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萬葬屍林·九幽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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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穿過崩碎的血色世界,陸沉踏入一片無法言說的領域。

  這裡沒有天空,沒有大地,只有無數條交錯的、蠕動的、半透明的腸子,懸掛在虛無中。

  腸壁薄如蟬翼,能清晰看見裡面緩緩流動的黑色粘稠物——那是億萬生靈被消化到一半的殘渣,偶爾會有一個完整的頭顱或手掌從粘液中浮起,又慢慢沉下去。

  腸子與腸子之間,生長著密密麻麻的眼球瘤。

  每個瘤子都長著一隻巨大的眼睛,瞳孔里倒映著不同的地獄景象:有的是活人被剝皮抽筋,有的是嬰兒在油鍋中炸裂,有的是少女被萬蟲啃噬……

  眼球轉動時,發出「咕嚕咕嚕」的液體聲。

  而在所有腸子交匯的中央,漂浮著一座屍林。

  不是樹木,是用完整的人體軀幹栽種而成的「樹」。

  軀幹被從腰部截斷,下半身埋進一團蠕動的血肉土壤中,上半身則長出樹枝般的骨刺,骨刺上掛著各式各樣的「果實」:

  有還在跳動的心臟,有布滿齒痕的肺葉,有被掏空的顱骨里養著的蛆蟲,有少女雙乳製成的燈籠……

  屍林深處,傳來陣陣笙歌。

  不是樂器奏出的音律,而是無數喉嚨被切開後,氣流穿過聲帶發出的悽厲顫音。

  陸沉踏上一根垂下的腸子。

  腸壁立刻收縮,想要將他裹入消化。

  但他每走一步,腳下就凝結出一片冰霜,凍結蠕動的腸肉。

  走過三百丈後,前方出現一座骨門。

  門框由九百九十九根大腿骨拼接而成,門板上鑲嵌著三千六百枚完整的頭蓋骨,每枚頭蓋骨的眼窩裡都燃燒著幽藍磷火。

  門前站著兩個人。

  不,是兩個「東西」。

  左邊那位,身高九尺,渾身沒有皮膚,鮮紅的肌肉直接暴露在外,肌肉紋理間能看到蚯蚓般蠕動的血管。

  他肩膀上扛著一把巨大的剝皮刀,刀身是用三百個嬰兒的恥骨打磨而成,刀柄纏繞著風乾的人筋。

  「本座『剝皮尊者』。」

  他開口,聲音像兩塊生鏽的鐵片在摩擦。

  「專修『活剝之術』十二萬載。」

  「剝過的皮,能鋪滿三千里血河。」

  「最喜歡聽……」

  他舔了舔刀刃。

  「……皮肉分離時的『嗤啦』聲。」

  「特別是……」

  他盯著陸沉的脖頸。

  「……從喉結開始,一寸一寸往下剝。」

  「剝到胸口時,還能看見心臟在肋骨後面跳動。」

  「剝到腹部時,腸子會『嘩啦』一聲流出來。」

  「剝到大腿時……」

  他眼中閃過病態的興奮。

  「……被剝的人,通常已經瘋了。」

  右邊那位,是個侏儒。

  身高不足三尺,但頭顱奇大,幾乎占去半個身體。

  他的頭顱完全透明,像一顆水晶球,裡面盛滿了渾濁的液體,液體中浸泡著密密麻麻的腦髓切片——每片都來自一位真仙以上的修士,還保留著生前的記憶和表情。

  「老朽『髓海老怪』。」

  侏儒開口,聲音尖細如童。

  「修『吞髓大法』九萬載。」

  「吞過十八萬六千顆仙腦。」

  「每吞一顆,就能讀取那個修士一生的記憶。」

  「每吞一顆,就能學會他的功法神通。」

  「現在……」

  他透明頭顱中的腦髓切片齊齊轉動,三千六百雙眼睛同時盯著陸沉。

  「……老朽想知道。」

  「你的腦子裡……」

  「裝著什麼。」

  骨門緩緩打開。

  門後,是一座顱骨殿。

  殿頂由九萬九千個顱骨拼接而成,每個顱骨的眉心都鑿開一個小孔,孔中插著一根蠟燭——燭芯是用少女的脊髓製成,燭淚是融化的人脂。


  殿內,坐著七個人。

  不,是七個「東西」。

  首位是個雙面人。

  他正面是張慈眉善目的老者面孔,背面卻是張猙獰惡鬼的臉。

