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7章 無罪釋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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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貞吉從內閣出來時,腳步是飄的。

  午後的陽光落在身上,本該帶著幾分暖意,可他愣是覺得脊背發涼。

  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被風一吹,激靈靈打了個寒顫。

  他方才見了誰?

  崔世藩。

  說了什麼?

  說了三司會審的進展,說了顧承鄞和姜劍璃之間古怪的貓膩。

  然後呢?

  然後崔世藩拍了拍他的肩膀,用那副一貫溫和的口吻。

  說了幾句讓崔貞吉至今沒回過神來的話:

  「貞吉啊,接下來的審理,能從輕從寬,就從輕從寬吧。」

  「大洛律沒有篡奪宗主這條罪名,顧承鄞又是儲君少師,總要顧及幾分顏面。」

  崔貞吉記得自己當時就愣住了。

  什麼叫能從嚴從重就...

  不對,從輕從寬?

  崔貞吉張了張嘴,想說一句先前您叮囑的不是這個。

  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因為崔世藩看他的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死水,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

  眼神分明在告訴他:照做便是,不必多問。

  可崔貞吉心裡那團疑惑,卻像燒開的滾水,咕嘟咕嘟往外冒。

  之前跟他說能從重從嚴,就從重從嚴的人是誰?

  是崔世藩。

  他照辦了。

  雖然辦的不是很好看,但那也是辦了。

  現在一個中場休息,風向怎麼就變了呢?

  從嚴從重,變成了從輕從寬。

  崔貞吉想不通。

  但他知道,能讓崔世藩的態度發生一百八十度大轉彎的,絕不是小事。

  崔貞吉站在內閣外的台階上,望著遠處層層疊疊的殿宇樓閣。

  忽然覺得自己站在這偌大的皇城裡,渺小得像一粒塵埃。

  罷了。

  想不通就不想了。

  照做便是。

  崔貞吉深吸一口氣,整了整官袍,抬步往都察院走去。

  然而走到一半,他忽然放慢了腳步。

  因為崔貞吉又想起另一件事。

  方才在內閣,他將顧承鄞與姜劍璃極有可能是一夥的猜測,原原本本地稟告給了崔世藩。

  他本以為這位首輔會吃驚,會震怒,會追問他更多細節。

  畢竟這意味著這個案子遠比表面上看起來複雜得多。

  可崔世藩沒有。

  他只是微微頷首,神色間沒有半分意外,仿佛這本就在他意料之中。

  「知道了。」

  就這三個字。

  然後崔世藩拍了拍崔貞吉的肩膀,忽然話鋒一轉,問起了一件毫不相干的事:

  「對了貞吉,你家的小兒子今年要考科舉了吧?」

  「聽說讀書很有天賦,是個可造之材。」

  「你這做父親的,也別總是忙於公務,該多關心關心家裡。」

  崔貞吉當時只當是家主關心後輩,心裡還暖了一下,連忙謝過。

  可此刻將這話翻出來細品,卻越想越覺得不對勁。

  好端端的,為什麼忽然提起他的小兒子?

  還說什麼別總是忙於公務,這分明是在暗示什麼!

  崔世藩該不會是跟顧承鄞做了什麼交易。

  然後把他這個禮部尚書給妥協了出去吧?

  崔貞吉知道這猜測有多荒誕。

  禮部尚書,六部之一的朝廷大員。

  這樣的位子,豈是隨隨便便就能拿來交易的?

  可崔貞吉又知道,在朝堂之上,沒有什麼是不可能的。

  決定朝堂內的,往往都來自朝堂外。

  顧承鄞一定是讓什麼人去見了崔世藩,做了什麼交易,崔世藩同意了。


  所以態度才會一百八十度大轉彎,從嚴從重,變成了從輕從寬。

  而他崔貞吉這個禮部尚書,三司會審的主審官之一。

  從頭到尾,不過是這交易里的一個籌碼。

  折騰了大半天,受審的沒事,裁判先出局了。

  這是個什麼道理。

  崔貞吉回到自己的位子上,只覺得他坐慣了的官帽椅,此刻硌得渾身難受。

  他垂下眼帘,掩住眼底翻湧的思緒,雙手攏在袖中,不知不覺攥緊了拳頭。

  可又能怎樣呢?

  再不滿,再怨念,對於崔世藩的決定,也只能接受。

  因為他是崔氏的人。

  從踏入仕途的那天起,他的一切就與崔氏綁在了一起。

  家主做出的決定,可以有疑惑,可以有不解,但絕不能有違抗。

  因為違抗的代價,崔貞吉付不起。

  更何況...

  崔貞吉又想起崔世藩提起他兒子的那個眼神。

  只要他退下禮部尚書,相對應的,他的子孫後輩會得到更多的補償。

  這是崔世藩給他的承諾,也是給他的警告。

  崔貞吉閉上眼,深深嘆了口氣。

  幾息之後,再睜開眼時,眼底那些翻湧的情緒已經盡數收斂,只剩下一片平靜。

  認了。

  半個時辰,一晃而過。

  堂下旁聽的官員陸續到齊,三三兩兩交頭接耳,議論著上午的審理。

  崔貞吉充耳不聞,只是端坐在位上。

  不多時,腳步聲響起。

  刑部尚書從側門而入,面色如常,看不出喜怒。

  他走到自己的位子前,朝崔貞吉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

  又過了盞茶功夫,腳步聲再次響起。

  這次進來的是都御史,還有袁正清。

  他一出現,原本還有些嗡嗡議論聲的大堂,瞬間安靜下來。

  隨著袁正清落座,目光淡淡掃過堂上堂下。

  最後落在都御史臉上,點頭示意。

  都御史緩緩起身,朝袁正清端端正正一拱手。

  聲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讓滿堂皆聞:「袁閣老,我們已經商量過了。」

  「此案證據不足,所以我們認為。」

  「顧承鄞並未篡奪青劍宗宗主之位。」

  聽到這話,崔貞吉眨了眨眼。

  商量過了?跟誰商量?什麼時候商量的?他怎麼不知道?

  崔貞吉下意識轉頭去看刑部尚書,對方卻端坐如鐘。

  眼觀鼻鼻觀心,仿佛早有所料。

  崔貞吉喉結微動,又把目光投向袁正清,話到嘴邊,卻終究沒有打斷。

  沒有袁正清的授意,都御史絕不敢開這個口。

  至於為何不怕他打斷。

  崔貞吉垂眸,顯然是崔世藩那邊已經溝通好了。

  袁正清微微頷首,語氣平淡如尋常議政:

  「既然如此,那就這樣吧。」

  都御史點點頭,目光掃過刑部尚書與崔貞吉。

  見兩人皆無異議,便拿起驚堂木一拍,下達最終判定:

  「顧承鄞,無罪釋放。」

  驚堂木落下,滿堂寂然。

  旁聽的官員面面相覷,誰也沒想到,下半場才剛開始,竟然就結束了。

  仿佛一場蓄勢待發的大戲,剛拉開帷幕,便驟然收場。

  讓所有等著看好戲的人都措手不及。

  顧承鄞則拂了拂衣袖,不疾不徐地朝袁正清拱了拱手。

  神色清淡道:「袁閣老,我走了。」

  袁正清頷首,只一個字:「嗯。」

  顧承鄞也不多言,轉身便朝堂外走去。

  既然三司會審結束。

  那就該回儲君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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