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常委會前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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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八點,省政府大樓還亮著燈。

  林少華站在窗前,手裡那杯茶早涼透了。

  「省長,高書記到了。」秘書方政推門進來。

  「快請。」

  高育良走進來,很自然地脫了外套遞給方政。方政泡好茶,悄沒聲退出去,門輕輕帶上。

  「高老師,坐。」林少華轉過身,指了指沙發。

  兩人在沙發兩頭坐下,中間隔著一張紅木茶几。

  茶煙裊裊,在燈下畫出彎彎繞繞的線。

  「明天九點,常委會。」林少華開門見山,「同偉副省長的事,是該落實了。」

  高育良端起茶杯吹了吹:「少華你覺得,同偉副省長的事把握大嗎?」

  「咱自己人先對對表。」林少華語氣從容,「你,我,這是兩票。」

  「王春田是自己人。」林少華說得很篤定,「他明天肯定是支持我們的。」

  高育良點點頭。戎裝常委王春田,省軍區政委,林少華來之前,在常委會上除非關於軍隊的事,一般不發表看法。

  「劉省長那邊……」高育良問。

  「劉省長我上周專門找他談過。」林少華說,「他表態了,支持。老同志有覺悟,知道祁同偉在公安廳長位子上幹得不錯,該提拔就得提拔。」

  高育良心下明白。劉和光是省長,雖然快退了,但在本地幹部中威信還在。他這一票,不光是票數,更是一種風向。

  「張志剛呢?」

  「張志剛是劉省長的人,也會支持我們的,這人你放心。」

  「呂州那位和宣傳部長黃麗……」

  高育良笑了:「他倆是我一手提拔的,我說話,他們聽。」

  「七票。」林少華在茶几上輕輕敲了七下,「咱們這邊七個人,都是一條心的。沙瑞金那邊,最多六票——他自己,田國富,吳春林,周朋,李達康,樊長春。」

  「六對七。」高育良慢慢重複這數,「優勢不大,但夠用了。」

  「關鍵是第一輪就得過。」林少華身體往前傾了傾,「不能拖,不能複議。一次通過,形成決議。等文件印出來,這事就算定了。」

  高育良沉默了一會兒,手裡茶杯慢慢轉著。

  「高老師,」林少華換了稱呼,語氣更親近了些,「沙瑞金不是吃素的。明天會上,他肯定要反擊。咱們得做好準備。」

  「李達康肯定要跳。」高育良說。

  「讓他跳。」林少華冷笑,「他越激動,越顯得是針對祁同偉個人。

  常委會上,最忌諱的就是個人恩怨。沙瑞金也清楚這點,但他未必管得住李達康那個脾氣。」

  「田國富呢?他手裡會不會有東西?」

  「他手裡沒牌。」林少華說得篤定,「我側面了解過,紀委那邊收到過些反映,都是捕風捉影。

  同偉做事有分寸,帳面乾乾淨淨,田國富查不出實據。」

  高育良長長吐了口氣,往後靠在沙發背上。燈光從頭頂灑下來,在他臉上投出淺淺的陰影。

  「同偉這一步,走得急了點。」他像是在自言自語。

  「不急不行。」林少華站起來,又走到窗前,「沙瑞金來漢東這幾個月,政法系統有你和同偉在一天,他就掌握不了。

  公安廳長這位子,必須是我們的人。同偉上了副省長,還兼著公安廳長,政法這塊,咱們就有主動權了。」

  高育良也站起來,兩人對視片刻。

  「那就按計劃辦。」高育良伸出手。

  林少華握住,很用力:「高老師,明天之後,漢東的格局,可就不一樣了。」

  「但願吧。」

  高育良走了,林少華沒馬上動。他坐回沙發,看著茶几上那張白紙——上面乾乾淨淨,可他心裡那張名單,已經清清楚楚。

  方政輕手輕腳進來:「省長,車備好了。」

  「好。」

  林少華起身穿外套。走到門口時,他忽然想起什麼,轉身交代:「明天會上,你坐後面做記錄。重點記下李達康和田國富說了什麼,一個字都別漏。」

  「明白。」


  車駛出省委大院,融入夜色。林少華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明天,將是他來漢東後,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正面較量。