  老者面手持念珠,每顆念珠都是嬰兒的指骨;惡鬼面則咬著一條還在抽搐的人舌,舌根處連著喉管和聲帶。

  「貧僧『雙面佛』。」

  老者面開口,聲音溫和。

  「修『善惡雙身法』八萬載。」

  「善身度人,惡身食人。」

  「今日……」

  惡鬼面突然咧嘴一笑。

  「……惡身餓了。」

  第二位是個無骨人。

  他像一灘爛泥癱在椅子上,身體可以任意扭曲變形,此刻正把自己拉成一條長蛇狀,用沒有骨頭的「手」玩弄著一串脊椎骨。

  「本座『軟骨魔君』。」

  他聲音粘稠如漿。

  「天生無骨,以軟骨成道。」

  「最喜歡……」

  他把自己的脖子拉長三丈,繞到陸沉身後。

  「……鑽進別人的骨頭裡。」

  「把他們的骨髓……」

  「吸得一滴不剩。」

  第三位是個縫屍女。

  她容貌絕美,但渾身布滿密密麻麻的縫合線,每一針都粗糙不堪,線頭外露,有些地方還在滲血。

  她手裡拿著一根巨大的骨針,針眼穿著人筋搓成的線。

  「奴家『百衲夫人』。」

  她嬌聲細語。

  「最愛收集漂亮的『零件』。」

  「這張臉,是從南海仙子臉上剝下來的。」

  「這雙手,是從西域聖女腕上砍下來的。」

  「這雙腿,是從北疆公主身上鋸下來的。」

  「現在……」

  她看向陸沉的雙眼。

  「……還差一對眼睛。」

  「公子的眼睛……」

  「真漂亮。」

  第四位是個蟲道人。

  他道袍鼓脹,袍下不斷有東西在蠕動。

  偶爾會有一隻慘白的人手從袖口伸出,又縮回去;或是一條舌頭從領口探出,舔舐嘴角。

  「貧道『萬蟲真君』。」

  他喉嚨里發出「嗡嗡」的蟲鳴。

  「以身養蟲,以蟲證道。」

  「體內養著三千六百種異蟲。」

  「有食腦蛆,專鑽天靈蓋,吃空腦髓。」

  「有蝕骨蟻,從指甲縫鑽入,啃光全身骨頭。」

  「有孕胎蠱,能讓男子懷孕,懷的是蟲胎。」

  「有……」

  他盯著陸沉的下腹。

  「……情慾線蟲,鑽入那處,讓人在極樂中精盡而亡。」

  第五位是個影子魔。

  他沒有實體,只是一團扭曲的黑色影子,在地上不斷變化形狀。

  此刻正模仿陸沉的影子,但比本尊多了六條手臂和三條尾巴。

  「本座『影魔』。」

  影子裡傳出空洞的回音。

  「無形無相,以影為身。」

  「最喜歡……」

  影子突然伸長,纏住殿內一根柱子。

  「……鑽進別人的影子裡。」

  「控制他們的身體。」

  「讓他們親手……」

  影子收緊,柱子「咔嚓」碎裂。

  「……殺死自己最愛的人。」

  第六位是個血嬰。

  看起來是個三歲孩童,渾身赤裸,皮膚慘白,但眼瞳赤紅如血。

  他騎在一個人皮風箏上——風箏是用完整的人皮製成,四肢為骨架,頭髮為尾穗,此刻正在殿內緩緩盤旋。


  「寶寶餓了……」

  血嬰奶聲奶氣地說。

  「要喝血……」

  「要喝仙血……」

  「要喝好多好多血……」

  他咧嘴一笑,露出滿口細密的尖牙。

  第七位坐在主位。

  是位閉目老嫗。

  她頭髮雪白,滿臉褶皺,雙目緊閉,但眼皮在不斷跳動,仿佛下面有什麼東西要鑽出來。

  她手中握著一根哭喪棒,棒身用人腿骨製成,棒頭掛著九十九個鈴鐺——每個鈴鐺都是一顆縮小的人頭,舌頭為鈴舌。

  「老身『哭喪婆婆』。」

  她開口,聲音嘶啞如破風箱。

  「修『喪道』三十萬載。」

  「送走過九千九百九十九個仙帝。」

  「今日……」

  她緩緩睜眼。

  眼皮下,沒有眼球。

  只有兩個深不見底的黑洞。

  黑洞中,傳出億萬生靈的哭泣聲。

  「……來送你。」

  陸沉站在殿中,靜靜聽完。

  然後——

  他笑了。

  「有意思。」

  「你們……」

  他舔了舔嘴唇。

  「……看起來……」

  「都很好吃。」

  剝皮尊者第一個動手。

  他揮動剝皮刀,刀光如血月,斬向陸沉脖頸。

  不是要斬首,是要剝皮。

  刀刃精準地貼在陸沉喉結下方,然後——

  嗤啦!

