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7章 和鍾小艾的通話1
夜幕，如同浸透了墨汁的綢緞，沉沉地覆蓋了漢東省檢察院的宿舍樓。大多數窗戶的燈光已經熄滅，只有零星幾盞，還在黑暗中孤獨地亮著，像是迷航者最後的燈塔。
侯亮平宿舍的燈，是其中之一。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片狼藉的辦公室里坐了多久，直到窗外的光線徹底暗淡，城市的霓虹燈透過百葉窗的縫隙，在冰冷的地板和散落的文件碎片上投下詭異的光斑，他才如夢初醒般，動了動早已僵硬麻木的身體。
喉嚨里乾澀得發疼，胃部因為長時間的空腹和情緒劇烈波動而隱隱抽搐。但他感覺不到餓，也感覺不到渴，只覺得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和空茫。大腦像是塞滿了粗糙的砂石，每一次思考都帶來滯澀的疼痛。
他慢慢地站起身，腿腳因為久坐而酸麻，踉蹌了一下，扶住旁邊的書櫃才站穩。他沒有開燈，就這麼借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弱光亮，深一腳淺一腳地繞過滿地的狼藉，摸索到門口，擰開門鎖，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無一人，聲控燈隨著他的腳步聲次第亮起，又在他身後逐一熄滅，將他孤獨的影子拉長、縮短、又拉長。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里迴蕩，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寂寥。
他不想回那個一片混亂的辦公室，也不想立刻面對任何人。他需要一點空間，一點時間，來消化這突如其來、將他從雲端擊落的失敗。
他回到了自己的單人宿舍。關上門，將外界的一切暫時隔絕。
宿舍不大，陳設簡單，但整潔。這是他在漢東的臨時棲身之所，現在這個冰冷、安靜、缺乏煙火氣的空間，卻成了他唯一可以暫時躲避、舔舐傷口的地方。
他癱坐在狹小的沙發里，雙手捂住臉，用力地揉搓著，仿佛想把那些混亂的思緒、挫敗的情緒都從大腦里揉出去，但無濟於事。
沙瑞金冰冷失望的眼神，季昌明平靜敘述的話語，林華華驚恐含淚的臉，還有那些竊竊私語、指指點點的目光，以及陳海、高育良的名字，像走馬燈一樣在他腦海里反覆閃現。
檢察長的位置……沒了。
他侯亮平，堂堂的反貪局張，漢東的反貪英雄，鍾家的女婿，沙書記力推的人選，竟然在臨門一腳的時候，被硬生生地攔了下來。而攔住他的，是他視為兄弟的陳海，是他的老師高育良。
前所未有的恥辱。比當年在漢東大學被批評，比工作中遇到任何困難，都要讓他感到屈辱和無力。這是一種被信任的人背叛複雜痛苦。
他該怎麼辦？
沙瑞金讓他去做通高育良的工作。他知道這是唯一的出路，可他實在不知道，該怎麼去面對高育良。
是痛哭流涕地認錯？是低聲下氣地哀求？還是擺事實講道理試圖說服？無論哪一種，都讓他覺得難堪至極。他侯亮平，何曾如此卑微過？
而且，就算去了，高育良會原諒他嗎？會改變態度嗎？沙瑞金都說了，高育良在常委會上明確支持陳海，這說明什麼？說明在高育良心裡，陳海比他侯亮平更合適，或者說，對他侯亮平的不滿，已經超過了師生情誼和對他能力的認可。
一種深重的無力感和自我懷疑，再次攫住了他。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離開了沙瑞金的鼎力支持，他侯亮平在漢東這個盤根錯節的官場裡，其實什麼都不是。他那些引以為傲的能力，在規則這些看不見摸不著卻真實存在的東西面前，脆弱得不堪一擊。
他需要幫助。他需要有人告訴他，他該怎麼辦。
幾乎是無意識的，他的手摸向了口袋裡的手機。冰涼的觸感讓他微微一顫。他看著漆黑的屏幕，猶豫了很久。通訊錄里有很多名字，但此刻，他能想到的，可以毫無保留傾訴、並且可能給予他有效建議的，似乎只有一個人。
他的妻子，鍾小艾。
