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3章 南來客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歸霞坊的靈燈在子夜後滅了三盞,只剩街角那盞舊石燈還亮著。

  暗綠色的光從燈芯里往外滲,光照範圍小得連燈柱底下的青磚都蓋不全。

  墨氏坐在櫃檯後,手指擱在算盤上沒撥。

  門板縫隙上貼的那道禁制在半個時辰前閃了一下。

  路人碰不到這個頻率,閃法是先兩短後一長,認過主的暗號。

  她的手指從算盤上移開,擱在櫃檯上。

  門外腳步聲停了。

  停了整整三息才敲門,三下,每一下間隔都一樣長。

  墨氏起身時裙擺擦過櫃檯邊緣,在寂靜的鋪子裡刮出一聲輕響。

  她把門板拉開半扇,門外站著一個人。

  法袍是尋常散修的青灰色舊袍,袖口磨得起毛。

  面容普通,普通到墨氏在歸霞坊坐了三年櫃檯認過幾千張臉,這張臉放進任何一堆人里都不會有人多看一眼。

  後堂枯藤上的暗綠靈光還沒散盡,藤蔓木質纖維里殘留的靈力信號像餘燼一樣明滅。

  那人走進後堂,掃了一眼枯藤,目光在暗綠靈光上停了不到半息就移開了。

  墨氏把後堂的門合上。

  門閂落槽的聲音壓得很輕。

  「歸霞坊暗樁已毀。」

  墨氏的聲音不帶起伏,像在報告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傳訊陣自毀,丹方帳目燒淨。」

  她把手指從袖口移開,擱在桌沿上。

  「慕容家至少有兩組暗樁在盯這間鋪子,街口雜貨攤一個,對街酒樓二樓一個。」

  那人點了下頭。

  他坐在後堂角落的木凳上,坐的位置背對窗戶,從窗縫漏進來的靈燈光剛好擦著他的肩膀落在牆上。

  三百年的藏匿讓他養成了不把臉放進光的習慣。

  「紫金峰。」

  他只說了三個字,語氣平淡得像在確認地名。

  墨氏從袖中取出一枚玉簡擱在桌上。

  玉簡沒有靈力封禁,慕容家暗樁掃描的時候只會讀到一個空白簡。

  情報不在簡面上,在簡的材質里。墨家獨門的魂玉簡,信息灌在玉髓紋路中,不激活魂力就看不到。

  「道子在紫金峰偏殿閉關,正在煉化赤陽火髓。」

  墨氏把聲音壓到只夠一個人聽見的音量。

  「七轉火紋,元嬰中期靈物,煉化周期至少三個月。」

  她咽了一下,喉嚨里沒口水。

  「貼身護衛鐵山,金丹期,虬髯壯漢,使厚背陌刀,守在修煉室門外。程家陣道天才程玄在偏殿推演陣紋,也是金丹期。」

  她頓了一下。

  「慕容絕在紫金峰。」

  「元嬰中期,不閉關的時候神念覆蓋整座峰。」

  那人聽完沒說話。

  他把桌上的玉簡翻過來看了一眼背面,擱回桌上。

  鎖魂骨在袖中貼著前臂的皮膚,骨片邊緣的符文紋路硌在小臂上,三百年來每次出任務都揣在這隻袖子裡,位置沒變過。

  元嬰中期,鎖魂骨能壓制一瞬,一瞬之後就是元嬰中期的全力反擊。

  他的修為在假嬰門檻上摸了十幾年沒邁過去。

  天木說這是最後一次任務,事成之後幫他突破元嬰。

  三百年前天木也說了類似的話,他信了一半。

  夠用了。

  「道子的煉化進度。」

  墨氏搖了下頭。

  「暗樁接觸不到紫金峰內部。」

  「只查到三天前紫金峰偏殿方向有一道赤金色靈光外溢,持續了大約一炷香,之後收斂。」

  「推測是開始煉化第一道火紋。」

  那人站起來。

  凳子腿在鋪地青磚上蹭出一聲乾澀的響。

  「繼續盯。」

  他偏頭看了一眼窗外。


  歸霞坊的街道在這個時辰只剩風推著落葉在石板上刮,靈州南境的夜風裹著一股從紫極竹海那邊飄過來的竹葉澀味。

  墨氏把門板拉開。

  門板挪開的角度剛好遮住後堂通往街面的視線,那人側身從門板縫隙中擠了出去。

  遁光不起,連靈力波動都沒留。

  他走在街面上就像任何一個深夜趕路的散修,步子不快不慢,影子拖在身後被舊石燈的暗綠燈光拉得很長。

  墨氏在門口站了片刻。

  她把門板合上,手指在門縫禁制上抹了一下,暗綠靈光重新亮了一瞬。

  鋪子裡重新靜下來,算盤上的珠子一粒沒撥。

  ......

