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陳岩石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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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海駕車離開省委家屬院時,已是晚上八點多。

  夜色完全籠罩了漢東省會京州市,街道兩旁的霓虹燈在車窗上投下流動的光影。

  陳海打開車窗,讓夜風吹進來,試圖吹散心中的紛亂思緒。

  高育良的話語還在耳邊迴蕩,像一根無形的線,牽引著他走向一個充滿誘惑卻又迷霧重重的方向。

  他沒有直接回自己的住處,而是轉向了城郊的養老院。父親陳岩石退休後,執意搬到了這裡。

  陳海停好車,穿過種滿桂花樹的小徑,來到父親居住的獨立小院。院門虛掩著,客廳的燈還亮著。

  「爸,我來了。」陳海推門進去。

  客廳里,陳岩石正戴著老花鏡看報紙。聽到兒子的聲音,他抬起頭,臉上露出笑容:「喲,今天怎麼有空過來?吃飯了嗎?」

  「吃了,在高老師家吃的。」陳海脫下外套,在父親對面的沙發上坐下。

  陳岩石敏銳地捕捉到兒子眉宇間的一絲疲憊和心不在焉。他放下報紙,摘下老花鏡:「怎麼了?出什麼事了?是不是單位上……」

  「沒有,單位沒什麼事。」陳海打斷父親的話,頓了頓,又覺得不該瞞著父親,「爸,高老師今晚找我,談了些事情。」

  「高育良?」陳岩石重新戴上眼鏡,身體微微前傾,「他找你談什麼?」

  陳海深吸一口氣,將晚上高育良說的話,原原本本地告訴了父親。

  從王政倒台聊到政法委常務副書記的空缺,最後是高育良那番意味深長的話——「我覺得你符合這個條件」。

  陳岩石靜靜地聽著,臉上的表情從平靜到凝重,再到深思。直到陳海說完,他才緩緩開口:「你是說,高育良想推薦你做政法委常務副書記?」

  「他是這個意思。」陳海點頭,「但沒明說,只是暗示。讓我考慮,儘快給他答覆。」

  陳岩石沉默了片刻,突然激動地一拍沙發扶手:「這有什麼可考慮的!高育良是你老師,是我的老下屬,難道還能害你?這是天大的機會啊!」

  「爸,您別激動。」陳海連忙安撫,「我知道這是機會。但……這件事沒那麼簡單。」

  「有什麼不簡單的?」陳岩石不解,「政法委常務副書記,正廳級,分管全省政法工作。

  這個位置,多少人夢寐以求!你今年四十二歲,副廳也幹了四年了,論資歷、論能力,完全夠格。

  現在位置空出來了,高育良又願意推薦你,這不是水到渠成的事嗎?」

  陳海苦笑:「爸,您也知道,官場上,沒有什麼是水到渠成的。高老師推薦我,肯定有他的考量。我現在擔心的是……」

  「擔心什麼?」

  「我擔心,高老師和祁同偉走得太近。」陳海終於說出了心底的顧慮,「祁同偉在漢東的名聲,您也知道。

  他這些年升得這麼快,背後少不了高老師的支持。

  現在高老師推薦我,如果我上去了,會不會被人看作是他們那條線上的人?到時候,我是該堅持原則,還是……」

  他沒有說下去,但陳岩石聽懂了。

  老人臉上的激動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表情。

  他重新靠回沙發背,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久久沒有說話。

  客廳里安靜下來,只有牆上的掛鍾滴答作響。

  良久,陳岩石才緩緩開口:「高育良這個人,我還是了解的。這個人有能力,有學識,也有底線。

  他愛惜羽毛,做事講究規矩,不會像某些人那樣肆無忌憚。

  他提拔祁同偉,一方面是因為師生情誼,另一方面,祁同偉也確實能幹,至少在業務上是一把好手。」

  「但是……」陳岩石話鋒一轉,「祁同偉這個人,野心太大,做事太絕。這些年,他當公安廳長,把公安系統經營得鐵板一塊,說一不二。

  有些事,做得過了。高育良未必不知道,但師生情分在那裡,他也不好說得太重。」

  陳海靜靜地聽著,沒有插話。

  他知道,父親雖然退休多年,但對漢東政局的觀察,依然敏銳。

  「至於你擔心的……」陳岩石看向兒子,「你怕成了高育良的人,就得跟著他們的路走,甚至違背原則?」


  陳海點頭:「我不想成為誰的『人』。我只想做事,做對的事。」

  「傻孩子。」陳岩石嘆了口氣,「在官場上,完全不站隊,是不可能的。水至清則無魚。

  但站隊,不意味著就要同流合污。

  你可以是某個領導提拔的,但你的原則、你的底線,不能丟。關鍵看你心裡那桿秤,偏向哪邊。」

  「可是爸,如果有一天,高老師和祁同偉做的事,和我堅持的原則衝突了,我怎麼辦?」陳海問出了最尖銳的問題。

  陳岩石沉默了。這一次,沉默的時間更長。

  「那就看你自己的選擇了。」老人最終說,聲音有些沉重,「但陳海,你要記住一點:無論坐在什麼位置上,無論誰提拔的你,你首先是一個共產黨員,是人民的幹部。

  你的權力是人民給的,要對得起人民,對得起良心。這是我的班長當年對我的教誨,現在,我也這樣告訴你。」

  陳海心頭一震,父親陳岩石,一生為官,兩袖清風。這句話,他從小說到大,但此刻聽來,卻有了別樣的分量。

  「至於祁同偉……」陳岩石搖了搖頭,「這個人,我看不透。他太聰明,也太能鑽營。

  但我總覺得,聰明反被聰明誤。你離他遠點,沒錯。

  但也不必因為他,就拒絕高育良的好意。高育良是高育良,祁同偉是祁同偉。你要分的,是這個。」

  陳海若有所思。

  「好了,該說的我都說了。」陳岩石站起身,拍了拍兒子的肩膀,「你也不小了,四十五歲,正是幹事業的時候。

  這個機會,錯過了,可能就沒有了。但怎麼選,你自己定。

  不管你做什麼決定,爸都支持你。我只要求你一點:無論坐什麼位置,都要對得起這身警服,對得起頭上的國徽。」

  陳海眼眶有些發熱。他站起身,重重地點頭:「爸,我記住了。」

  「回去好好想想。想清楚了,就給高育良一個答覆。拖久了,不好。」

  「嗯,那我先回屋了。」

  陳海回到自己房間,關上房門,卻毫無睡意。

  父親的話,高育良的話,在他腦海里反覆迴響。他走到窗邊,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遠處的城市燈火如星河般璀璨。

  這座城市,這個省,正處在一個關鍵的轉折點上。

  沙瑞金來了,高育良穩坐釣魚台,李達康虎視眈眈,林少華蓄勢待發……每個人都在下棋,每個人都想在這盤大棋中占據有利位置。

  而他,陳海,一個坐了三年冷板凳的檢察官,突然被推到了棋盤的中心。

  接受,還是不接受?

  他點了根煙,深深地吸了一口。煙霧在夜色中繚繞,仿佛他此刻紛亂的思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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