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葬胎淵藪,子母鬼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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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離開白骨魔窟三千里,大地裂開一道深淵。

  淵口寬九百丈,深不見底,內里傳出千萬種嬰兒啼哭混雜的聲音——有剛出生的嘹亮,有胎死腹中的悶啞,有被掐死前的窒息抽泣。

  這是「葬胎淵」。

  淵邊站著兩排女子。

  她們個個身披錦羅綢緞,頭戴鳳釵珠翠,容貌絕美,體態婀娜,只是小腹都高高隆起,裙擺下露出的雙腳浮腫發青,指甲縫裡塞滿污血。

  為首的女子約莫三十許,面容溫婉如大家閨秀,只是嘴唇紫黑,眼眶深陷,手裡捧著一碗還冒著熱氣的紫色胎盤湯。

  「妾身『紫河夫人』。」

  她盈盈一禮,聲音柔和似水。

  「這葬胎淵下,埋著妾身十二萬年來接生的三十九萬八千個『鬼胎』。」

  「有被親娘用剪刀捅死的。」

  「有被生父按在尿桶里溺斃的。」

  「有被接生婆活活掐斷脖子的。」

  「有被扔進野狗堆里分食的。」

  她舀起一勺胎盤湯,輕輕吹了吹。

  「妾身心疼這些孩子,便都撿了回來。」

  「用紫河車溫養著。」

  「用胎心血餵養著。」

  「用臍帶肉滋潤著。」

  「如今……」

  她抬眼看向陸沉,眼中流下兩行血淚。

  「都養大了。」

  「想找個爹。」

  她身後的女子們齊齊跪下,雙手捧腹,齊聲哭喊:

  「請尊者——」

  「當孩子的爹——」

  「孩子餓了——」

  「要吃爹的血肉——」

  「要啃爹的骨頭——」

  「要鑽爹的腸子——」

  「要在爹的肚子裡——」

  「重新投胎——」

  哭喊聲中,她們的肚子開始蠕動。

  隔著薄薄的宮裝,能看見一張張小臉在肚皮上頂出輪廓。

  有的在笑,露出沒長牙的牙齦。

  有的在哭,眼角淌下黑血。

  有的在啃自己的手,啃得指骨森森。

  陸沉走到淵邊,探頭往下看。

  深淵底部,密密麻麻堆滿了襁褓。

  每個襁褓里都包著一個嬰兒。

  只是這些嬰兒——

  有的長著三隻眼睛,第三隻眼長在額頭上,正滴溜溜轉著看人。

  有的長著兩張嘴,一張哭一張笑,哭的那張嘴角撕裂到耳根,笑的那張嘴角咧到後腦。

  有的渾身長滿胎盤狀的肉瘤,肉瘤上睜著無數隻小眼睛。

  有的沒有皮,粉紅色的肌肉直接暴露在外,血管像蚯蚓一樣在表面蠕動。

  最底下那層,嬰兒們已經長大了。

  他們手拉著手,圍成一個圈,正跳著一種詭異的舞蹈。

  每跳一步,腳下就踩碎一個頭骨。

  頭骨的主人,依稀能看出是之前進入此地的修士。

  「孩子們。」

  紫河夫人柔聲喚道。

  「爹來了。」

  深淵瞬間寂靜。

  三十九萬八千個鬼嬰齊齊抬頭。

  三十九萬八千雙眼睛,在黑暗深處亮起幽綠的光。

  「爹——」

  「爹——」

  「爹——」

  他們齊聲喊,聲音從深淵底部層層疊疊湧上來,像潮水一樣淹沒了陸沉。

  第一個鬼嬰爬上來了。

  是個女嬰。

  她渾身濕漉漉的,臍帶還連在肚臍上,另一頭拖在身後,像條血紅色的尾巴。

  她爬得很慢,一步一挪,在淵壁上留下血手印。


  爬到一半時,她抬頭對陸沉咧嘴一笑。

  嘴裡沒有牙,只有黑色的、蠕動的肉芽。

  陸沉蹲下身,伸手把她抱了起來。

  女嬰立刻摟住他的脖子,把臉埋在他頸窩裡,發出滿足的嗚咽。

  然後——

  張嘴咬了下去。

  不是咬肉,是咬血管。

  她精準地找到了頸動脈,小嘴像吸奶一樣吮吸起來。

  咕嘟……咕嘟……

  吞咽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陸沉沒有動。

  他只是輕輕拍著女嬰的背,像在哄孩子睡覺。

  「慢點吃。」

  他柔聲說。

  「別噎著。」

  女嬰吸得更歡了。

  她的肚子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鼓起來,皮膚撐得透明,能看見裡面暗紅色的血液在流動。

