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1章 回來了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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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都的城牆比記憶里矮了一些。

  也可能不是城牆矮了,是她長高了。

  守門的士兵還是老樣子,拄著長戟站得筆直,看到五隻形態各異的靈獸從官道上走過來,目光在他們身上頓了一瞬,然後認出了最前面那隻銀白色的獸背上坐著誰,手裡的長戟往旁邊收了收,讓出通道。

  趕牛車的老漢正排隊進城,看到他們也不催牛,就那麼看著,等他們過去了才吆喝一聲繼續走。

  側門已經開了。

  蘇雲卿站在門裡,絳紫色宮裝的袖口被暮風帶起一點邊角。

  她沒撐傘,也沒帶侍女,就那麼站在那兒,像是已經站了很久,久到門框邊的青磚都讓她鞋底磨出了一道淺淺的痕跡。

  看到林枝意從小巷那頭拐出來的時候,她往前邁了半步,又停住了。

  那半步邁得很急,像是身體比腦子先動了,但邁出去之後她又收了收,把腳步穩住,像是怕自己太著急會顯得失態。

  她就站在那半步的位置上,等林枝意走得更近一些。

  「母后......」

  「回來了......回來了就好......」

  林枝意走到她面前的時候,她伸手了。

  先是抬起右手,手指在快要碰到林枝意臉頰的時候頓了一下,像是怕碰碎什麼似的,然後還是落下來了,指尖輕輕按在她肩頭,又順著肩線往下滑了半寸,像在確認她真的站在那裡,是實的,不是被暮色照出來的虛影。

  那幾根手指收攏的時候帶著一點很輕的顫抖,不仔細看察覺不到。

  她開口說:「路上累不累?」

  聲音聽起來和平時沒什麼兩樣,但尾音比往常輕了一點,像是喉嚨里壓著什麼東西,聲帶在那一瞬間收緊了一線,又很快鬆開了。

  林枝意說:「不累。」

  她點了點頭,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過了兩息才又開口:

  「先進來歇歇,準備了你愛喝的。」

  就是不知道這麼多年過去了,意意還喜不喜歡。

  當娘的連孩子喜歡吃什麼不知道......

  真是失敗。

  她轉身的時候動作很慢,像是給自己留出足夠的空隙來整理臉上的表情。

  但林枝意還是看到了。

  她轉身那一瞬間,眼尾有一道很淺的濕潤痕跡,被最後一抹天光照了一下,很快就沒有了。

  *

  消息傳得比風還快。

  邊境大營的軍帳里,林修遠正在沙盤前站著,輿圖上插著幾面小旗,標記著最新的布防位置。

  傳令兵掀簾進來的時候他正俯身看一條隘口的走向,聽到那聲低語,手裡的硃筆停了一下,筆尖在輿圖邊緣頓出一個很小的墨點,然後他把筆擱下了。

  他站直身體看了一眼那幾個還在爭論糧草路線的將領,開口說:

  」今日就議到這裡,你們把各自的想法寫成條陳,等我空了再議。」

  將領們愣了一下,但看他神色從容,語氣篤定,也沒有多問,行過禮便退了出去。

  帳簾落下之後他在沙盤旁邊站了一會兒,把剛剛擱下的硃筆拿起來,放回原處,又拿起來,又放回去,放到第三遍才鬆手。

  他轉身去解掛在帳柱上的佩劍。

  扣帶解了兩下沒解開,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又解了一遍才解開。

  換下甲冑的時候動作比平時快,靛藍色的常服穿到一半發現衣袖翻卷著,他抖了抖袖口重新套好,把劍掛在腰間,走到營帳門口的時候停了一步,回頭看了一眼桌案上那盞還亮著的油燈,沒有吹,轉身出去了。

  馬是連夜選的,挑了一匹腳力最穩的黑馬。

  他翻身上馬的時候天邊剛泛起一層淡青色的光,等他出了邊境地界,日頭已經升到了中天。黑馬跑得穩,沿途只在驛站換了一次馬,沒有停歇。

  皇都的城門在他抵達的時候已經過了落鎖的時辰,守城的士兵正要合門,看到遠處一騎卷著塵土衝過來,剛要攔,認出了馬背上那人的身形,又把門推開了。

  「參見太子殿下。」

  馬蹄穿過城門洞之後沒有減速,沿著主街一路小跑,鐵蹄磕在青石板上的聲音在空蕩的街面上傳出很遠。


  鋪面都關了門,只有燈籠還亮著,光暈在石板地上鋪成一串模糊的圓,又被馬蹄踏碎。

  他在宮門前翻身下馬的時候,御前的侍衛長已經等在門口了。

  侍衛長接過韁繩,說了一句:

  」太子殿下,公主殿下回來了,陛下和娘娘在東暖閣。」

  林修遠愣了一下,眼角似乎有淚划過。

  意意回來了,意意真的回來了。

  點了一下頭,腳步沒有停。

  東暖閣的門是虛掩著的,門縫裡透出暖黃色的燈光,還有說話的聲音。

  他站在門外沒有立刻推門,先聽了一下。

  是那種很尋常的、帶著笑意的閒聊聲,中間夾著一串又脆又快的笑聲,一聽就是錢多多。還有另一個聲音,更輕一些,偶爾插一句,尾音帶著軟糯的勁兒,他不用看清人就已經知道了那是誰。

  他推門進去了。

  暖閣里的布置和以前差不多,靠窗的矮榻上坐著人,蘇雲卿靠著一隻引枕,手裡端著一碗什麼,正低頭喝。

  林宸淵坐在另一側,手裡沒有拿東西,正看著對面說話的人。

  林枝意坐在矮榻旁邊的小凳子上,手裡捏著一塊咬了一半的桂花糕,聽到門響,抬頭看過來。

  她嘴裡還含著那塊糕,腮幫子鼓著,嚼了兩下咽下去,才開口喊了一聲:」太子哥哥!」

  那個稱呼冒出來的時候,她自己也愣了一下,像是喊得很順口,像是從來不需要猶豫,像是這中間隔著的那些日子根本沒有發生過。

  林修遠站在門口,視線落在她臉上,看了很久,久到林枝意又問了他一句」你吃飯了沒有」,他才回過神來,開口說了一句:」路上吃過了。」

  聲音不算大,尾音壓在喉嚨里沒放出來。

  輕抿了一下嘴把眼淚逼回去。

  他往前走了一步,在她面前蹲下來,仔細端詳著她的臉。

  他以為自己會看到變化,畢竟隔了這麼久,她應該在長,在變,在朝著另一個方向走。

  但他看了很久,發現她真的沒怎麼變,眉眼還是那個眉眼,鼻樑還是那個鼻樑,嘴角沾著的那點桂花糕碎屑也和他記憶里一模一樣。

  他不確定是因為修仙者的容貌固定住了,還是因為她本身就是那種不容易被時間改變的人,但他蹲在那裡看她的時候,心裡有一個聲音說,沒變就好。

  仿佛那些見不到面的日子從未出現過。

  真好。

  錢多多從另一側探過半個身子來,手裡舉著一塊棗泥酥,雖然是第二次見林修遠但絲毫沒有生疏:」殿下您吃塊點心,這是剛送來的,還熱著。」

  林修遠接過來咬了一口,嚼了兩下咽下去,說:」這個好吃。」

  錢多多笑起來:」是吧,我帶回來的棗子做的,老樹上的,特別香。」

  那天晚上他們在東暖閣待到了很晚。

  燈芯添了兩回,茶換了三壺。

  錢多多在講路上遇到的那個賣野蔥的小姑娘,講得很細,從她蹲在路邊的姿勢,講到她竹筐里的蔥被雲逸全部買走之後的表情。

  雲逸在旁邊補了一句,說那幾把蔥後來一路上分出去了一半,自己留了一半,炒蛋吃掉了。

  林修遠靠著榻背聽,偶爾插一句,問一句」那後來呢」,聽得很認真,像是在補一段他缺席的日子,把那些他沒看到的畫面一塊一塊拼回去。

  蘇雲卿一直沒怎麼說話,但她手裡的碗一直端著,沒有放下過,像是需要一個物件握在手裡才能讓自己安心地坐著。

  林宸淵也是,偶爾低頭喝一口茶,偶爾抬頭看一眼說話的人,那目光不重,但落在誰身上就會在誰身上多停一息,像是確認對方還在那裡。

  錢多多講完賣野蔥的事,又講起了那個奇怪的世界裡會自己收縮的巷子。

  他說那條巷子走進去的時候是四十步,走出來的時候發現走了快六十步,回頭一看巷口已經變成了一道細線,窄得只能側身擠過去。

  雲逸在旁邊點了點頭,說是真的,小麒麟都不肯往巷子深處走。

  林修遠聽到這裡偏頭看了一眼林枝意:」你們經常遇到這種事?」

  林枝意說:」也不是經常,隔一陣子會遇到一次。」


  林修遠沒有追問,但他端著茶盞的手放下來的時候,杯沿在桌面上頓了一下,發出很輕的一聲響。

  枝意得吃了多少苦。

  夜色深透之後,蘇雲卿先開口說了一句:」今晚你們都在宮裡住下,給你們準備了寢殿。」

  錢多多正要接話,她已經轉頭看向林枝意,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拍,然後說:

  」枝意,你跟母后睡。」

  語期不是商量的,是直接定的。林枝意張了張嘴,說:」我已經大了不用了——」

  話沒說完,蘇雲卿已經站起來了,彎腰把她手裡捏著的半塊桂花糕接過去放在碟子裡,又順手把她袖口一小截翻出來的線頭理平了,像在做一件做了很多次的事,做完了才直起身說:

  」大了也是母后的女兒。」

  林宸淵也站了起來:」朕也過去,讓宮人把屋子收拾出來就行,不用太大。」

  他看了一眼林修遠,」你也過來。」

  林修遠被這四個字安排得明明白白,站起來跟上了,走的時候順手把桌角那碟還沒吃完的棗泥酥端走了。

  四小隻撓撓頭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夜風從廊下穿過來,帶著庭院裡那棵老桂樹的香氣。

  蘇雲卿走在林枝意右邊,袖口偶爾擦過她的手腕,林宸淵走在左邊,步子不大,像是刻意放慢了和林枝意保持一致。

  中間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但走了一段之後蘇雲卿的手自然地垂下來,手指碰到了林枝意的手指,然後順勢握住了。

  林枝意就那樣被她握著,貪戀的感受著母后的體溫。

  走完了一整條長廊。

  穿過廊道拐角的時候,蘇雲卿偏頭看了林枝意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然後說了一句:」你也沒長高。」

  林枝意抬起頭說:」長了,長了一寸呢。」

  蘇雲卿說:」長了也看不出來,還是剛到母后腰前。」她說著伸手比了一下,手掌在她頭頂停了一瞬,然後收回來,落在自己腰的位置,相差不到兩指。

  林枝意沒說話,但她走路的時候往蘇雲卿那邊靠了靠。

  寢殿確實不算大,但床鋪夠寬,錦緞被褥疊得很整齊,枕頭上還有一股淡淡的草藥香氣,像是提前熏過的。

  蘇雲卿把林枝意摁到床鋪中間躺下的時候,順手把薄被拉上來蓋到她下巴處。

  林宸淵坐在床沿外側,靠著一隻引枕,像是準備就這麼坐著睡。

  林修遠在床尾的矮榻上坐了一會兒,自己把靠枕擺好位置,沒有再多說什麼,就那麼躺下了,像是知道今晚沒人會回自己屋睡。

  嘎嘎在床尾的腳踏上轉了兩圈,找了個角落蜷成一團,腦袋埋進尾巴里,很快就不動了。

  燈還亮著,但已經被移到了角落,光暈收得很低。

  林枝意側躺著,臉朝著蘇雲卿的方向,過了好一會兒才輕聲開口說了一句:

  」母后,這次可以多住幾天。」

  蘇雲卿沒有立刻接話,輕柔的撫摸著女兒的小腦袋,過了幾息才開口說:」住多久都行,又不是住不下。」

  她的聲音很平穩,但尾音比平時軟了一些。

  林枝意把被子又往上拉了一寸,閉上眼睛。

  窗縫外傳來一聲很輕的風鈴聲,像是掛在檐角的那串舊銅鈴被夜風碰了一下,又停下了。

  蘇雲卿側躺著,看著林枝意的睡臉。

  燈已經被挪到了角落,光暈壓得很低,只能照出林枝意側臉的輪廓。

  睫毛投下一小片陰影,呼吸均勻,嘴角微微抿著,像是在夢裡也在專心做某件事。

  蘇雲卿看了很久,久到自己的呼吸也跟著她的節奏變慢了。

  她想起林枝意三歲那年離開皇宮去登仙山的那天早上。

  看到她仰著臉站在晨光里,眼睛亮亮的,像是不知道這一去意味著什麼。

  她那時候想的是,別怕,娘會等你回來。

  但等了一年,兩年,三年,回來的次數一隻手都數得清楚。

  每一次回來待不了多久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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