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以身入局——劉新建4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劉新建抹了把臉,臉上的表情忽然變得異常平靜,那是一種看透生死的平靜:

  「沙書記,您知道嗎,昨天晚上我一夜沒睡。我在想,我這一生,到底是為了什麼?」

  「我是個農村娃,靠自己的努力考上軍校,轉業到地方。那時候我想的很簡單,就是好好工作,對得起黨的培養,對得起父母的期望。」

  「後來我遇到了趙書記。他教我做事,教我做人,把我從一個懵懂的年輕人,培養成能獨當一面的幹部。

  他就像我的父親,不,比父親還親。我父親只給了我生命,趙書記給了我前途,給了我尊嚴,給了我一切。」

  劉新建的聲音很輕,但在寂靜的房間裡,每個字都清晰可聞:

  「我知道他有些事情做得不對,我知道有些事情是錯的。但我能怎麼辦?舉報他?背叛他?我劉新建做不到。」

  「有人說這是愚忠。也許是吧。但我就是這樣的人。趙書記對我有恩,我這輩子都還不清。今天,我就用這條命,還他的恩情。」

  他頓了頓,看著沙瑞金,眼神清澈得可怕:

  「沙書記,我死之後,漢東會亂一陣子。很多人會睡不著覺,很多人會想辦法撇清關係,很多人會罵我傻。

  但也會有很多人,在心裡感謝我。因為我用我的死,給了他們時間,給了他們機會。」

  「您說得對,黨紀國法不是兒戲。但人情義理,也不是兒戲。今天我劉新建就用這條命,給漢東官場上所有人上一課:有些線,不能越;有些人,不能負。」

  話音落下,房間裡一片死寂。

  沙瑞金知道,已經無法挽回了。劉新建去意已決,他的每一句話,都是遺言。

  侯亮平還想做最後的努力:「劉新建!你下來!我保證,只要你配合調查,我們會給你爭取……」

  「侯亮平。」劉新建打斷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你還年輕,有衝勁,有理想,這是好事。但你要記住,在漢東,有些事不是非黑即白的。今天我用我的命,教你最後一課。」

  他轉過頭,看向窗外灰濛濛的天空,輕聲說:

  「報君黃金台上意,提攜玉龍為君死。」

  然後,他回頭,看了房間裡的每個人最後一眼,目光在沙瑞金臉上停留片刻,點了點頭,像是在告別。

  「侯亮平,你不是想知道什麼叫『以身入局,勝天半子』嗎?」

  「今天,我教你。」

  話音未落,劉新建身體向後一仰,整個人從窗口消失。

  「不——!」

  侯亮平發出一聲嘶吼,撲向窗口。

  但已經太遲了。

  他衝到窗前,向下望去,只見一個身影急速下墜,在空中划過一道短暫的弧線,然後——

  「砰!」

  一聲悶響,從樓下傳來。

  緊接著是人群的尖叫聲,驚呼聲,混亂的腳步聲。

  侯亮平僵在窗前,手死死抓住窗框,指節發白。

  他看見樓下,劉新建的身體以一種不自然的姿勢倒在水泥地上,身下緩緩漫開一灘暗紅色的液體。

  幾個工作人員正在衝過去,但誰都清楚,從四樓跳下,頭朝下,沒有任何生還的可能。

  時間仿佛凝固了。

  侯亮平能聽見自己粗重的呼吸聲,能聽見心臟在胸腔里瘋狂跳動的聲音,能聽見樓下越來越嘈雜的人聲。

  但他聽不見房間裡的任何聲音,整個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靜音鍵。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有幾秒鐘,也許有一個世紀那麼長,一隻手按在他的肩上。

  侯亮平僵硬地轉過頭,看見沙瑞金鐵青的臉。

  「把窗戶關上。」沙瑞金的聲音出奇地平靜,但侯亮平能看見他太陽穴上暴起的青筋。

  侯亮平機械地關上窗戶,將樓下的混亂隔絕在外。但「砰」的那聲悶響,卻仿佛還在耳邊迴蕩。

  房間裡死一般寂靜。

  田國富臉色慘白,扶著椅背才勉強站穩。季昌明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中是深深的疲憊和沉重。

  「沙書記……」田國富的聲音有些顫抖。


  沙瑞金抬起手,制止了他。

  沙瑞金走到窗前,透過玻璃看著樓下。人群已經被控制,劉新建的屍體被用白布蓋上,但那一灘血跡在灰白的水泥地上格外刺眼。

  「季昌明。」沙瑞金的聲音依然平靜,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立即封鎖現場。

  所有人員不得離開,今天的事情,嚴禁外傳。」

  「是!」季昌明立即掏出手機,但手在微微顫抖。

  「田書記,你馬上去宣傳部,協調媒體,絕對不能讓這件事見報上網。如果有任何消息泄露,我唯你是問。」

  「明白!」田國富轉身就要走。

  「等等。」沙瑞金叫住他,轉過身,看著房間裡的人。他的目光銳利如刀,從每個人臉上掃過,「今天在這裡發生的一切,如果有人泄露半個字,無論涉及到誰,一律從嚴處理。」

  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

  沙瑞金最後看向侯亮平,臉色蒼白,眼神空洞。

  「侯亮平。」

  「在。」侯亮平的聲音乾澀。

  「你負責整理劉新建的案卷,把所有證據做實。特別是他剛才交代的那些問題,要形成完整證據鏈。」沙瑞金頓了頓,加重語氣,「記住,劉新建是畏罪自殺,是因為自己的問題暴露,承受不住壓力自殺。和任何人無關,明白嗎?」

  侯亮平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點了點頭:「明白。」

  沙瑞金走到桌前,雙手撐著桌面,低著頭。

  這個一向沉穩的省委書記,此刻肩膀微微顫抖。

  幾秒鐘後,他抬起頭,臉上已經恢復了平靜,但眼中的血絲出賣了他內心的震動。

  「劉新建以死明志,是想保護趙立春。」沙瑞金緩緩說,聲音低沉,「他用他的死,給我們所有人出了一道難題。

  如果我們繼續查下去,就是逼死一個正廳級幹部的罪人。如果我們不查,黨紀國法就成了笑話。」

  他直起身,目光掃過眾人:「但我要告訴你們,也請你們轉告所有關心這件事的人。

  漢東的天,不會因為一個人的死就變了顏色。該查的,一定要查清楚。該處理的,一個也跑不了。」

  話音落下,房間裡靜得可怕。

  樓下,警笛聲由遠及近,打破了凝固的空氣。

  侯亮平透過窗戶,看見幾輛警車駛入大院,身穿制服的人開始拉警戒線,疏散人群。

  劉新建的屍體被蓋上白布,抬上擔架。那一灘血跡在灰白的水泥地上,像一朵盛開的、詭異的紅花。

  他忽然想起劉新建跳下去前說的最後一句話:

  「今天,我教你。」

  侯亮平閉上眼睛。

  是的,劉新建用最慘烈的方式,給他上了一課。這一課關於忠誠與背叛,關於恩情與法理。

  但他不知道,這僅僅是開始。

  劉新建的死,不是結束,而是一個開始。一個潘多拉魔盒,被這個以命為棋的人,親手打開了。

  窗外,不知何時飄起了細雨。

  漢東的冬天,從來沒有這樣冷過。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