  吸了大約三息——

  女嬰突然不動了。

  她鬆開嘴,小臉扭曲,雙手掐住自己的脖子,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音。

  然後——

  炸了。

  像吹爆的氣球,炸成漫天血霧。

  血霧中,她的魂魄飄了出來。

  是個透明的、蜷縮的小小身影,正茫然地看著自己的手。

  陸沉張開嘴,輕輕一吸。

  魂魄被他吸入腹中。

  「第一個。」

  他舔了舔嘴唇。

  「味道……」

  「很鮮。」

  第二個鬼嬰爬上來了。

  是個男嬰。

  他比女嬰大些,約莫一歲左右,已經會走了。

  只是走路的姿勢很怪——膝蓋朝後彎,腳跟朝前踩,像只人形蜘蛛。

  他走到陸沉面前,仰頭看著他,眼中滿是孺慕之情。

  「爹……」

  他開口,聲音奶聲奶氣。

  「抱……」

  陸沉彎腰,把他抱了起來。

  男嬰立刻摟住他的脖子,把臉貼在他臉上。

  然後——

  眼眶裡突然伸出兩隻小手。

  慘白的、指甲漆黑的小手,直插陸沉的眼窩。

  陸沉沒有閉眼。

  他任由那兩隻小手插進自己眼睛裡,插進眼眶深處,插進腦髓里。

  「乖。」

  他微笑。

  「爹的眼睛……」

  「給你玩。」

  男嬰的小手在陸沉腦髓里攪動,發出「咕嘰咕嘰」的水聲。

  他在尋找什麼。

  找到了——

  是松果體。

  他抓住那枚小小的腺體,用力一扯。

  嗤啦——

  連皮帶肉扯了出來,連著一串神經和血管。

  男嬰把松果體塞進自己嘴裡,嚼得津津有味。

  吃了松果體後,他的第三隻眼睜開了。

  長在額頭上,豎瞳,瞳孔里倒映著陸沉的臉。

  「爹……」

  他滿足地嘆息。

  「你的腦子……」

  「真好吃。」

  然後他也炸了。

  炸得比女嬰更徹底,連魂魄都沒剩下,直接被陸沉眼眶裡伸出的肉須捲住,吞了下去。

  「第二個。」

  陸沉眨了眨眼。

  被掏空的眼窩裡,血肉開始再生。

  十息之後,完好如初。

  只是新生的眼珠,瞳孔深處多了一點幽綠的光。


  第三個鬼嬰爬上來了。

  這次不是爬,是「飛」。

  那嬰兒背後生著兩對蜻蜓般的透明翅膀,嗡嗡地飛了上來。

  他手裡拿著一樣東西。

  是根針。

  繡花針,針眼上穿著紅線。

  「爹……」

  他奶聲奶氣地說。

  「娘教我做衣裳。」

  「可我沒有布。」

  「爹……」

  他舉起針。

  「把你的皮……」

  「借我用用好不好?」

  陸沉張開雙臂。

  「來。」

  「隨便用。」

  飛嬰歡呼一聲,撲了上來。

