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8章 挺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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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天道紮根那天,下界下了一場雨。

  雨絲細細的,從雲層里落下來,落在山石上,落在靈田裡,落在玄天劍派那些老舊的瓦檐上。

  雨水順著瓦縫淌下來,在台階前聚成一小汪,映著灰白的天光。

  風從廊下穿過去,把檐角掛著的那串舊風鈴吹動了一下,鈴舌磕在銅壁上,發出一聲很輕的、像是什麼東西被翻過一頁的聲響。

  那聲響很快就被雨聲蓋過去了。

  林枝意站在棲鳳峰頂的廊檐下,看著那棵銀色的樹從世界核心長起來。

  她看不到樹的根,只能看到遠方天際隱約浮現的輪廓。

  很細,像一根銀線從雲層里垂下來,往下延伸,一直到視野盡頭。

  那根線在雨中微微亮著,不刺眼,像一道被水洗過的光痕,薄薄地貼在天幕邊緣。

  嘎嘎蹲在她腳邊,尾巴捲住前爪,沒有叫。

  它看著那根銀線的方向,耳朵動了動,又趴回去了。

  但它趴下去之後,把下巴擱在了林枝意的靴面上,溫熱的,帶著一點重量。

  林枝意低頭看了它一眼,沒有移開腳。

  君辭站在她身後半步遠的位置。他沒有看那根銀線,他看的是林枝意的側臉,看了一息,然後才開口,語氣很輕:

  」它不干預。」

  」什麼?」

  」新天道。它只是維持運轉,不會給你安排路,不會給你安排對手,不會讓你在某個時間點正好遇到某個人。」

  林枝意偏頭看了他一眼:」那你呢?」

  君辭沒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那裡,雨聲從檐外傳進來,隔著一層薄薄的水汽。

  然後他開口,嘴角彎了一下,輕敲了一下林枝意的頭:

  」我是你哥哥。」

  他說完之後就那樣站了一會兒,和她一起看著那根銀線在雨中慢慢變淡,像一道被稀釋的墨痕,在視野盡頭緩緩融入天空。

  那之後的日子,確實和以前不一樣了。

  玄天劍派的弟子最先感覺到變化。

  他們的修煉速度明顯變慢了。

  像水流從湍急變得平緩,流速降下來,但河道更寬了。

  有人不習慣,跑到外面轉了一圈,又回來繼續打坐。

  沒有人逼他們,但也沒有人替他們走。

  外門有個新入門的弟子,靈根很雜,五靈根,按以前的眼光就是」仙路無望」。

  他蹲在靈田邊上除草,一邊拔草一邊自言自語:

  」我是不是該改行種地?」

  旁邊的師兄聽到了,沒嘲笑他:」種地也行,後山那幾塊地荒了好久了,你種出來也算本事。」

  那弟子抬頭看了看師兄,又低頭看了看手裡的草,把草根抖了抖土,扔進筐里。

  半個月後,他真的開了一片菜地。

  在靈田邊緣,種了幾排凡間的菜苗。

  菜苗長得比靈草還精神,綠油油的,在風裡搖來搖去。

  路過的弟子停下來看,有人問:

  」這什麼菜?」

  」靈白菜。」

  他說。

  」好吃嗎?」

  」……還沒長出來。」

  新天道上任的消息沒有大張旗鼓地宣告。

  但所有人都感覺到」有什麼東西變輕了」。

  那些被天道壓制的機緣不再是」有人安排好的」了,而是散落在各個角落,等著有人自己走過去撿起來。

  這才是正常的修仙界啊。

  靈田邊上那幾排白菜後來真的長成了。

  那個弟子拔了一顆,洗乾淨了放在食堂。

  蘇清雪是在一個普通的早晨發現光環消失的。

  她照常起身,打水洗臉,對著銅鏡梳頭。

  銅鏡里的臉還是那張臉,眉眼和以前一模一樣,甚至因為休息得好,氣色比前陣子還好了幾分。


  但她盯著那張臉看了很久,覺得哪裡不一樣了。

  不是容貌變了,是銅鏡里的人。

  那個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的時候,不再帶著那種」被注視」的重量了。

  像是有一盞一直亮著的燈被關掉了,房間還是那個房間,但光線變了。

  她低下頭,把梳子擱在桌邊,手放在膝蓋上,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推門出去了。

  她在主峰的山道上走了一會兒。

  路上遇到幾個外門弟子,看到她以後沒有像以前那樣主動打招呼。

  其中一個看了她一眼,轉開了目光;