手指在屏幕上滑動，找到那個熟悉的名字，卻遲遲沒有按下去。他該怎麼開口？告訴小艾，他搞砸了，他失敗了，他成了所有人的笑柄？這讓他驕傲了半輩子的自尊心，如何承受？
可是，不說又能怎樣？事情已經發生了，遲早會傳開。與其讓小艾從別人口中聽到添油加醋的版本，不如自己坦白。
終於，他咬了咬牙，按下了撥號鍵。聽筒里傳來單調的「嘟——嘟——」聲，每一聲，都敲打在他緊繃的神經上。
電話響了七八聲，就在侯亮平以為鍾小艾不會接，或者已經休息了的時候，電話通了。
「亮平？」鍾小艾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帶著一絲剛睡醒的慵懶和疑惑，「這麼晚了打電話，有什麼事情嗎？今天常委會……結果怎麼樣？通過了嗎？」
她的聲音很平靜，帶著對丈夫慣有的關心，最後那句詢問里，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顯然，她對白天發生的事情還一無所知。
這平靜的詢問，卻像一根細針，輕輕刺破了侯亮平勉強維持的鎮定。他張了張嘴，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任何聲音。一股混合著委屈、羞愧、不甘的酸澀感，猛地衝上鼻腔和眼眶。
電話那頭，鍾小艾等了幾秒，沒聽到回答，只聽到丈夫略顯粗重、壓抑的呼吸聲。女人的直覺讓她立刻感覺到了不對勁，睡意瞬間消散，聲音也變得清醒而急切：「亮平？你怎麼了？說話啊！發生什麼事了？」
關切的話語，像最後一根稻草，壓垮了侯亮平的心理防線。他用力吸了吸鼻子，努力讓聲音聽起來正常一些，但開口時，依舊帶著難以掩飾的沙啞和顫抖：「小艾……我……我這邊……出了點狀況。」
「狀況？什麼狀況？」鍾小艾的心提了起來，「是不是常委會……不順利？」
「嗯……」侯亮平艱難地應了一聲，組織著語言，卻覺得每一個字都重若千斤，「我的……代理檢察長的提議……今天常委會上，沒有通過。」
「沒有通過？」鍾小艾的聲音陡然提高，充滿了驚訝，「怎麼會？沙書記不是……不是說會支持你的嗎？到底怎麼回事？是哪裡出了問題？」
侯亮平宿舍的燈，是其中之一。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片狼藉的辦公室里坐了多久，直到窗外的光線徹底暗淡，城市的霓虹燈透過百葉窗的縫隙，在冰冷的地板和散落的文件碎片上投下詭異的光斑，他才如夢初醒般，動了動早已僵硬麻木的身體。
喉嚨里乾澀得發疼，胃部因為長時間的空腹和情緒劇烈波動而隱隱抽搐。但他感覺不到餓，也感覺不到渴，只覺得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和空茫。大腦像是塞滿了粗糙的砂石，每一次思考都帶來滯澀的疼痛。
他慢慢地站起身，腿腳因為久坐而酸麻，踉蹌了一下，扶住旁邊的書櫃才站穩。他沒有開燈，就這麼借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弱光亮，深一腳淺一腳地繞過滿地的狼藉，摸索到門口，擰開門鎖，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無一人，聲控燈隨著他的腳步聲次第亮起，又在他身後逐一熄滅，將他孤獨的影子拉長、縮短、又拉長。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里迴蕩，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寂寥。
他不想回那個一片混亂的辦公室，也不想立刻面對任何人。他需要一點空間，一點時間，來消化這突如其來、將他從雲端擊落的失敗。
他回到了自己的單人宿舍。關上門，將外界的一切暫時隔絕。
宿舍不大，陳設簡單，但整潔。這是他在漢東的臨時棲身之所，現在這個冰冷、安靜、缺乏煙火氣的空間，卻成了他唯一可以暫時躲避、舔舐傷口的地方。