  針尖刺入陸沉的額頭,從髮際線開始,沿著中線往下劃。

  嗤——

  皮膚被劃開,露出底下蒼白的頭骨。

  針線在皮肉間穿梭,一針一線,縫得仔細又工整。

  他先把陸沉的整張臉皮剝了下來。

  剝得很完整,連眉毛和睫毛都留在皮上。

  然後開始縫。

  用陸沉的皮,縫一件小小的嬰兒衣服。

  縫領口,縫袖口,縫下擺。

  縫到一半時,他歪著頭想了想,又從陸沉胳膊上剝下一塊皮,縫成兩個口袋。

  一個口袋上繡著「爹」,一個口袋上繡著「兒」。

  「好了!」

  他舉起縫好的小衣服,開心地轉圈。

  「爹你看——」

  「漂亮嗎?」

  陸沉點點頭。

  「漂亮。」

  「那我穿啦!」

  飛嬰把小衣服套在自己身上。

  衣服有點大,下擺拖到地上。

  但他不在意,只是滿足地撫摸著自己身上的皮。

  「爹的皮……」

  「真暖和。」

  然後他也炸了。

  連皮帶肉,炸成一灘血水。

  血水滲進那件小衣服里,衣服開始蠕動,像活過來一樣,自己爬向陸沉,重新貼回他身上。

  只是這次,貼的位置不對。

  本該是臉的地方,貼在了胸口。

  本該是胳膊的地方,貼在了後背。

  陸沉低頭,看著胸口那張屬於自己的臉。

  臉皮上的嘴巴動了動,發出飛嬰的聲音:

  「爹……」

  「這樣……」

  「我們就永遠在一起啦……」

  陸沉微笑。

  「好。」

  他伸手,輕輕撫摸著胸口那張臉。

  第四個、第五個、第六個……

  鬼嬰們一個個爬上來。

  用各種方式「親近」父親。

  有的鑽進陸沉耳朵里,在裡面搭了個窩,生了一窩小蛆蟲。

  有的鑽進陸沉鼻孔里,順著氣管往下爬,一直爬到肺里,在裡面放風箏——風箏線是陸沉的毛細血管,風箏是用肺泡剪成的蝴蝶。

  有的鑽進陸沉肛門裡,在腸子裡開茶話會,邀請其他鬼嬰來吃屎——屎是陸沉剛消化到一半的碎肉。

  陸沉來者不拒。

  每個孩子的要求,他都滿足。

  每個孩子的「親近」,他都接受。

  當第三千個鬼嬰鑽進他肚子裡,在裡面開百鬼宴時——

  紫河夫人終於坐不住了。

  「夠了!」

  她尖嘯一聲,聲音不再柔和,而是像指甲刮擦棺材板。

  「你到底是什麼東西?!」


  「我的孩子們——」

  「怎麼會……」

  「怎麼會這麼喜歡你?!」

  陸沉抬起頭。

  此刻的他,已經「胖」了一大圈。

  身上掛滿了鬼嬰——有的掛在脖子上盪鞦韆,有的抱在腰上啃肋骨,有的坐在肩膀上掏耳屎,有的趴在背上畫符咒。

  「夫人。」

  他開口,聲音溫和。

  「你的孩子們……」

  「很乖。」

  「我很喜歡。」

  他頓了頓,補充道:

  「尤其是……」

  「他們的味道。」

  他張嘴。

  喉嚨深處,那旋轉的黑洞再次出現。

  這一次,黑洞爆發的吸力,不是針對某個鬼嬰。

  而是針對——

  整座葬胎淵。

  「來。」

  他柔聲呼喚。

  「都到爹這裡來。」

  「爹帶你們……」

  「去更好的地方。」

  深淵開始震動。

  三十九萬八千個鬼嬰齊齊抬頭,眼中幽光大盛。

  他們不再哭喊,不再嬉鬧。

  而是排著隊,一個接一個,跳進陸沉嘴裡。

  像歸巢的雛鳥。

  第一個跳進去的,是那個臍帶拖地的女嬰。

  她在陸沉嘴裡回頭,對紫河夫人揮了揮手。

  「娘……」

  「再見。」

  然後消失在黑洞深處。

  第二個跳進去的,是那個膝蓋朝後彎的男嬰。

  他蹦蹦跳跳,像去春遊。

  第三個跳進去的,是那個會飛的小裁縫。

  他抱著那件人皮小衣服,飛進了黑洞。

  第四個、第五個、第六個……

  鬼嬰們如潮水般湧入。

  陸沉的身體開始膨脹。

  不是肥胖的膨脹,是「容納」的膨脹。

  他的皮膚下,浮現出無數張嬰兒的臉。

  那些臉在皮膚下遊動,像水中的倒影。

  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在睡覺,有的在啃手指。

  每張臉的表情都不同。

  但每張臉——

  都很快樂。

  當最後一個鬼嬰跳進去時——

  陸沉打了個飽嗝。

  嗝出的氣,帶著奶腥味和血腥味混合的氣息。

  他低頭,看向紫河夫人。

  「夫人。」

  「你的孩子們……」

  「我帶走了。」

  紫河夫人渾身顫抖。

  她手中的胎盤湯碗「啪」地摔碎,湯汁濺了一身。

  「你……」

  「你吃了他們……」

  「你吃了我的孩子……」

  「三十九萬八千個……」

  「你全吃了……」

  她突然仰天尖嘯。

  嘯聲中,她的肚子裂開了。

  不是生產的裂開,是「爆炸」的裂開。

  肚皮從中間撕成兩半,裡面湧出的不是胎兒,而是——

  血。

  無窮無盡的血。

  血如瀑布般傾瀉,瞬間淹沒了淵口。

  血水中,浮現出一張張猙獰的臉。

  那是被她「接生」過的、所有產婦的臉。

  她們在血水中掙扎,在哀嚎,在咒罵:


  「紫河賤人——」

  「你還我孩子——」

  「你還我命——」

  「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紫河夫人站在血水中,任由那些臉啃咬她的身體。

  她看著陸沉,眼中流下的不再是血淚,而是黑色的、粘稠的液體。

  「你以為……」

  「你贏了?」

  她咧嘴一笑,嘴角一直咧到耳根。

  「我的孩子……」

  「可不是那麼好養的。」

  她雙手結印,口中念念有詞。

  那是上古鬼母咒,能喚醒所有被她「餵養」過的鬼嬰體內的——

  詛咒。

  「以我之血——」

  「喚子歸來——」

  「以我之魂——」

  「咒父永墮——」

  血水沸騰。

  陸沉皮膚下的那些嬰兒臉,突然同時睜開了眼。

  眼中不再有快樂。

  只有——

  怨毒。

  無窮無盡的怨毒。

  「爹……」

  「我們好疼……」

  「肚子裡……」

  「有蟲子……」

  「在啃我們……」

  「是娘……」

  「娘在我們身體裡……」

  「種了蠱……」

  「爹……」

  「救救我們……」

  「救救……」

  「或者……」

  「陪我們一起……」

  「疼……」

  陸沉低頭,看著自己皮膚下遊動的那些臉。

  每張臉都在扭曲,都在哀嚎,都在流下黑色的血淚。

  「蠱?」

  他輕聲問。

  「什麼蠱?」

  紫河夫人狂笑。

  「是『子母連心蠱』!」

  「我從他們還是胎兒時,就種在胎盤裡!」

  「他們吃你的血肉——」

  「蠱就順著血肉——」

  「鑽進你的身體——」

  「鑽進你的魂魄——」

  「鑽進你的道基——」

  「現在——」

  她張開雙臂,血水在她身後凝聚成一尊萬丈高的鬼母虛影。

  「你和我——」

  「和我的孩子們——」

  「永遠連在一起了——」

  「你吃的每一個鬼嬰——」

  「都是一條蠱蟲——」

  「三十九萬八千條蠱蟲——」

  「正在你體內產卵——」

  「正在啃你的五臟——」

  「正在噬你的六腑——」

  「正在鑽你的骨髓——」

  「正在……」

  她話音未落——

  陸沉笑了。

  「原來……」

  「是這樣。」

  他低頭,輕輕撫摸著自己胸口那張嬰兒臉。

  「孩子們。」

  「爹知道了。」

  「你們疼。」

  「爹幫你們。」

  他張嘴。

  不是往外吐,是往裡吸。

  深深吸氣。

  將方圓千里內的所有陰氣、死氣、怨氣、鬼氣——

  全部吸入腹中。


  然後——

  開始消化。

  不是消化血肉。

  是消化——

  蠱。

  皮膚下的嬰兒臉們,突然停止了哀嚎。

  他們齊齊睜大眼睛,眼中滿是茫然。

  「爹……」

  「肚子……」

  「不疼了……」

  「蟲子……」

  「不見了……」

  「好像……」

  「被爹吃了……」

  紫河夫人臉上的狂笑凝固了。

  「不……」

  「不可能……」

  「子母連心蠱……」

  「連真仙都能咒死……」

  「你怎麼可能……」

  陸沉抬起頭,對她露出一個溫柔的笑容。

  「夫人。」

  「你聽說過……」

  「『萬蠱天屠經』嗎?」

  他頓了頓,補充道:

  「《萬材天屠經》的……」

  「蠱道篇。」

  紫河夫人臉色煞白。

  「你……」

  「你連蠱道都……」

  「都修了?!」

  「略懂。」

  陸沉謙虛地說。

  「剛吃了幾萬隻蠱王。」

  「正好……」

  「練練手。」

  他抬手,對著紫河夫人輕輕一抓。

  紫河夫人立刻感覺體內有東西在蠕動。

  是蠱。

  她自己體內,也種了蠱。

  是「母蠱」,用來控制所有子蠱的。

  但現在——

  母蠱在叛變。

  它正順著她的血管往上爬,爬向她的心臟,爬向她的腦髓。

  「不……」

  「不要……」

  「我是你的主人……」

  「我養了你三萬年……」

  「你……」

  蠱蟲沒有理會。

  它鑽進她的心臟,開始啃食。

  啃一口,停一下,像是在品嘗味道。

  紫河夫人跪倒在地,雙手掐住自己的脖子,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音。

  「救我……」

  「救我……」

  「誰來……」

  「救救我……」

  陸沉走到她面前,蹲下身,輕輕撫摸她的頭髮。

  「夫人。」

  「你的孩子們……」

  「很想你。」

  「他們說……」

  「在下面很寂寞。」

  「想讓你……」

  「去陪他們。」

  他張開嘴。

  紫河夫人最後的意識,是看見一個旋轉的黑洞,和黑洞深處——

  三十九萬八千張嬰兒的臉。

  他們在對她招手。

  在笑。

  在喊:

  「娘——」

  「來呀——」

  「來陪我們玩呀——」

  然後——

  黑暗吞沒了一切。

  陸沉咽下紫河夫人,打了個飽嗝。

  嗝出的氣,帶著胎盤的腥甜和詛咒的苦澀。

  他轉身,看向葬胎淵。

  淵底已經空了。


  只剩下那些襁褓,散落一地。

  他跳下深淵,開始收集。

  不是收集襁褓,是收集——

  「怨」。

  每撿起一個襁褓,就輕輕一抖。

  抖出的不是灰塵,是一縷縷黑色的、粘稠的霧氣。

  那是三十九萬八千個鬼嬰,積攢了數萬年的怨氣。

  他把這些怨氣收集起來,揉成一團。

  揉啊揉,揉成一個黑色的球。

  球體表面,浮現出無數張嬰兒的臉。

  他們在哭,在笑,在鬧。

  陸沉把球塞進懷裡。

  「乖。」

  他輕聲說。

  「爹帶你們……」

  「去吃更好的。」

  他走出葬胎淵時,天已經黑了。

  不是自然的天黑。

  是怨氣太濃,遮蔽了天光。

  方圓萬里,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

  黑暗中有東西在蠕動。

  是那些「產婦」的魂魄。

  她們從血水中爬出來,跟在陸沉身後,一步一叩首,口中念念有詞:

  「謝尊者……」

  「為我們報仇……」

  「謝尊者……」

  「超度我們的孩子……」

  「我們願為尊者……」

  「做牛做馬……」

  「永生永世……」

  「為奴為婢……」

  陸沉沒有回頭。

  他只是抬手,對著身後輕輕一揮。

  萬魂幡從虛空浮現,幡面展開,遮天蔽日。

  幡面上,億萬張面孔齊齊睜眼,發出悽厲的尖嘯。

  那些產婦的魂魄,被尖嘯聲震得粉碎,化作點點魂光,飛入幡中。

  成了幡上新的一層。

  萬魂幡滿意地收攏,縮回陸沉體內。

  陸沉繼續前行。

  前方,是一座城。

  城門口掛著牌匾,上書三個血淋淋的大字:

