓建元走了。

  製片主任小跑著追出去,棚門合上的那一聲響,在安靜的攝影棚里格外刺耳。

  導演坐回去,臉上的血色還沒完全回來。

  林彥坐在刑架旁邊的蘋果箱上,蒙眼的白布條已經解開,搭在脖子上,上面浸透的稀釋血漿在廉價燈光下泛著暗粉色。

  他在喝水。

  段奕行從布景後面轉出來,手裡拿著那根從骨頭裡拔出來的道具毒針,翻來覆去看了兩遍,扔回道具桌上。

  「你剛才摸骨頭的時候,第三根手指的力度變了。」

  段奕行把道具針扔下後沒走,直接在林彥對面蹲下來,一條胳膊架在膝蓋上。

  林彥擰上水瓶蓋。

  「哪個位置?」

  「骨縫,你食指摸到凸起的時候,中指先收了半拍,再跟上去——那不是在判斷骨質密度,那是在給自己騰出感知空間。」

  段奕行的觀察精準到毫米級。

  林彥抬起右手,看了看食指指肚上被道具骨頭碎屑扎出的紅印,沒否認。

  「你練過?」

  「沒練過。」林彥把手放下,「李玄微練過。」

  段奕行的眼皮跳了一下,沒接話。

  他蹲在那裡沉默了四五秒,突然從褲兜里掏出一張折了兩折的紙,展開,推到林彥面前。

  不是劇本頁,是他自己手寫的場景走位圖。

  潦草的鉛筆線條勾勒出一個空間輪廓——高塔,四面封死,只有頂部一個天窗。

  線條中央畫了兩個火柴人,一個站著,一個坐在地上。

  站著的旁邊寫了三個字:千機主。

  「第二十六集。千機閣閣主現身。」

  段奕行的手指點在那個站著的火柴人上。

  「劇本里這場戲,謝孤鴻和李玄微被困在鎖龍塔頂層,千機主從天窗降下來。

  原定方案是謝孤鴻正面接招、李玄微在旁邊指揮——編劇寫了六頁對打戲,中間穿插李玄微喊戰術指令。」

  他頓了頓。

  「不對。」

  林彥看著那張圖,沒說話。

  「千機主是全劇武力天花板,他要殺李玄微,謝孤鴻擋不住三招。」

  「編劇給謝孤鴻加了主角光環硬扛——這不是武俠,這是童話。」

  段奕行要改第二十六集。

  「你的想法?」

  林彥把那張圖翻過來,背面是空白的。

  「千機主不是來殺人的。」段奕行站起來,膝蓋又響了一聲,「他是來看人的。」

  「看什麼?」

  「看李玄微還剩下什麼。」

  空氣靜了兩秒,段奕行接著說下去。

  「三年前廢掉李玄微武功的是千機閣,千機主親自下的令。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李玄微的丹田碎成什麼樣,他根本不需要再補一刀。

  他來,是因為他聽說了一件事——一個廢人,靠一張嘴和一條爛命,把刑部第一神捕牽著鼻子走。」

  段奕行看著林彥。

  「他好奇。」

  「千機主本人什麼設定?」

  「劇本里寫的是六十二歲,百年內功,暗器術獨步天下,千機閣三千弟子的精神圖騰。

  還有一條——他年輕時跟李玄微的師父是同門。」


  「師叔。」

  「對。」

  紙背面的空白在燈光下泛著微黃。

  林彥的拇指停住了。

  師叔廢了師侄的武功,三年後又親自來看。

  這不是仇恨,這是居高臨下的審視——一個修剪過枝丫的園丁,回來檢查樹樁有沒有冒出新芽。

  如果冒了,就再剪一次。

  「所以謝孤鴻的刀沒用。」林彥開口,「千機主的武功在謝孤鴻之上三個層級,拔刀就是送死。這場戲的核心不在打——」

  「在崩。」段奕行接上。

  林彥抬頭。

  段奕行蹲回去,兩條胳膊搭在膝蓋上,下巴抵著小臂。

  「千機主修了六十年心性,銅牆鐵壁。但他有一個縫。」

  「什麼縫?」

  「師門。」段奕行的聲音壓得很低,「他跟李玄微的師父當年爭掌門之位,落敗後叛出師門,自創千機閣。六十年過去了,三千弟子、無上武功,但他從沒回過那座山。」

  「他心裡一直有一根刺——他是被逐出去的那個人。」

  段奕行拿起鉛筆,在紙背面畫了一條豎線。

  「李玄微不需要動手。他只需要讓千機主想起那座山。想起他年輕時輸掉的那場比武。想起他六十年沒有回答的那個問題——」

  他在豎線底端寫了一行字,推到林彥面前。

  你當年,到底是輸了,還是不敢贏?

