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8章 懶得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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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車在內閣外停下時,晨光已經將整條街都照得通透明亮。

  顧承鄞撩開車簾,衣擺在鑽出車廂的瞬間被風輕輕拂起,又在他站穩的那一刻垂落回原位。

  他抬頭看了一眼內閣衙門那扇朱紅色的正門。

  門楣上懸著一塊匾額,字法端正沉雄,據說是開國太祖的親筆。

  兩側各立著一尊石獸,不是常見的獅子,而是兩尊獬豸。

  獨角昂首,目視前方,象徵著辨忠奸、斷是非。

  當然,象徵歸象徵。

  辨忠奸早就變成了辨利弊,斷是非也早就變成了斷取捨。

  這獬豸立在這裡數百年,看過的陽奉陰違比忠臣義士多得多。

  顧承鄞邁步走上台階。

  他今日穿的是天師府的袍服,而非儲君少師的官服。

  這個選擇是刻意的,再加上又是從天師府而來。

  內閣里那幾位老資歷都是人老成精的狐狸,見微知著是他們的看家本領。

  穿什麼衣服,戴什麼冠,佩什麼飾,每一個細節都會被看在眼裡、記在心上、反覆咀嚼。

  袍服意味著天師府,天師府意味著他顧承鄞不止有一條路可以走。

  這個信號不需要開口說一個字,衣服會替他說。

  值房的小吏遠遠看見顧承鄞,先是愣了一下,大概是沒想到這位爺會來。

  然後飛快地迎上來,彎腰行禮,口稱少師大人。

  顧承鄞微微頷首,腳步不停,徑直朝內閣議事堂的方向走去。

  小吏跟在他身側,一邊快步跟著一邊壓低聲音道:

  「少師大人,幾位閣老正在議事廳用茶,容小的先去通傳一聲?」

  「不必。」

  顧承鄞的腳步沒有停,隨口道:

  「我今日不是以少師的身份來的,只是順路過來看看幾位閣老,通傳反倒生分了。」

  小吏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儲君少師順路來看看閣老?

  這才什麼時辰,這順路未免也順得太刻意了。

  但這話他不敢說,只能加快腳步跟在後面,心裡暗暗叫苦。

  議事堂的門半掩著,還沒走近便能聞到茶香。

  是今年新貢的明前龍井,整個大洛一年也產不了幾斤的那種。

  顧承鄞對這股味道太熟悉了,儲君宮裡也有,他喝過不止一次。

  內閣大學士們的用度,向來是比照親王的規格,這明前龍井便是其中之一。

  他在門前停了一步。

  不是因為猶豫,而是讓裡面的人有時間感知到他的到來。

  停這一步,是禮數。

  然後顧承鄞推開了門。

  議事廳內的陳設比儲君宮正殿樸素得多,卻處處透著沉甸甸的厚重。

  紫檀木的長桌擺在正中,案面上攤著幾份公文,墨跡半干。

  兩側各設了幾把太師椅,椅上鋪著錦墊。

  牆上掛著一幅字,寫的是公忠體國四個大字,落款是太祖皇帝。

  字跡雄渾有力,力透紙背,數百年過去了,墨色依舊濃得像是昨天才寫的。

  三位閣老正圍坐在長桌旁。

  首輔崔世藩坐在上首,次輔胡居正坐在左手邊,坐在右手邊的是上官垣。

  三個人的目光在顧承鄞推門而入的那一刻,齊齊落在了他身上。

  準確地說,是落在了他那身天師府袍服上。

  崔世藩正在撥茶蓋的手頓了一頓,然後繼續不緊不慢地撥著。

  胡居正嘴角的笑意濃了幾分,眼睛卻微微眯了起來,像是看到了什麼有趣的東西。

  上官垣的眉骨則壓低了一些,眼中透露出毫不掩飾的嫌棄。

  這不是演的,是真的嫌棄。

  因為他知道上官雲纓究竟是為了什麼才辭去的首席女官。

  顧承鄞將這些盡收眼底,面上卻沒有任何表示。


  他邁步走入議事廳,袍服下擺在跨過門檻時輕輕拂過門框邊緣。

  「三位閣老好雅興。」

  顧承鄞的語氣很隨意,像是在自家後園遇到了相熟的鄰居。

  「明前龍井,整個大洛一年也產不了幾斤,閣老們這裡倒是常年不缺。」

  崔世藩放下了茶盞。

  動作依舊不緊不慢,茶盞落在紫檀木桌面上,發出一聲脆響。

  「顧少師若是喜歡,我這裡還有半斤,回頭讓人送到儲君宮去。」

  聲音平穩,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很深的地方撈上來的,帶著沉澱了幾十年的分量。

  「不過顧少師今日這一身,倒是讓人有些意外啊。」

  「儲君少師穿天師府的袍服,是有什麼講究嗎?」

  來了。

  進門不到十息,第一招便遞過來了。

  不是寒暄,不是客套,是直接問顧承鄞為什麼穿天師府的衣服。

  這個問題看似隨意,實則鋒利至極。

  你是儲君少師,是朝堂的人,穿著天師府的衣服來內閣,是想傳遞什麼信號?

  顧承鄞沒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長案旁,在崔世藩對面那把空著的椅上坐了下來。

  天師府的袍服在椅面上鋪開,與三位閣老的深色官袍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然後顧承鄞才開口道:

  「沒什麼講究,只是下午準備在天師府辦件正事。」

  「便順路過來看看幾位閣老,懶得換衣裳罷了。」

  顧承鄞說得輕描淡寫,說話的同時,他的目光從三位閣老的臉上一一掃過。

  崔世藩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模樣,上官垣的眉骨壓得更低了,胡居正嘴角的笑意又濃了幾分。

  懶得換衣裳。

  這個藉口敷衍得幾乎不加掩飾。

  儲君少師是何等身份,出入內閣是何等場合,會因為這個理由就穿著天師府的袍服來見三位閣老?

  這話說出去,滿神都城沒有一個人會信。

  但顧承鄞就是說了,而且說得理直氣壯。

  因為他知道,說什麼這三位都不會信。

  他們只會從他的字眼裡,讀出他真正想說的話。

  我不在乎你們怎麼看。

  我穿什麼衣服來見你們,是我的事。

  你們可以猜,可以琢磨,可以反覆咀嚼,但我不會給你們一個明確的答案。

  崔世藩端起了茶盞,沒有再問。

  他的手指在茶盞邊緣緩緩轉了一圈,目光從顧承鄞的天師府袍服上收了回來,落在茶湯表面那一層微微蕩漾的碧色上。

  崔世藩不問,是因為他已經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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