  子母城。

  城樓上,站著一個人。

  是個女子。

  看起來只有十七八歲,身穿粉色宮裝,頭戴桃花簪,容貌嬌媚如三月春花。

  她手裡拿著一面銅鏡,正對鏡梳妝。

  梳一下,鏡中就多一張嬰兒的臉。

  梳十下,鏡中就多十張。

  梳百下,鏡中就多百張。

  當她梳到第一千下時——

  鏡中已經擠滿了嬰兒的臉。

  他們疊羅漢一樣堆在一起,拼命往外擠,想要從鏡子裡爬出來。

  女子放下梳子,對陸沉嫣然一笑。

  「妾身『鏡花夫人』。」

  「紫河是我姐姐。」

  「你吃了她。」

  「吃了我的外甥們。」

  她頓了頓,笑容更加甜美。

  「所以……」

  「妾身也要吃你。」

  「吃你的皮。」

  「吃你的肉。」

  「吃你的骨。」

  「吃你的魂。」

  「然後……」

  她把銅鏡對準陸沉。

  「把你關進鏡子裡。」

  「和我的外甥們……」

  「永遠在一起。」

  鏡中的嬰兒臉們齊齊尖叫:

  「姨母——」

  「吃了他——」

  「吃了他——」


  「我們要爹——」

  「我們要永遠和爹在一起——」

  陸沉抬頭,看著那面銅鏡。

  鏡中,倒映出他的臉。

  只是那張臉——

  正在融化。

  像蠟一樣,從額頭開始,一點點往下淌。

  融化的血肉滴在鏡面上,被那些嬰兒臉爭先恐後地舔食。

  「好吃——」

  「爹的血——」

  「真甜——」

  陸沉摸了摸自己的臉。

  觸感正常,沒有融化。

  但鏡中的倒影,確實在融化。

  「有意思。」

  他微笑。

  「鏡花水月……」

  「虛實相生……」

  「夫人修的是……」

  「幻道?」

  鏡花夫人掩嘴輕笑。

  「尊者好眼力。」

  「妾身修的,正是『子母幻天大法』。」

  「鏡中花,水中月。」

  「虛非虛,實非實。」

  「你看到的融化……」

  「是幻。」

  「但——」

  她話音一轉。

  「若你相信它是真的……」

  「它就會變成真的。」

  「你的臉……」

  「真的會融化。」

  「你的血肉……」

  「真的會滴落。」

  「你的魂魄……」

  「真的會被關進鏡子裡。」

  「永遠……」

  「出不來。」

  陸沉點了點頭。

  「明白了。」

  「那就……」

  「試試看。」

  他抬腳,走向城門。

  一步,兩步,三步……

  當他走到第十步時——

  鏡中的倒影,已經融化到脖子了。

  脖子以下,還是完好的。

  脖子以上,只剩一個骷髏頭。

  血肉全融光了,白骨暴露在外,眼窩空洞,牙齒森白。

  鏡花夫人笑得更歡了。

  「相信了嗎?」

  「尊者。」

  「你的臉……」

  「已經沒了哦。」

  陸沉摸了摸自己的臉。

  觸感還在。

  皮肉還在。

  但鏡子裡的倒影,確實只剩骷髏了。

  「有趣。」

  他評價道。

  繼續往前走。

  第二十步時——

  鏡中的骷髏開始崩解。

  頭骨裂開,碎片一塊塊脫落,掉在鏡面上,被嬰兒臉們搶著啃食。

  「爹的頭骨——」

  「好硬——」

  「咬不動——」

  「但好香——」

  第三十步時——

  鏡中的陸沉,只剩一具無頭屍體了。

  屍體還在走,一步一搖,像提線木偶。

  第四十步時——

  屍體也開始融化。

  從腳開始,往上蔓延。

  腳骨融化,腿骨融化,盆骨融化,脊椎融化……

  當陸沉走到城門口時——

  鏡中的他,已經完全消失了。

  只剩一灘血肉模糊的漿糊,在鏡面上緩緩流動。


  嬰兒臉們撲上去,瘋狂舔食。

  「爹——」

  「全吃光了——」

  「一點不剩——」

  鏡花夫人滿意地收起銅鏡。

  「結束了。」

  她轉身,準備離開。

  就在這時——

  一隻手,搭在了她肩上。

  「夫人。」

  「要去哪?」

  鏡花夫人渾身一僵。

  她緩緩回頭。

  看見陸沉站在她身後,完好無損。

  臉在,皮在,肉在,骨在。

  連衣服都沒皺一下。

  「你……」

  「怎麼可能……」

  「鏡中倒影……」

  「明明已經……」

  陸沉微笑。

  「夫人。」

  「你聽說過……」

  「『萬幻天屠經』嗎?」

  他頓了頓,補充道:

  「《萬材天屠經》的……」

  「幻道篇。」

  鏡花夫人瞳孔驟縮。

  「你……」

  「連幻道都……」

  「都修了?!」

  「略懂。」

  陸沉謙虛地說。

  「剛吃了幾萬個幻術大師。」

  「正好……」

  「練練手。」

  他抬手,輕輕點在鏡花夫人額頭上。

  「夫人。」

  「你的鏡子……」

  「借我用用。」

  鏡花夫人想反抗,但動不了。

  她的身體,正在「融化」。

  不是幻術的融化。

  是真實的融化。

  從額頭開始,皮肉化作一滴滴粉色的液體,往下流淌。

  流到下巴,滴在衣襟上,染出一朵朵桃花狀的污漬。

  「不……」

  「不要……」

  「我的臉……」

  「我的身體……」

  「我修煉了三萬年的『鏡花玉體』……」

  陸沉溫柔地擦去她眼角的淚。

  「別哭。」

  「很快的。」

  「不會疼。」

  「我保證。」

  他說的是實話。

  真的不疼。

  因為融化的速度太快了,痛覺神經還沒來得及傳遞信號,就已經化掉了。

  十息之後——

  鏡花夫人,消失了。

  原地只剩一灘粉色液體,和一面銅鏡。

  陸沉撿起銅鏡。

  鏡面里,倒映出他的臉。

  只是那張臉——

  正在笑。

  不是陸沉的笑。

  是鏡花夫人的笑。

  嫵媚,甜美,帶著幾分詭異。

  「尊者……」

  鏡中的「陸沉」開口,聲音是鏡花夫人的。

  「妾身……」

  「永遠和你在一起了哦……」

  陸沉點點頭。

  「好。」

  他張嘴,把銅鏡塞進嘴裡。

  咔嚓……咔嚓……

  嚼碎了,咽下去。

  鏡花夫人的笑聲,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滿足的嘆息。


  「鏡子的味道……」

  「有點甜。」

  他舔了舔嘴唇,走進子母城。

  城中很熱鬧。

  街道兩旁,店鋪林立。

  賣胎盤湯的,賣臍帶酒的,賣胎心血糕的,賣嬰兒骨飾的……

  每個店鋪里,都坐著一位「夫人」。

  她們或老或少,或美或丑,但都有一個共同點——

  懷裡抱著一個「孩子」。

  有的是活的,會哭會笑。

  有的是死的,面色青紫。

  有的是半死不活的,睜著眼睛,但瞳孔渙散。

  見陸沉進來,她們齊齊抬頭。

  「尊者……」

  「要買孩子嗎?」

  「剛出生的,很新鮮……」

  「胎死腹中的,怨氣足……」

  「被掐死的,魂力強……」

  「被煮了的,肉質嫩……」

  陸沉搖頭。

  「不買。」

  「那……」

  「要賣孩子嗎?」

  「我們可以收……」

  「價格公道……」

  「童叟無欺……」

  陸沉還是搖頭。

  「不賣。」

  他頓了頓,微笑。

  「我……」

  「要收孩子。」

  「所有的。」

  「一個不剩。」

  夫人們愣住了。

  然後——

  齊齊笑了。

  笑聲越來越大,越來越尖,最後匯成一片刺耳的狂笑。

  「收孩子?!」

  「你知道這裡有多少孩子嗎?!」

  「三百萬——」

  「整整三百萬——」

  「你收得完嗎?!」

  「你吃得下嗎?!」

  陸沉點頭。

  「吃得下。」

  他張嘴。

  喉嚨深處,黑洞浮現。

  這一次,黑洞沒有爆發吸力。

  而是——

  開始「唱歌」。

  唱一首童謠。

  調子很熟悉,是每個母親都會哼唱的搖籃曲。

  只是歌詞變了:

  「睡吧睡吧……」

  「我親愛的寶貝……」

  「爹的雙手……」

  「輕輕搖著你……」

  「搖到奈何橋……」

  「搖到忘川河……」

  「搖到十八層地獄……」

  「搖到永世不得超生……」

  歌聲很輕柔,很溫暖。

  像母親的手,輕輕拍著孩子的背。

  城中的孩子們,齊齊安靜下來。

  他們抬起頭,看向陸沉。

  眼中滿是依戀。

  「爹……」

  「是爹……」

  「爹來接我們了……」

  他們掙脫母親的懷抱,爬下櫃檯,搖搖晃晃走向陸沉。

  一個,兩個,三個……

  十個,百個,千個……

  三百萬個孩子,從城市的每個角落湧出,匯成一條黑色的河流,流向陸沉。

  流向那張開的嘴。

  流向那旋轉的黑洞。

  流向那——

  永恆的歸宿。

  夫人們尖叫著阻攔:

  「回來——」

  「我的孩子——」

  「別去——」

  「他會吃了你們——」

  孩子們沒有回頭。

  他們只是走,只是爬,只是滾。

  用盡一切方法,奔向陸沉。

  奔向那個——

  唱搖籃曲的爹。

  第一個孩子跳進陸沉嘴裡時,回頭對母親揮了揮手。

  「娘……」

  「再見。」

  「我去爹那裡……」

  「吃好吃的……」

  然後消失。

  第二個孩子跳進去時,塞給陸沉一朵小花。

  「爹……」

  「給你……」

  「路上摘的……」

  第三個孩子跳進去時,抱著一隻布娃娃。

  「爹……」

  「妹妹膽小……」

  「我陪她一起……」

  三百萬個孩子。

  三百萬次告別。

  三百萬次……

  墜落。

  當最後一個孩子跳進去時——

  陸沉閉上了嘴。

  他打了個飽嗝。

  嗝出的氣,帶著奶香和屍臭混合的味道。

  他低頭,看向城中那些癱倒在地的夫人們。

  「現在……」

  「輪到你們了。」

  夫人們齊齊抬頭,眼中滿是絕望。

  「你……」

  「你到底是什麼……」

  「為什麼……」

  「孩子們會……」

  陸沉微笑。

  「因為……」

  「我真的是他們的爹。」

  他頓了頓,補充道:

  「所有孩子的爹。」

  「所有怨的爹。」

  「所有恨的爹。」

  「所有……」

  「不得超生的……」

  「爹。」

  他張開雙臂。

  萬魂幡再次浮現。

  這一次,幡面展開,覆蓋整座子母城。

  幡面上,浮現出無數張臉。

  有紫河夫人的。

  有鏡花夫人的。

  有那些產婦的。

  有那些鬼嬰的。

  還有……

  剛剛吞下去的三百萬個孩子的。

  他們齊齊開口,聲音匯成一道洪流:

  「娘——」

  「來呀——」

  「來陪我們呀——」

  「爹這裡——」

  「很暖和——」

  「有很多好吃的——」

  「我們一起——」

  「永遠在一起——」

  夫人們尖叫著,想要逃跑。

  但晚了。

  幡面落下,將她們全部卷了進去。

  成了幡上新的一層。

  萬魂幡滿意地收攏,縮回陸沉體內。

  陸沉轉身,走出子母城。

  城在他身後崩塌。

  磚瓦化作飛灰,樑柱化作齏粉。

  三息之後——

  整座城,消失了。

  原地只剩一片空地,和空地上——


  一個黑色的、巨大的、緩緩旋轉的漩渦。

  那是三百萬怨魂,共同開闢的——

  子母輪迴漩。

  陸沉站在漩渦邊,看了片刻。

  然後抬腳,邁了進去。

  漩渦深處,傳來嬰兒的啼哭。

  和母親的嘆息。

  以及——

  陸沉溫柔的哼唱:

  「睡吧睡吧……」

  「我親愛的寶貝……」

  「爹的懷抱……」

  「永遠為你敞開……」

  「直到……」

  「天地終結……」

  「直到……」

  「時間盡頭……」

  「直到……」

  「連爹也……」

  「吃掉自己……」

  歌聲漸遠。

  漩渦緩緩合攏。

  大地恢復平靜。

  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

  只有風中,還殘留著一絲——

  奶腥味。

  和血腥味。

  以及……

  永恆的飢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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