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9章 古老談李達康
京都，一條鬧中取靜的胡同深處。
一座三進出的四合院，青磚灰瓦，朱漆大門，院牆高聳，隔絕了外面的車馬喧囂。院內，幾株老石榴樹和海棠虬枝盤曲。院落收拾得極為整潔，鵝卵石鋪就的小徑一塵不染，廊下掛著幾隻鳥籠，裡面畫眉、百靈不時發出清脆的鳴叫，更添幾分幽靜。
這裡，便是沙瑞金岳父古建國的居所。古建國，雖已退下多年，但門生故舊遍布，影響力猶在，尤其是在某些特定領域和人事脈絡上，依然擁有不容小覷的話語權。
此刻，古老的書房內。
紅木書桌，筆墨紙硯俱全，靠牆的書架，塞滿了線裝書。牆上掛著幾幅字畫，看似隨意，卻皆出自名家之手，意境悠遠。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檀香和舊書紙張特有的氣味。
沙瑞金坐在書桌對面的太師椅上，背脊挺得筆直，但微微蹙起的眉頭和略顯沉重的臉色，泄露了他內心的波瀾。他面前的紫砂茶杯里，上好的明前龍井已經沒了熱氣，他卻一口未動。
書桌後，古老安然坐著。他年逾古稀，頭髮花白，但梳得一絲不苟。面容清癯，顴骨略高，一雙眼睛並不十分明亮，甚至有些渾濁，但偶爾開合間，卻有一種久居上位者沉澱下來的、洞察世事的銳利與威嚴。他穿著一身藏青色的中式對襟衫，手裡緩緩捻動著一串光澤溫潤的紫檀佛珠，姿態閒適，與沙瑞金的緊繃形成了鮮明對比。
書房裡很安靜，只有古老的佛珠偶爾相碰發出的細微脆響，以及窗外隱約的鳥鳴。
過了許久，古老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略帶沙啞，卻字字清晰，有種不容置疑的力量：「小金子，」他用了只有極親近長輩才會叫的乳名，「這兩天，我帶著你，也見了該見的幾位領導，還有你幾位叔叔伯伯。該說的話，該遞的意思，都到了。」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沙瑞金臉上，像是在觀察他的反應，又仿佛只是隨意一瞥。
「這次看來，你的打算，怕是要落空了。」古老的聲音很平靜，仿佛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李達康，肯定是沒戲了。林少華……不出意外的話，省長這個位置，就是他的了。」
這個結論，與沙瑞金這幾天在京活動時感受到的種種跡象、得到的各種反饋，基本吻合。他親自陪著笑臉，跟著岳父拜訪了幾位關鍵人物，得到的回應大多客氣而疏離，肯定林少華能力和成績的居多，對李達康要麼語焉不詳，要麼直言其「風格過於激進，需要再沉澱」。更有兩位與林家關係匪淺的老領導，話里話外對林少華的欣賞幾乎不加掩飾。
沙瑞金的心，其實在昨天拜訪最後一位重量級人物後，就已經沉到了谷底。此刻從岳父口中得到明確的宣判，他並無太多意外，只是那股不甘與挫敗感，依然像冰冷的水銀，沉甸甸地墜在心底。
他深吸一口氣，抬起頭，迎向古老的目光，臉上努力維持著平靜，點了點頭：「我知道，爸。這次來，本來也沒抱絕對的希望，只是……覺得應該為達康同志，也為我們漢東的班子穩定，再爭取一下。林少華同志……確實非常出色。他主抓的幾項重點工作，成績有目共睹。再加上林老爺子的影響力……」
他沒有把話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林少華自身條件過硬，又有強大的家族背景，在這場競爭中占據絕對優勢，幾乎是順理成章。他沙瑞金這次「活動」，更像是一種姿態，一種對李達康及其背後支持力量的交代，也是一種試探——試探上層對林少華的支持到底有多堅定，對李達康又留有多少餘地。結果，試探出的答案是明確的。
古老微微頷首，對沙瑞金的反應似乎還算滿意。能認清現實，控制情緒，這是一個成熟政治家應有的素質。
「你能這麼想，最好。」古老緩緩道，捻動佛珠的手指停了下來，「林少華這個人，我觀察他有些年了。有能力，有魄力，也有手腕，關鍵是很穩，不飄。林家那老頭子，教得好啊。」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更為鄭重，「小金子，聽我一句勸，這個人，你能不得罪，還是不要得罪的好。此子的前途，不可限量。你心裡也清楚，他是被上面列入了種子名單重點關注的。假以時日，必成大器。再加上林家和他岳父趙家那邊的助力……以後的日子還長，在可能的範圍內，能不起衝突，最好。」