  向下劃開。

  刀刃所過之處,皮膚應聲裂開,露出底下鮮紅的肌肉。

  但奇怪的是,沒有血流出來。

  剝皮尊者一愣。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手。

  不知何時,他的手臂皮膚,也裂開了一道口子。

  從手腕開始,一直延伸到肩膀。

  口子整齊平滑,像是被最鋒利的刀划過。

  「你……」

  他剛開口。

  嗤啦!嗤啦!嗤啦!

  他身上瞬間裂開數百道口子。

  每道口子,都對應他剛才在陸沉身上劃出的軌跡。

  脖頸,胸口,腹部,大腿……

  皮膚一片片翻卷脫落,露出底下蠕動的肌肉和血管。

  「不……」

  「我的皮……」

  「我的……」

  他慘叫,想去撿掉落的皮膚。

  但那些皮膚一落地,就化作一灘血水,滲入骨磚縫隙。

  十息之後——

  剝皮尊者,變成了一具血屍。

  沒有皮膚,只有裸露的肌肉和血管。

  他掙扎著,想用仙力再生皮膚。

  但陸沉已經走到他面前。

  「尊者的剝皮術……」

  「火候不夠。」

  陸沉伸手,按在他裸露的胸口。

  五指如鉤,刺入肌肉。

  用力一撕!

  嗤啦——

  整片胸肌,被完整撕下。

  肌肉纖維斷裂時,發出琴弦崩斷般的脆響。

  「啊——」

  剝皮尊者悽厲慘叫。

  陸沉將那片肌肉塞進嘴裡,細細咀嚼。

  「嗯……」

  「有點韌。」

  「要多嚼幾下。」

  他繼續撕。


  撕背肌,撕腹肌,撕腿肌……

  當撕到面部肌肉時,剝皮尊者已經發不出聲音了——他的聲帶,連帶著喉部肌肉,已經被撕下。

  最後,只剩一具骨架,和骨架里還在跳動的心臟。

  陸沉掏出心臟,放在掌心打量。

  心臟表面布滿了細密的刀痕——那是剝皮尊者修煉時,在自己心臟上刻的「剝皮咒」。

  「可惜了。」

  陸沉評價。

  「咒文刻得太淺。」

  他吞下心臟,打了個飽嗝。

  嗝出的氣,帶著生肉的血腥。

  髓海老怪臉色發白。

  但他還是強作鎮定,透明頭顱中的腦髓切片齊齊發光。

  「讀心——」

  「搜魂!」

  三千六百道神念,如針般刺向陸沉的眉心。

  要鑽進他的識海,讀取他的記憶,搜索他的魂魄。

  但神念剛觸及陸沉皮膚——

  就反彈了回來。

  以十倍的速度,倒灌入髓海老怪的透明頭顱。

  「不……」

  髓海老怪尖叫。

  他的頭顱里,瞬間塞進了太多記憶。

  不是陸沉的記憶。

  是陸沉吞噬過的、億萬生靈的記憶碎片。

  有仙帝俯瞰眾生的威嚴,有魔尊屠戮蒼生的快意,有佛陀度化世人的慈悲,有凡人愛恨情仇的糾纏……

  三千六百個腦髓切片,同時過載。

  砰砰砰砰砰!

  切片一個接一個炸裂。

  渾濁的液體從裂口噴涌而出,裡面夾雜著記憶的殘渣——破碎的畫面,扭曲的聲音,混亂的情緒……

  髓海老怪抱著頭顱,在地上打滾。

  「太多了……」

  「太多了……」

  「腦子要炸了……」

  「停下……」

  「快停下……」

  陸沉走到他面前,蹲下身。

  「老怪。」

  「你的腦子……」

  「裝不下了。」

  他伸手,插進透明頭顱。

  五指收攏,抓住裡面最大的一塊腦髓切片——那是髓海老怪自己的本命腦髓。

  用力一扯!