  同一時間,省委一號樓,沙瑞金辦公室。

  氣氛有點沉。

  沙瑞金坐辦公桌後頭,田國富、吳春林、李達康、周朋、樊長春分坐兩邊。桌上茶杯擺著,沒人動。

  「都說說吧。」沙瑞金開口,聲音平靜,「明天的人事議題,怎麼辦。」

  李達康第一個憋不住:「沙書記,祁同偉絕對不能上!這人作風有問題,群眾有反映,幹部有看法。讓他當副省長,全省幹部咋看?群眾咋看?」

  「達康同志,具體點。」沙瑞金說。

  「具體?」李達康聲調高了,「他那個『哭墳』的事,全省誰不知道?

  他一個公安廳長,在公開場合這樣,合適嗎?這是真情流露,還是政治表演?我看表演成分居多!」

  「那他和商人來往密切?」李達康轉向田國富,「國富書記,你們紀委沒收到反映?山水莊園,他去了多少回?高小琴是啥人?一個女商人,跟他走得那麼近,沒問題?」

  所有人都看田國富。

  田國富沉默幾秒,才慢慢開口:「紀委確實收到過些反映,主要就是祁同偉同志和商人交往過密的問題。但是——」

  他加重「但是」倆字:「經過初步了解,這些反映大多停留在傳聞層面。

  至於經濟往來……目前沒發現任何證據。」

  「那就是查不出來?」李達康追問。

  「不是查不出來,是沒證據可查。」田國富糾正,「帳面是乾淨的,程序是合規的。至少目前看,祁同偉同志在廉潔方面,沒硬傷。」

  李達康還想說,沙瑞金抬手止住了。

  「國富同志意思很清楚了。」沙瑞金說,「關於祁同偉的問題,目前只有作風方面反映,沒實質證據。

  那明天會上,咱就不能以『可能有經濟問題』為由反對。這是常委會,說話得負責任。」

  「那就讓他這麼上了?」李達康不甘心。

  「當然不是。」沙瑞金目光掃過眾人,「沒證據,不代表沒問題。領導幹部和商人交往,邊界在哪兒?一個公安廳長,頻繁出入高檔私人莊園,合不合適?這些都能討論。」

  他頓了頓:「明天的會議,咱們要提意見,但得講究方法。

  達康同志可以提『哭墳』的事,這不是經濟問題,是幹部形象問題、群眾觀感問題。國富同志可以談領導幹部和企業交往的邊界,這是作風建設。

  春林同志從組織程序角度,可以談對有關反映的核實情況。咱反對的理由,得站得住腳,得經得起推敲。」

  周朋開口:「沙書記,從票數看,咱恐怕不占優。」

  「我知道。」沙瑞金平靜,「但該說的話得說,該表的態得表。」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眾人:「贏,可以。但要讓他贏得難受,贏得不痛快。得讓所有人都看見,漢東不是誰的一言堂。」

  辦公室靜下來。

  許久,沙瑞金轉過身,臉上露出絲意味深長的笑:「更何況,這只是一個副省長。公安廳長能不能繼續兼,還得再議。」

  田國富眼神一動:「沙書記意思是……」

  「我意思是,」沙瑞金走回座位,「飯要一口一口吃,仗要一場一場打。明天這局,咱可能會輸。

  可輸一局,不等於輸全盤。祁同偉上了副省長,是好事也是壞事。位置高了,盯著的人就多。犯錯誤的機會,也多了。」

  他坐下,端起涼了的茶,喝一口。

  「好了,今天就到這。大家回去準備準備,明天會上,暢所欲言,但注意分寸。」

  眾人起身離開。

  走到門口,沙瑞金叫住田國富:「國富同志,留一步。」

  其他人出去,門關上。田國富回沙發前坐下。

  「祁同偉那些事,真一點查不動?」沙瑞金問。

  田國富苦笑:「沙書記,不是查不動,是沒法查。

  每次有點線索,到關鍵處就斷。

  山水莊園的帳做得天衣無縫,祁同偉個人帳戶乾乾淨淨。」


  「那個陳清泉呢?他和祁同偉有沒有牽連?」

  「陳清泉的案子,侯亮平在辦。目前看,陳清泉只承認違紀,不承認違法。他和祁同偉之間,也沒直接往來證據。」田國富搖頭,「祁同偉很謹慎,所有可能出問題的地方,他都提前處理乾淨了。」