沙瑞金知道，岳父這是在提醒他，不要因為這次省長之爭的失利，就對林少華心生芥蒂，甚至暗中掣肘。那是短視且危險的行為。林少華如日中天，已成定局，與其為敵，不如順勢而為，至少維持表面上的和諧與合作。
「爸，您的話我記下了。」沙瑞金鄭重地點頭，語氣誠懇。至於他內心深處，到底怎麼想，又有多少權衡與算計，那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官場之上，表面和氣，底下暗流洶湧，乃是常態。古老的話，他聽進去了，但如何執行，尺度如何把握，還需要根據未來的情勢具體判斷。
古老似乎也能看透他幾分心思，但並未點破。有些路，有些感悟，需要當事人自己走過才能深刻。他轉而提起了另一個人。
「至於李達康這個人，」古老的聲音里多了幾分冷意和審視，「你得記住，他能背叛趙立春，未來在足夠的利益下，就有可能背叛你。這是個有能力的幹將，也是個不折不扣的狐狸。
他眼裡只有他的GDP，只有他的政績，為了這個，原則、情分，都可以讓步。用他，可以，他能幹事，能沖，能打開局面。但用他，就要防著他，小心他的反噬。要把他放在合適的籠子裡，用成績這根胡蘿蔔吊著他，也要有足夠的制約手段，讓他知道界限在哪裡。」
古老這番話，可謂一針見血，將李達康的性格特質和政治風險剖析得淋漓盡致。沙瑞金眼神一凜，隨即化為深沉的凝重。
「爸，您放心，我明白。」沙瑞金沉聲應道，語氣斬釘截鐵，「從他當初向我靠攏，背棄趙立春的那一刻起，我就從未真正將他視為自己人。這一點，我一直很清楚。
用他，是局勢的需要，是當時為了在漢東站穩腳跟、打開局面，不得不藉助他那一系的力量和他在經濟工作上的能力。
說白了，互相利用而已。他需要我提供的平台和政治庇護，我需要他衝鋒陷陣的銳氣和已有的工作基礎。我們之間，是合作，更是交易，從來不是肝膽相照的同志情誼。」
一座三進出的四合院，青磚灰瓦，朱漆大門，院牆高聳，隔絕了外面的車馬喧囂。院內，幾株老石榴樹和海棠虬枝盤曲。院落收拾得極為整潔，鵝卵石鋪就的小徑一塵不染，廊下掛著幾隻鳥籠，裡面畫眉、百靈不時發出清脆的鳴叫，更添幾分幽靜。
這裡，便是沙瑞金岳父古建國的居所。古建國，雖已退下多年，但門生故舊遍布，影響力猶在，尤其是在某些特定領域和人事脈絡上，依然擁有不容小覷的話語權。
此刻，古老的書房內。
紅木書桌，筆墨紙硯俱全，靠牆的書架，塞滿了線裝書。牆上掛著幾幅字畫，看似隨意，卻皆出自名家之手，意境悠遠。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檀香和舊書紙張特有的氣味。
沙瑞金坐在書桌對面的太師椅上，背脊挺得筆直，但微微蹙起的眉頭和略顯沉重的臉色，泄露了他內心的波瀾。他面前的紫砂茶杯里，上好的明前龍井已經沒了熱氣，他卻一口未動。
書桌後，古老安然坐著。他年逾古稀，頭髮花白，但梳得一絲不苟。面容清癯，顴骨略高，一雙眼睛並不十分明亮，甚至有些渾濁，但偶爾開合間，卻有一種久居上位者沉澱下來的、洞察世事的銳利與威嚴。他穿著一身藏青色的中式對襟衫，手裡緩緩捻動著一串光澤溫潤的紫檀佛珠，姿態閒適，與沙瑞金的緊繃形成了鮮明對比。
書房裡很安靜，只有古老的佛珠偶爾相碰發出的細微脆響，以及窗外隱約的鳥鳴。
過了許久，古老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略帶沙啞，卻字字清晰，有種不容置疑的力量：「小金子，」他用了只有極親近長輩才會叫的乳名，「這兩天，我帶著你，也見了該見的幾位領導，還有你幾位叔叔伯伯。該說的話，該遞的意思，都到了。」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沙瑞金臉上，像是在觀察他的反應，又仿佛只是隨意一瞥。