  林彥盯著這行字,瞳孔微縮。

  這不是戰術層面的東西了。

  這是挖墳,把一個絕頂高手埋了六十年的心魔從地底下刨出來,當著他的面摔碎。

  李玄微沒有武功,沒有暗器,沒有幫手。

  他全身上下唯一的武器,就是那張嘴。

  但那張嘴說出來的每一個字,都要比千機閣三千暗器更准。

  「謝孤鴻在這場戲裡做什麼?」

  段奕行站起來。

  「等。」

  「等什麼?」

  「等千機主的心神裂開那一瞬間。」段奕行的食指在空氣中劃了一道極短的橫線,「李玄微負責撕,謝孤鴻負責進。一文一武,一明一暗。他說話的時候我不動,他停嘴的那一秒——我出刀。」

  「只有一刀。」

  「只需要一刀。」

  陳屹峰手裡的對講機差點掉在地上。

  他在旁邊聽了全程,後背的衣服已經濕透了。

  兩個演員在蘋果箱前蹲著,一張草稿紙,十分鐘,把第二十六集的高潮戲從頭到尾重構了。

  編劇寫了六頁的打戲被廢掉。

  取而代之的是一場純粹的心理戰——一個廢人用幾句話撕碎絕頂高手的精神防線,為搭檔創造唯一的出刀窗口。

  這不是兩個演員在對戲。

  這是兩頭野獸在聯合狩獵。

  導演從監視器後面走過來,手裡攥著筆,臉上的神色很複雜。

  「段老師,這個改動……劇本組那邊——」

  「不過。」

  段奕行看都沒看導演,自顧自往外走。

  「你找編劇商量,邏輯我跟他理過了。」

  導演:「跟誰?」

  段奕行已經走出五步,頭都沒回,拇指往身後一指。

  指的是林彥。

  導演轉頭看林彥。

  林彥把那張草稿紙折好,塞進褲兜,拿起水瓶又擰開喝了一口。

  「劇本組今晚能出初稿。」

  「你怎麼知道?」

  林彥沒回答這個問題。

  他站起來,把搭在脖子上的血布條遞給場務,走向化妝間。

  走到門口時,他的手機亮了一下。

  陳屹峰發的。

  一句話:施密特的製片人打了三次電話。


  林彥把手機翻過去,屏幕朝下扣在化妝檯上,坐進椅子裡閉眼。

  化妝鏡的燈管嗡嗡響著,照著他那張終於乾淨的、不帶任何角色殘留的臉。

  三秒後嘴角動了一下——不是高洋的弧度,不是陸沉的戒備。

  那是李玄微的。

  一個廢人在黑暗裡摸到了獵物喉管時,才會浮現的、極淡的笑。

  化妝檯上反扣的手機又亮了。

  這次不是陳屹峰。

  是段奕行。

  五個字:第二十六集。

  後面跟著一個附件——他已經把鎖龍塔那場戲的走位圖畫完了,從火柴人升級成了完整的空間透視圖,每一步、每一個停頓、每一次呼吸的節拍,全部標註清楚。

  右下角用紅筆圈了一個位置,旁邊潦草地寫著一行字——

  「李玄微最後一句話說完,到我出刀,中間留多久?」

  林彥盯著那行字,拇指懸在屏幕上方,沒有打字。

  他在算。

  不是算時間,是算千機主的心跳——那個六十年修為的老人聽到「你當年到底是輸了還是不敢贏」之後,心跳會亂幾拍,亂到第幾拍時防禦最薄。

  化妝間的門被從外面敲了兩下。

  場務探進半個腦袋:「林老師,編劇組問您方不方便過去一趟,二十六集的——」

  「讓他們過來。」

  林彥把手機翻過來,在段奕行的消息下面敲了兩個字——

  「三秒。」

  發送。

  屏幕對面,段奕行回了一個字。

  「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