  另一個低著頭走過去,腳步沒慢。

  沒有人對她不敬,也沒有人刻意避開,只是那種」你來了」的磁場消失了。

  她繼續往前走,沒有回頭。走到半山腰的涼亭時,她停下來,坐在石凳上。

  涼亭對面是懸崖,崖下是翻湧的雲海。

  雲海很白,白得沒有一絲雜質,像有人在底下鋪了一層厚棉絮,又像一層被反覆洗過的舊布,蓋住了所有稜角。

  她看著那片雲海看了很久。然後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心裡什麼都沒有,什麼也沒有剩下。

  她張開手指又合攏,像一個在檢查自己還剩下多少東西的人,確認之後發現自己還有一雙手。

  」蘇師姐。」有人喊她。

  她抬頭,看到一個穿藍灰色舊袍的修士站在涼亭入口。

  她記得這個人。

  以前在外門,他曾經因為靈根純度低被同門議論,那段時間他幾乎不和任何人說話。

  那時候蘇清雪曾對他笑過一次。

  只是路過的時候正好對上目光,她沒有移開。

  他看了看她,然後走進涼亭,在另一條石凳上坐下來,沒有再說話。

  兩個人就那樣坐著,看著同一片雲海。

  誰也沒開口。

  風從崖下翻上來,帶著雲層里那種潮濕的、涼絲絲的氣息。

  過了一會兒,他站起來,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師姐,我走了。」

  然後轉身出了涼亭,沿山路往下走。

  蘇清雪的目光在他消失在拐角之後,又在那個空蕩蕩的拐角處多留了一息。

  楚家出事那天,天很晴。

  一個散修在拍賣會上賣出幾件舊物,被一位老者認出來是當年楚家先祖竊取龍族血脈時用過的器具。

  那幾件東西不大,但上面的紋路是龍族的,手法是竊取的,靈力殘留的方向一查就能對上。

  消息傳得很快,從東州傳到中州,從中州傳到各宗山門,像一鍋煮沸的水從鍋沿溢出來,順著桌面的縫隙淌得到處都是。

  隨後是楚家當年的交易記錄,那些與氣運置換有關的事被逐一翻出來。

  有人找到了帳簿,有人找到了契約殘頁,有人只是記得當年楚家某個管事在酒桌上說過一句話。

  那句話現在被人想起來,寫在了玉簡里,傳了出去。

  楚家試圖壓下這些消息,但消息已經傳得太遠了,壓不住。

  幾個和楚家有舊的小家族開始切割關係,公開聲明」與楚家無涉」,撤回了東州分號的招牌,連夜換了名字。

  有人在夜裡看到一輛靈牛車從楚家後門出去,車上堆著幾口箱子,趕車的人低著頭,看不清臉。

  玄天劍派內部也起了波瀾。

  楚雲瀾死後,楚家留在宗門的勢力本就搖搖欲墜,這件事一出,僅剩的幾個旁支弟子也被安排到了山下的外門雜務處。

  沒有人替他們說話,也沒有人落井下石。

  只是他們走在路上的時候,身邊的人會不自覺地慢下腳步,等他們走過去之後再繼續走。

  蘇清雪沒有站出來為楚家說話。

  有人問她知不知道楚家的事,她說:」知道一些。」

  對方等著她說下去,她停了一會兒,然後說:」但沒有參與。」

  那是實話。

  沒有人再追問了。


  那天傍晚,蘇清雪去了一趟掌門殿。玄城子正在整理書簡。

  看到她進來,他放下手裡的東西,看著她。

  蘇清雪站在殿門口,沒有走進來:」掌門,我想離開一段時間。」

  玄城子看了她一眼:」去哪?」

  」不知道,先走走。」

  玄城子沒有挽留。

  他把手裡那捲書簡放回架上,轉過身來:

  」路引去功過堂領,讓執事給你辦。」

  蘇清雪點了點頭:」多謝掌門。」

  她轉身要走,走出兩步又停下來,沒有回頭:」以前的事……我想過要補,但不知道怎麼補。」

  玄城子說:」那就先走。走著走著就知道了。」

  蘇清雪沒有回答,邁步走出了殿門。

  她走的那天,沒有人送行。

  外門雜務處的執事給辦了一張路引,遞給她時說:

  」一路順風。」

  她接過來,道了謝,把路引收進袖子裡,背著一個不大的包袱,從玄天劍派的山門走了出去。

  下山的路比上山的時候好走很多。

  路邊的草已經長得很高了,風吹過去,草尖擺動,像有人在朝她揮手。

  她在山門口站了一會兒,轉回身看了一眼石階上方那片被暮色染成橘灰的屋脊。

  屋檐上蹲著一隻靈鶴,單腿站著,正在理羽毛,沒有看她。

  她看了三息,收回目光,再轉回去,往東走了。

  楚家倒台之後,玄天劍派的氣氛鬆動了一截。

  空氣突然多了點重量可以讓人呼吸,路變寬了,但走路的節奏也變了。

  翎千霜感覺到了那種鬆動,但當時還不清楚那意味著什麼。

  她照常在後山打坐,那陣鬆動穿透她身體的時候,她恰好閉著眼,沒有看到任何跡象。

  楚家倒台,楚雲瀾的死亡她覺得心情大好。

  但是她隱約覺得不對勁。

  陰靈根的消散不是突然發生的,像一件舊衣服的線被一根一根拆開,拆得很慢,慢到她幾乎感覺不到。

  那個拆線的過程持續了大約三天。

  第一天她只覺得經脈里的靈力流動變平緩了,像一條河的流速降了下來。

  第二天她感覺到那層黑色的覆蓋物正在變薄,邊緣開始捲起。

  第三天清晨,她在打坐中睜開眼,看到自己的掌心裡已經沒有黑色的靈力在流轉了。

  陰靈根就像一枚早已乾涸的繭,邊緣正在一點一點地剝落。

  它沒有掙扎,沒有反抗,像一件穿得太久的舊衣服,終於被風從身上吹落了。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那層黑色的靈力已經散盡了,只剩下乾淨的、清澈的經脈紋理。

  奇怪。

  這是怎麼了。

  她閉上眼睛,呼吸放得很輕,像一個人終於在一間空房間裡坐了下來,確認四周沒有別人了。

  第二天的早晨,她醒來時,表情和以前不一樣了。

  像一扇門關上了,又像一扇窗被推開了。

  她坐在床沿上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看了好一會兒才想起來穿衣服。

  她走路的速度比以前慢了一些。

  玄天劍派的人注意到翎千霜有點不一樣。

  她不再是一副隨時能懟人、隨時準備戰鬥的姿態,像收起了爪子,但又不是那種軟下來的樣子。

  更像是有人把一把繃了太久的弓,終於鬆開了弦。

  她的話變少了,語氣也輕了。

  有人問:」你怎麼了?」

  她想了想:」沒什麼,就是很新奇。」

  還記得被楚雲瀾炸死時的疼痛。

  想起透過外來者操縱的身體看世界的樣子。

  雖然不知道那個外來者是誰。

  但是,謝謝她。

  替我活著,我才能有機會再次看世界。


  」以前的事呢?」

  」過去了。」

  她坐在窗邊,看著窗外那棵老槐樹的葉子在風裡翻動。

  有人告訴她楚家倒台的消息。

  她正在後山的靈獸園裡餵一隻受傷的小鹿。

  小鹿的腿被獵夾夾傷了,她用紗布裹好傷處,把它抱到草垛上。

  它抬頭看她,眼睛濕漉漉的,濕得像剛被雨洗過的石子。

  她低頭摸了摸它的耳朵。

  小鹿舔了舔她的手指,低頭吃草去了。

  她走出靈獸園,沿著山道往下走了一段路,在岔路口遇到了雲逸。

  雲逸剛從山下回來,手裡拎著一袋剛摘的野果,果子的表皮還覆著一層薄薄的白霜,是山上摘的,甜,她以前吃過一次。

  不對。

  是外來者吃到過。

  她沒有自己感應過。

  雲逸看到她,停下來,把袋子遞過去:」翎師妹,吃果子嗎?」

  她低頭看了看那袋野果,紅的黃的綠的,果子不大,表皮覆著一層薄薄的白霜。

  「多謝雲師兄。」

  「你今日怎麼.......這麼有禮貌?感覺怪怪的。」

  過於文明了。

  「......」

  她拿了一顆黃的,咬了一口,酸得眯了一下眼。

  」挺酸的。」她說。

  雲逸自己也拿了一顆塞進嘴裡,嚼了嚼面不改色:」嗯,還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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