「這次看來，你的打算，怕是要落空了。」古老的聲音很平靜，仿佛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李達康，肯定是沒戲了。林少華……不出意外的話，省長這個位置，就是他的了。」
這個結論，與沙瑞金這幾天在京活動時感受到的種種跡象、得到的各種反饋，基本吻合。他親自陪著笑臉，跟著岳父拜訪了幾位關鍵人物，得到的回應大多客氣而疏離，肯定林少華能力和成績的居多，對李達康要麼語焉不詳，要麼直言其「風格過於激進，需要再沉澱」。更有兩位與林家關係匪淺的老領導，話里話外對林少華的欣賞幾乎不加掩飾。
沙瑞金的心，其實在昨天拜訪最後一位重量級人物後，就已經沉到了谷底。此刻從岳父口中得到明確的宣判，他並無太多意外，只是那股不甘與挫敗感，依然像冰冷的水銀，沉甸甸地墜在心底。
他深吸一口氣，抬起頭，迎向古老的目光，臉上努力維持著平靜，點了點頭：「我知道，爸。這次來，本來也沒抱絕對的希望，只是……覺得應該為達康同志，也為我們漢東的班子穩定，再爭取一下。林少華同志……確實非常出色。他主抓的幾項重點工作，成績有目共睹。再加上林老爺子的影響力……」
他沒有把話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林少華自身條件過硬，又有強大的家族背景，在這場競爭中占據絕對優勢，幾乎是順理成章。他沙瑞金這次「活動」，更像是一種姿態，一種對李達康及其背後支持力量的交代，也是一種試探——試探上層對林少華的支持到底有多堅定，對李達康又留有多少餘地。結果，試探出的答案是明確的。
古老微微頷首，對沙瑞金的反應似乎還算滿意。能認清現實，控制情緒，這是一個成熟政治家應有的素質。
「你能這麼想，最好。」古老緩緩道，捻動佛珠的手指停了下來，「林少華這個人，我觀察他有些年了。有能力，有魄力，也有手腕，關鍵是很穩，不飄。林家那老頭子，教得好啊。」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更為鄭重，「小金子，聽我一句勸，這個人，你能不得罪，還是不要得罪的好。此子的前途，不可限量。你心裡也清楚，他是被上面列入了種子名單重點關注的。假以時日，必成大器。再加上林家和他岳父趙家那邊的助力……以後的日子還長，在可能的範圍內，能不起衝突，最好。」
沙瑞金知道，岳父這是在提醒他，不要因為這次省長之爭的失利，就對林少華心生芥蒂，甚至暗中掣肘。那是短視且危險的行為。林少華如日中天，已成定局，與其為敵，不如順勢而為，至少維持表面上的和諧與合作。
「爸，您的話我記下了。」沙瑞金鄭重地點頭，語氣誠懇。至於他內心深處，到底怎麼想，又有多少權衡與算計，那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官場之上，表面和氣，底下暗流洶湧，乃是常態。古老的話，他聽進去了，但如何執行，尺度如何把握，還需要根據未來的情勢具體判斷。
古老似乎也能看透他幾分心思，但並未點破。有些路，有些感悟，需要當事人自己走過才能深刻。他轉而提起了另一個人。
「至於李達康這個人，」古老的聲音里多了幾分冷意和審視，「你得記住，他能背叛趙立春，未來在足夠的利益下，就有可能背叛你。這是個有能力的幹將，也是個不折不扣的狐狸。
他眼裡只有他的GDP，只有他的政績，為了這個，原則、情分，都可以讓步。用他，可以，他能幹事，能沖，能打開局面。但用他，就要防著他，小心他的反噬。要把他放在合適的籠子裡，用成績這根胡蘿蔔吊著他，也要有足夠的制約手段，讓他知道界限在哪裡。」
古老這番話，可謂一針見血，將李達康的性格特質和政治風險剖析得淋漓盡致。沙瑞金眼神一凜，隨即化為深沉的凝重。
「爸，您放心，我明白。」沙瑞金沉聲應道，語氣斬釘截鐵，「從他當初向我靠攏，背棄趙立春的那一刻起，我就從未真正將他視為自己人。這一點，我一直很清楚。
用他，是局勢的需要，是當時為了在漢東站穩腳跟、打開局面，不得不藉助他那一系的力量和他在經濟工作上的能力。
說白了，互相利用而已。他需要我提供的平台和政治庇護，我需要他衝鋒陷陣的銳氣和已有的工作基礎。我們之間，是合作，更是交易，從來不是肝膽相照的同志情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