  嘩啦——

  連帶著顱骨碎片和腦漿,整個扯了出來。

  腦髓在陸沉掌心跳動,表面浮現出髓海老怪九萬年的記憶畫面。

  陸沉低頭,像吃果凍一樣,將腦髓吸入口中。

  咕嘟。

  咽下。

  髓海老怪的身體,抽搐幾下,不動了。

  陸沉舔了舔嘴角的腦漿。

  「味道……」

  「很雜。」

  「下次……」

  「該清理一下存貨了。」

  雙面佛的老者面嘆息:

  「阿彌陀佛。」

  「施主殺性太重。」

  「讓老衲……」

  他話音未落,惡鬼面突然暴起!

  「吃了他!」

  惡鬼面張開血盆大口,口腔里沒有舌頭,只有密密麻麻的、倒鉤狀的牙齒。

  它脫離身體,化作一道黑光,撲向陸沉。

  要一口咬下陸沉的腦袋。

  陸沉不閃不避。

  只是張嘴。

  比惡鬼面更大,更深,更黑暗的嘴。

  喉嚨深處,那旋轉的黑洞再次浮現。

  惡鬼面衝進黑洞。

  然後——


  沒了聲音。

  老者面臉色大變。

  「你……」

  「你把惡身……」

  陸沉微笑。

  「味道不錯。」

  「有點辣。」

  他踏前一步,抓住雙面佛的肩膀。

  「佛的善身……」

  「我也嘗嘗。」

  他低頭,咬住老者面的脖頸。

  不是咬斷,是吮吸。

  像吸食骨髓一樣,將老者面體內的「善念」「佛性」「功德」……

  全部吸出。

  老者面的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癟。

  皮膚起皺,肌肉萎縮,骨骼脆化。

  十息之後——

  變成一具包著皮的骷髏。

  陸沉吞下最後一口「善念」,打了個飽嗝。

  嗝出的氣,帶著檀香味和血腥味。

  軟骨魔君見勢不妙,身體一縮,化作一灘液體,想從骨磚縫隙逃走。

  但陸沉抬腳,踩在那灘液體上。

  腳底生出無數根肉須,刺入液體。

  「魔君。」

  「你的軟骨……」

  「我要了。」

  肉須瘋狂抽取。

  將軟骨魔君的本源——那灘可以任意變形的「軟骨靈液」,全部抽乾。

  液體被抽乾後,地上只剩一張薄薄的、半透明的皮。

  那是軟骨魔君最後留下的「皮囊」。

  陸沉撿起皮囊,像卷餅一樣捲起來,塞進嘴裡。

  咀嚼時,發出「咯吱咯吱」的脆響。

  「像海蜇皮。」

  他評價道。

  縫屍女嚇得魂飛魄散。

  她轉身想逃,但陸沉的手,已經按在她背上。

  「夫人。」

  「你的針線活……」

  「該拆了。」

  五指抓住她背上的縫合線。

  用力一扯!