  沙瑞金沉默片刻,忽然問:「要是祁同偉上了副省長,繼續兼公安廳長,你會不會更難查?」

  田國富坦然道:「會。級別高了,調查程序更複雜。」

  「那就更不能讓他兼這廳長。」沙瑞金手指在桌上輕輕敲,「明天會上,提名副省長,咱可以輸。

  但公安廳長要不要兼,這事可以另議。就算最後不得不兼,也得加上『暫代』。」

  田國富明白了:「您是要分兩步走?」

  「只能分兩步。」沙瑞金嘆口氣,「林少華來勢洶洶,高育良經營多年。硬碰硬,咱占不到便宜。那就以退為進,讓一步,看一步。」

  他站起來,拍拍田國富肩膀:「國富啊,查案你是專家。可政治這門課,咱們都得慢慢學。有時候,退一步,是為了看清更多東西。」

  田國富重重地點頭。

  「對了,」沙瑞金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侯亮平那邊,讓他繼續查陳清泉。別停,也別急。有些事,急不得。」

  「我明白。」

  田國富走了,沙瑞金一個人站在辦公室。牆上鍾指向凌晨一點。

  他走到窗前,看樓下空蕩蕩的院子。幾盞路燈亮著昏黃的光,在地上拖出長長的影子。

  明天,又是一場硬仗。

  他忽然想起老爺子當年跟他說的話:「瑞金啊,官場如棋局。高手對弈,看的不是一步兩步,是十步之後。有時候,你丟了一個子,不是因為你輸了,是因為你要誘敵深入,要布更大的局。」

  「林少華,」沙瑞金輕聲自語,「你想在漢東下棋,我陪你下。看看最後,是誰的棋高一著。」

  夜更深了。

  山水莊園,祁同偉一個人坐書房裡。

  高小琴端杯牛奶進來,輕輕放桌上。

  「還不睡?」

  「睡不著。」祁同偉揉揉太陽穴,「明天常委會。」

  「林省長和高老師不是都安排好了嗎?」

  「安排是安排,可沒到最後一刻,誰也不知道會出啥岔子。」祁同偉端起牛奶喝一口,「李達康肯定要跳出來,田國富也不會輕易放過。萬一有一個人臨時……」

  「都是自己人,怎麼會臨時變卦?」

  祁同偉搖頭:「小琴,你不懂。政治上沒有永遠的自己人。今天跟你一條心,明天可能就變了。」

  高小琴在他對面坐下,燈光下,她的臉顯得柔和。

  「你後悔嗎?」

  「後悔?」祁同偉看窗外湖水,黑暗中的湖水,深不見底,「我祁同偉這輩子,最後悔的事,就是當年在孤鷹嶺,沒被一槍打死。要是當時死了,現在也就乾淨了。既然沒死,既然活下來了,那就得往上爬。爬得越高,才越安全。」

  他轉回頭,看高小琴:「所以這一步,急也得走,不急也得走。林省長需要我在公安廳,我需要他們,他們也需要我。」

  「那之後呢?」

  高小琴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涼。

  「同偉,我有點怕。」

  「怕啥?」

  「怕你爬太高,摔下來。」

  祁同偉反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緊。

  「所以不能摔。」他低聲說,像對她說,也像對自己說,「每一步都得走穩,每一個坑都得繞開。陳清泉進去了,我不能進去。趙家倒了,我不能倒。」

  「睡吧。」

  「明天之後,漢東,就是另一個漢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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