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掃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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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氣依舊灰濛濛的,霧霾比清晨時小了一些,但作為背景的連綿不絕的山峰,依然把大半個身子藏在一片白色之中。

  一路上墓碑很多,墓碑旁是修剪肅穆的灌木叢,還有一些低矮的樹,大部分都脫掉了枝葉,剩個光禿禿的樹幹,孤零零的紮根在兩塊墓碑之間。

  去父母碑前的路趙溪月很熟悉,兩人並肩步行著,一路山山水水的風光根本無暇去看。

  很快她就牽著陳年來到一處灰色的花崗石墓碑前,墓碑上刻著她父母的名字:「先考趙景明、先妣蘇婉清之墓」。

  下方嵌著一張雙人黑白照片。

  照片裡的男人身著西裝,眉眼英挺,嘴角噙著溫和的笑意。

  女人穿著素雅的連衣裙,長發挽起,眉眼彎彎,溫婉動人。

  被趙溪月緊緊拉著的陳年,這還是第一次看到岳父岳母的照片,趙教授的眉眼很像母親,一樣炯炯有神的鳳眼,一樣出彩的柳葉眉。

  她的嘴唇和臉型更像父親,照片裡的男人嘴唇就很薄,而且薄的恰到好處。

  這張遺照里是的兩人是趙溪月記憶中父母最鮮活的模樣,十七年光陰流轉,照片裡的人從未老去,唯有她在時光里獨自長大。

  她站在墓碑前,腳步像是被釘在了原地,捧著菊花的雙手微微顫抖。

  即便來過這裡無數次,但每次看到這張遺照,她都會忍不住哭。

  親情的聯繫很難被斬斷,它潛藏在你的血脈之中,一旦時機合適,立刻就會噴湧出來。

  所以趙教授方才一路強裝的平靜瞬間瓦解。

  她的眼底迅速蒙上一層水霧,原本舒展的柳葉眉緊緊蹙起。

  她想開口叫一聲「爸媽」,可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千言萬語涌到嘴邊,最終只化作一聲壓抑的哽咽。

  以往獨自前來時,她早已淚流滿面,可今天有陳年在身邊,所以她想不那麼悲傷,但終究還是忍不住。

  她的反應完全在陳年的意料之中,就算他只是作為陪同者,進入到這樣一個氛圍中都會覺得悲傷。

  更何況趙溪月這樣幾乎同時失去父母的人。

  而且她還親歷了父親的去世和母親的殉情,所以她內心的痛苦和悲傷恐怕比許多人都要重許多吧。

  陳年將這一切看在眼裡,握緊她的手又加了幾分力道。

  他沒有說話,只是輕輕扶了扶趙溪月的肩。

  「姐姐,我來弄吧。」陳年主動攬過一些事情。

  他放下手中的袋子,從裡面取出乾淨的白布,跪下,動作輕柔地擦拭著墓碑。

  墓碑確實很乾淨,幾乎連塵土都沒有,這說明公墓工作人員的清掃還是十分到位的。

  但即便這樣,他還是一絲不苟地從頭擦到尾,連碑角的縫隙都沒有放過。

  白布在光滑的花崗石上輕輕滑動,他這樣做既帶著對長輩的敬重,也藏著對他們的感謝。

  不管怎樣,沒有他們,就沒有現在的趙溪月。

  趙溪月看到陳年如此認真,就把自己一身素衣上的一條棕咖兩色的圍巾從白皙的脖頸上摘了下來。

  接著用微微發顫的手將圍巾折了幾下,也跪下去,想要墊在陳年的膝蓋下方。

  因為陳年膝蓋下方是硬硬的石板,這樣跪著擦墓碑,是很傷很傷膝蓋的一件事情。

  但陳年拒絕了:「沒事的,姐姐,你放在你的膝蓋下面吧,我皮糙肉厚的跪一會沒事。」

  「而且這是我第一次來看兩位長輩,就當我敬敬孝心了。」

  陳年的話讓趙溪月更加感動,她沒再強求,也沒把圍巾墊在自己膝蓋下方,而是跪著慢慢的把圍巾重新戴在了自己的脖頸上。

  陳年擦完墓碑,趙溪月又和他一起從袋子裡取出白燭和燭台。

  他小心翼翼地將白燭固定在燭台上,放在墓碑兩側。

  接著,他拿出打火機,輕輕一按,火苗在微涼的空氣里跳躍起來。

  他俯身點燃白燭,火焰緩緩升騰,跳動的光映在墓碑的照片上,仿佛讓那黑白影像有了一絲溫度。

  他特意將燭芯撥正,確保蠟燭能平穩燃燒,又往後退了半步,仔細打量了一番,確認擺放整齊後,才滿意地點點頭。


  一旁的趙溪月靜靜地看著他的一舉一動,眼底的水霧愈發濃重。

  她想起自己很小很小的時候,每次過年祭祖,父親也是這樣,蹲在祖先的牌位前,認真地擦拭、點蠟、敬香。

  從前小小的她很難知曉其中的含義,但當她多年獨自跪在父母的碑前時,才明白這樣做的意義。

  擦碑、敬香看上去是在緬懷先人,實際上是在救贖自己。

  救贖自己那顆多少日日夜夜被思念侵蝕的心。

  她只有在這裡才能叫一聲爸媽了,即便他們永遠也不會答應,但她總歸有個可以叫爸媽的地方。

  如今,父親已經不在了。

  她的身旁卻有另一個男人,以同樣鄭重的姿態,為她的父母打理著祭拜的事宜。

  這個認知像一股暖流,淌過她冰冷的心底,驅散了一部分悲傷,只剩下滿滿的酸澀與依賴。

  她緊緊咬著下唇,不讓淚水掉下來,可肩膀還是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

  陳年看到她強忍淚水的模樣,心中很不好受。

  因為愛她,所以不希望看到她掉眼淚。

  他伸手輕輕拭去她眼角溢出的淚珠。

  「姐姐,你想哭就哭出來,」陳年低聲說。

  被他看破堅強,趙溪月最終還是撲進他的懷裡,雙手緊緊摟著他的腰,將臉埋在他的胸膛,壓抑已久的哭聲爆發出來。

  那哭聲里藏著十七年的孤獨、思念與委屈,卻又因為有了依靠,少了幾分絕望。

  陳年任由她在自己懷裡哭泣,雙手輕輕拍著她的後背。

  他沒有說太多安慰的話,只是用沉默的陪伴給她力量。

  他能感受到懷裡人的身體在劇烈顫抖,能聽到她壓抑的哭聲里滿是痛苦。

  他只是把她抱得更緊,讓她知道,從今往後,她不再是一個人。

  他會陪著她,陪著她來看望父母,陪著她面對所有的悲傷。

  不知哭了多久,趙溪月的哭聲才漸漸小了下去,只剩下斷斷續續的抽噎。

  她抬起頭,臉頰布滿淚痕,睫毛濕漉漉地粘在眼瞼上。

  原本英氣的鳳眼此刻紅腫不堪,模樣楚楚可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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