  嗤啦——

  整條縫合線,連帶著兩邊的皮肉,被一起扯開。

  縫屍女慘叫。

  她的身體,開始解體。

  臉皮脫落,露出底下另一張陌生的臉——那是原主人的臉,已經腐爛大半。

  雙手脫落,斷腕處露出森白骨茬。

  雙腿脫落,髖關節的球窩裡還殘留著鋸痕。

  她像一堆積木,散落一地。

  每塊「零件」都在抽搐,都在流血。

  陸沉蹲下身,一塊一塊撿起來。

  「這張臉……」

  「南海仙子的?」

  他嘗了嘗臉皮。

  「嗯,有點海腥味。」

  「這雙手……」

  「西域聖女的?」

  他啃了啃手指。

  「指骨很細,適合做簪子。」

  「這雙腿……」

  「北疆公主的?」

  他舔了舔大腿內側。

  「有馬奶酒的味道。」

  他一塊一塊,全部吃完。

  最後,撿起那根骨針和人筋線。

  「針不錯。」

  「留著縫東西。」

  他將針線收進懷裡。

  蟲道人渾身顫抖。

  他道袍下的蟲子,感應到危險,開始暴動。

  無數隻慘白的手從袖口伸出,想抓住什麼;無數條舌頭從領口探出,發出「嘶嘶」的威脅聲。

  「去!」


  蟲道人大喝。

  三千六百種異蟲,從七竅、毛孔、甚至肛門湧出。

  化作一片蟲潮,淹沒陸沉。

  食腦蛆鑽向天靈蓋。

  蝕骨蟻爬向指甲縫。

  孕胎蠱飛向下腹。

  情慾線蟲射向胯下……

  陸沉站在蟲潮中,不閃不避。

  他只是張開嘴。

  深深吸氣。

  然後——

  吹氣。

  呼——

  吹出的不是風,是火焰。

  黑色的、粘稠的、仿佛有生命的火焰。

  火焰所過之處,蟲子全部融化。

  不是燒死,是融化。

  像蠟一樣,化成五顏六色的液體,然後被火焰吸收。

  十息之後——

  蟲潮消失。

  蟲道人癱倒在地。

  他體內,一隻蟲子都沒剩下。

  全被燒光、融化、吸收了。

  「道人的蟲子……」

  陸沉舔了舔嘴唇。

  「味道很怪。」

  「像油炸蜈蚣。」

  他走到蟲道人面前,伸手插進他腹部。

  從裡面掏出一隻母蟲。

  那是蟲道人的本命蠱,形似一條肥胖的蛆蟲,但有九個頭,每個頭都長著一張人臉——是他吞噬過的九位仙君的臉。

  「母蟲……」

  陸沉掂了掂。

  「大補。」

  他吞下母蟲,打了個飽嗝。

  嗝出的氣,帶著蟲腥和糞便的臭味。

  影魔見勢不妙,化作一道黑影,想鑽進陸沉的影子裡。

  但他剛觸及陸沉的影子——

  就慘叫起來。

  陸沉的影子,活了。

  它張開嘴——影子也有嘴——一口咬住影魔。

  然後開始咀嚼。

  像吃麵條一樣,將影魔一點一點吞下。

  影魔掙扎,扭曲,變形。

  但沒用。

  影子的咀嚼越來越快,吞咽越來越急。

  十息之後——

  影魔,被吃光了。

  陸沉的影子,滿足地打了個「嗝」。

  雖然影子沒有聲音,但所有人都「聽」見了那聲飽嗝。

  血嬰嚇得哇哇大哭。

  「怕……」

  「寶寶怕……」

  「不要吃寶寶……」

  他騎著人皮風箏,想往殿外飛。

  但陸沉抬手,對著風箏輕輕一抓。

  風箏倒飛回來。

  連帶著血嬰,一起落入陸沉掌心。

  「寶寶不哭。」

  陸沉溫柔地說。

  「叔叔給你……」

  「喝奶。」

  他張開嘴,對準血嬰的額頭。

  輕輕一吸。

  血嬰體內的血精,化作一道血線,從眉心射出,沒入陸沉口中。

  血嬰的身體,迅速乾癟。

  從三歲孩童,縮成兩歲,一歲,半歲,新生兒……

  最後,縮成一個血紅色的胚胎。

  還在微微跳動。

  「這才是……」

  陸沉掂了掂胚胎。

  「……真正的『血嬰』。」

  他吞下胚胎,打了個飽嗝。

  嗝出的氣,帶著胎血的腥甜。

  最後,他看向哭喪婆婆。


  「婆婆。」

  「該你了。」

  哭喪婆婆緩緩起身。

  她手中的哭喪棒,開始劇烈顫抖。

  棒頭的九十九顆人頭鈴鐺,同時睜開眼,發出悽厲的哭泣:

  「哭啊——」

  「哭啊——」

  「哭送亡魂——」

  「哭送仙帝——」

  「哭送——」

  「你!」

  哭泣聲化作實質的音波,如海嘯般席捲大殿。

  音波所過之處,骨磚碎裂,顱骨崩解,蠟燭熄滅。

  這是喪道哭音。

  能哭崩星辰,哭塌天地,哭死仙帝。

  陸沉站在音波中心,不閃不避。

  他只是……

  也哭了。

  不是真哭。

  是模仿。

  模仿哭喪婆婆的哭音,模仿人頭鈴鐺的哭調,模仿億萬生靈的哭泣。

  他張開嘴,發出一種無法形容的——

  哭聲。

  那哭聲里,包含了世間所有的悲傷:

  失去至親的痛,背叛摯友的恨,被愛人拋棄的怨,被命運捉弄的苦……

  兩種哭音,在空中對撞。

  轟——

  大殿崩塌。

  不是物理的崩塌,是概念的崩塌。

  「空間」在哭泣中扭曲。

  「時間」在哭泣中倒流。

  「存在」在哭泣中模糊。

  哭喪婆婆臉色大變。

  她發現,自己的哭音……

  正在被吞噬。

  被陸沉的哭聲,一點一點吃掉。

  「你……」

  「你這是什麼哭法?!」

  陸沉邊哭邊答:

  「萬哭天屠經……」

  「哭道篇。」

  他哭得更傷心了。

  眼淚從眼角滑落。

  不是水滴,是黑色的、粘稠的液體。

  液體滴在地上,腐蝕出深深的孔洞。

  哭喪婆婆想停下,但停不了。

  她的哭音,已經被陸沉「鎖定」了。

  只能哭,一直哭,哭到……

  死。

  她的身體,開始融化。

  像蠟燭一樣,從頭頂開始,一點點化掉。

  頭髮融化,流下白色的蠟淚。

  頭皮融化,露出森白頭骨。

  頭骨融化,露出跳動的腦髓。

  腦髓融化,露出空蕩的顱腔……

  當她整個人融化成一灘人形蠟像時——

  陸沉停止了哭泣。

  他走到蠟像前,蹲下身。

  「婆婆的哭喪棒……」

  「我收了。」

  他拿起哭喪棒。

  棒身冰涼,棒頭的人頭鈴鐺還在哭泣。

  「安靜。」

  陸沉輕撫鈴鐺。

  鈴鐺立刻閉嘴,露出溫順的表情。

  他將哭喪棒收進懷裡,然後低頭,開始舔食那灘蠟像。

  像狗舔水一樣,一點不剩。

  舔完後,他打了個飽嗝。

  嗝出的氣,帶著蠟味和喪氣。

  他起身,看向這座崩塌的顱骨殿。

  殿頂的九萬九千個顱骨,全部碎裂。

  地面的骨磚,全部化為齏粉。

  牆壁上的燭台,全部熄滅。

  這裡,已經成了廢墟。


  陸沉默默站了片刻。

  然後抬手,對著虛空輕輕一划。

  「萬魂幡——」

  「收。」

  萬魂幡飛出,覆蓋整片廢墟。

  幡面展開,將一切——碎骨、齏粉、蠟淚、殘魂……

  全部吸入。

  幡面上,又多了一層新面孔。

  那是哭喪婆婆、剝皮尊者、髓海老怪、雙面佛、軟骨魔君、縫屍女、蟲道人、影魔、血嬰……

  九個人的魂魄。

  以及這座顱骨殿中,所有被囚禁、被折磨、被殺害的億萬生靈的殘魂。

  萬魂幡滿足地收攏,縮回陸沉體內。

  陸沉踏出廢墟。

  在他身後,那片由腸子、眼球瘤、屍林構成的世界——

  開始崩塌。

  腸子斷裂,眼球瘤爆裂,屍林枯萎……

  十息之後——

  徹底消失。

  連虛無,都不再虛無。

  只剩下……

  絕對的空。

  陸沉站在「空」中,靜靜感受著體內的變化。

  他吞下的那些東西,正在被消化,被煉化,被吸收。

  剝皮尊者的「剝皮術」,髓海老怪的「讀心術」,雙面佛的「善惡法」,軟骨魔君的「軟骨功」,縫屍女的「縫屍術」,蟲道人的「養蟲道」,影魔的「影身法」,血嬰的「血精術」,哭喪婆婆的「喪道」……

  九種功法,九種大道,九種極致。

  正在融入他的《萬材天屠經》。

  成為新的「篇章」。

  良久,他睜開眼睛。

  眼中,閃過一絲滿足。

  但也只是一閃而過。

  很快,又被更深的飢餓取代。

  「還不夠……」

  他喃喃。

  「還差……」

  「很多。」

  他踏前一步,消失在「空」中。

  去尋找……

  下一個「食堂」。

  在他離開後很久。

  那片「空」中,突然裂開一道縫隙。

  一隻眼睛,從縫隙里探出。

  眼睛巨大,瞳孔里倒映著億萬星辰,但每顆星辰都在燃燒,在崩塌,在毀滅。

  眼睛盯著陸沉消失的方向。

  看了很久。

  然後——

  眨了眨。

  縫隙合攏。

  「空」中,迴蕩起一聲……

  似有似無的……

  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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