  修煉室里石壁上的赤金色光芒已經收斂了大半。

  慕容玄澈盤膝坐在陣眼石台前,雙手虛攏在丹田。

  心火宮中暗紅火紋仍在緩緩流轉,赤芒比三天前凝實了三分。

  火紋周圍三條經脈壁上淡紅色的灼痕還沒有消下去,腎水宮的碧光裹著經脈壁緩緩降溫,肝木宮的青芒將火毒餘燼從管壁裂縫中一絲一絲抽離。

  兩條細微裂痕在腎水滋養下慢慢閉合,閉合的速度不快。

  七轉火紋釋放的地火之力在經脈壁上灼得比預料中深。

  五行歸元陣的修復循環從煉化模式切換到修復模式之後,第一天的修復進度只恢復了裂痕的三成。

  他把神識沉入經脈。

  管壁上的裂紋像瓷器上的冰裂,細密交錯。

  裂縫邊緣的經膜在腎水滋養下有了新生的淡粉色,裂紋中間仍泛著被高溫灼過的暗紅。

  金身四轉的暗金骨骼在真元滋養下泛起一層淡色金光。

  骨骼表面吸收的殘餘地火之力還在往骨膜深處滲,每一次四轉陣紋呼吸都把熱力往筋膜再推進一層。

  灼傷在經脈,淬鍊在骨骼,兩筆帳同時記在丹田裡。

  慕容絕的神念在修煉室半空中凝成一道傳音。

  慕容絕的傳音和他說話一樣不鋪墊,直奔信息本身。

  「靈州南境入關記錄。」

  傳音頓了一下。

  「今日傍晚多了一個雲遊散修,築基後期修為,普通散修令。」

  慕容玄澈沒有睜眼,等著下文。

  「那個人在界碑前站了片刻。」

  「慕容家守關弟子掃了一眼他的令牌,通行令沒問題。」

  傳音中的停頓比上一段長了一些。

  「暗樁交叉比對標記了一個細節。」

  「一個築基後期散修在界碑前站了片刻,他避開了族紋,他在辨認方向。」

  「入境記錄寫的目的地是靈州中部坊市。」

  「他從南邊來,坊市在北邊,他看的方向是東。」

  東邊是紫金峰。

  慕容玄澈睜開眼。

  「那個散修現在在哪?」

  他問的時候手指已經在石台上叩了一下。

  「入關後朝北走了。」

  「暗樁最後一次追蹤到的靈力波動在中途轉向,之後信號丟失。」

  傳音又頓了一下。

  「丟得很乾淨。」

  一個築基後期散修的靈力波動不該丟得乾淨。

  入關後主動隱匿了真實修為才做得到。

  慕容玄澈站起身,暗金骨骼在站直的瞬間從尾椎到頸椎彈出一陣細密骨鳴,骨膜下四轉陣紋的呼吸節奏比平時快了一分。

  他把修煉室的石門推開。

  鐵山靠在門外石階上,手掌上的布條今天又換了新的。

  舊布條團成一團塞在靴筒里,布上滲出的組織液干成了淡黃色硬塊。

  他抬頭看到慕容玄澈的臉色,粗眉往下壓了半寸。

  「少主。」

  慕容玄澈的目光越過鐵山的肩膀,掃了一眼紫金峰下的雲海。

  夜色中雲海沉得很低,壓在靈州東南方向的丘陵上空。


  「歸霞坊暗樁從兩組增到四組,墨氏的鋪子從三個方向同時盯。」

  鐵山把陌刀從石階上提起來,刀柄在掌心碾了一下。

  「所有近期入境的陌生散修一律標記,靈力波動交叉比對。」

  「查那個南境入關的築基後期,把他在界碑前站了多久、看的方向偏差了多少度全報上來。」

  鐵山點了下頭。

  他把陌刀從石階上提起來,刀柄在掌心碾了一下,新布條上立時滲出一小片淡黃色的印子。

  「少主,那個人沖咱們來的。」

  鐵山說這話的時候沒加問號。

  他的嗓音本來就粗,壓低了之後每個字都像從石頭上碾過去。

  慕容玄澈沒答。

  他偏頭看了一眼偏殿方向。

  程玄的六角陣盤銀光在石案上一直亮著,第二十三道陣紋的框架在投影中拼合了將近七成。

  「去傳令。」

  鐵山把陌刀往肩上一擱,轉身走下山階。

  靴底踩在石階上的聲音一下一下往下沉,在雲海里悶著散不開。

  ......

  偏殿石案上,六角陣盤的銀光忽然閃了一下。

  程玄的指尖正捏著一截剛推演出來的陣紋框架,手指停在半空中沒動。

  他的眼眶本來就熬得血紅,陣盤閃的那一下讓眼眶邊緣的銀邊又多了一道。

  第二十三道陣紋的框架在投影中懸浮著,其中一截尚未補完的陣紋自行亮起了銀光。

  不是誤觸。

  陣盤沒有連接任何外部靈力源。

  程玄盯著那截自行亮起的陣紋看了很長時間。

  他的手指重新動起來,不在推演,在逆溯。

  從亮起的陣紋節點往回追溯感應來源,逆溯的陣紋線條在投影中一步步往回延伸,穿過紫金峰禁制的靈力層,穿過靈州南境的丘陵,最終停在一個非常模糊的位置。

  歸霞坊附近,誤差不超過三里。

  程玄站起來。

  椅子腿在石地上刮出刺耳的一響。

  他踩著石階往上跑,血紅的眼眶裡六角陣盤的銀光映成一個顫抖的銀環。

  ......

  歸霞坊後堂屋頂上,段真盤膝坐下。

  他沒有釋放神識去感知紫金峰,神識會被察覺。

  他用的是一縷極細的靈力觸絲,沿著靈州地底的靈脈節點緩緩往前延伸。

  靈脈是活的,有自己的脈動,靈力觸絲順著脈動的間隙一點點往裡滲。

  紫金峰方向巡防禁制的靈力波動強了半拍,有人在加固它。

  段真的嘴角動了一下,幅度小到幾乎看不見。

  他把靈力觸絲收回來,袖中的鎖魂骨重新溫在前臂上。

  骨片邊緣的符文紋路在他皮膚上壓出一道淺淺的紅印。

  獵物開始警覺了。

  警覺的方向還沒對準他,那就繼續等。

  三百年來第一次有人告訴他要活抓一個人,他把這個指令當成一種抬舉。

  死士不需要被抬舉,但他還是多等了片刻才閉上眼。

  風從紫極竹海的方向灌過來,滿山竹葉的沙沙聲比昨晚更急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