他癱坐在狹小的沙發里，雙手捂住臉，用力地揉搓著，仿佛想把那些混亂的思緒、挫敗的情緒都從大腦里揉出去，但無濟於事。
沙瑞金冰冷失望的眼神，季昌明平靜敘述的話語，林華華驚恐含淚的臉，還有那些竊竊私語、指指點點的目光，以及陳海、高育良的名字，像走馬燈一樣在他腦海里反覆閃現。
檢察長的位置……沒了。
他侯亮平，堂堂的反貪局張，漢東的反貪英雄，鍾家的女婿，沙書記力推的人選，竟然在臨門一腳的時候，被硬生生地攔了下來。而攔住他的，是他視為兄弟的陳海，是他的老師高育良。
前所未有的恥辱。比當年在漢東大學被批評，比工作中遇到任何困難，都要讓他感到屈辱和無力。這是一種被信任的人背叛複雜痛苦。
他該怎麼辦？
沙瑞金讓他去做通高育良的工作。他知道這是唯一的出路，可他實在不知道，該怎麼去面對高育良。
是痛哭流涕地認錯？是低聲下氣地哀求？還是擺事實講道理試圖說服？無論哪一種，都讓他覺得難堪至極。他侯亮平，何曾如此卑微過？
而且，就算去了，高育良會原諒他嗎？會改變態度嗎？沙瑞金都說了，高育良在常委會上明確支持陳海，這說明什麼？說明在高育良心裡，陳海比他侯亮平更合適，或者說，對他侯亮平的不滿，已經超過了師生情誼和對他能力的認可。
一種深重的無力感和自我懷疑，再次攫住了他。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離開了沙瑞金的鼎力支持，他侯亮平在漢東這個盤根錯節的官場裡，其實什麼都不是。他那些引以為傲的能力，在規則這些看不見摸不著卻真實存在的東西面前，脆弱得不堪一擊。
他需要幫助。他需要有人告訴他，他該怎麼辦。
幾乎是無意識的，他的手摸向了口袋裡的手機。冰涼的觸感讓他微微一顫。他看著漆黑的屏幕，猶豫了很久。通訊錄里有很多名字，但此刻，他能想到的，可以毫無保留傾訴、並且可能給予他有效建議的，似乎只有一個人。
他的妻子，鍾小艾。
手指在屏幕上滑動，找到那個熟悉的名字，卻遲遲沒有按下去。他該怎麼開口？告訴小艾，他搞砸了，他失敗了，他成了所有人的笑柄？這讓他驕傲了半輩子的自尊心，如何承受？
可是，不說又能怎樣？事情已經發生了，遲早會傳開。與其讓小艾從別人口中聽到添油加醋的版本，不如自己坦白。
終於，他咬了咬牙，按下了撥號鍵。聽筒里傳來單調的「嘟——嘟——」聲，每一聲，都敲打在他緊繃的神經上。
電話響了七八聲，就在侯亮平以為鍾小艾不會接，或者已經休息了的時候，電話通了。
「亮平？」鍾小艾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帶著一絲剛睡醒的慵懶和疑惑，「這麼晚了打電話，有什麼事情嗎？今天常委會……結果怎麼樣？通過了嗎？」
她的聲音很平靜，帶著對丈夫慣有的關心，最後那句詢問里，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顯然，她對白天發生的事情還一無所知。
這平靜的詢問，卻像一根細針，輕輕刺破了侯亮平勉強維持的鎮定。他張了張嘴，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任何聲音。一股混合著委屈、羞愧、不甘的酸澀感，猛地衝上鼻腔和眼眶。
電話那頭，鍾小艾等了幾秒，沒聽到回答，只聽到丈夫略顯粗重、壓抑的呼吸聲。女人的直覺讓她立刻感覺到了不對勁，睡意瞬間消散，聲音也變得清醒而急切：「亮平？你怎麼了？說話啊！發生什麼事了？」
關切的話語，像最後一根稻草，壓垮了侯亮平的心理防線。他用力吸了吸鼻子，努力讓聲音聽起來正常一些，但開口時，依舊帶著難以掩飾的沙啞和顫抖：「小艾……我……我這邊……出了點狀況。」
「狀況？什麼狀況？」鍾小艾的心提了起來，「是不是常委會……不順利？」
「嗯……」侯亮平艱難地應了一聲，組織著語言，卻覺得每一個字都重若千斤，「我的……代理檢察長的提議……今天常委會上，沒有通過。」
「沒有通過？」鍾小艾的聲音陡然提高，充滿了驚訝，「怎麼會？沙書記不是……不是說會支持你的嗎？到底怎麼回事？是哪裡出了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