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萬界盛宴,血染崑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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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崑崙墟的顛倒法則正在崩潰。

  原本倒懸的山脈開始傾斜,那些紮根於「天空」的仙樹嘩啦倒栽,根系裹挾著來不及逃走的靈獸,一同墜入深不見底的黑暗裂隙。

  靈泉逆流的奇觀消失了,水珠失去支撐,在半空凝滯片刻後,如億萬顆透明的頭顱般砸向地面,發出密集的、令人牙酸的碎裂聲。

  但比自然崩塌更可怕的,是生靈的潰散。

  億魂幡的陰影已覆蓋崑崙墟三成疆域。幡面之下,億萬魂魄化作實體——它們不再是虛幻的幽靈,而是長出血肉、生出利爪、披著生前最後一套衣服的「還魂屍」。

  一個背著藥簍的老修士,正躲在顛倒的山洞裡瑟瑟發抖。

  三日前,他僥倖找到一株萬年血靈芝,服用後修為暴漲至元嬰巔峰。那時他仰天長笑,覺得自己是天道寵兒,甚至盤算著出去後要開宗立派,廣納美妾。

  現在,他縮在洞底,藥簍里還剩半株靈芝,卻不敢再碰一口。

  洞外傳來腳步聲。

  不是人的腳步,是某種粘稠液體拖行的聲音。

  「誰……誰在外面?」老修士聲音發顫。

  沒有回答。

  只有一根蒼白的手指,從洞口邊緣慢慢探進來。

  那手指的指甲縫裡塞滿黑泥,皮膚上布滿屍斑,卻戴著一枚熟悉的儲物戒——正是三日前,被他偷襲致死的同門師弟的戒指。

  「師、師弟……」老修士癱軟在地,「我不是故意的……是靈芝讓我鬼迷心竅……」

  手指繼續延伸。

  接著是手腕,手臂,肩膀。

  最後,一張浮腫潰爛的臉擠進洞口。那張臉的眼珠已經融化,只剩下兩個漆黑的窟窿,但嘴巴卻咧開一個詭異的弧度。

  「師兄……」

  腐爛的喉嚨里擠出聲音。

  「靈芝……好吃嗎?」

  老修士尖叫著祭出本命飛劍。

  飛劍刺穿屍體的胸口,但沒有血。只有一股粘稠的黑色膿液噴出,濺在飛劍上。劍身瞬間鏽蝕、斷裂,化作一灘鐵水。

  屍體撲了上來。

  它沒有撕咬,只是擁抱。

  雙臂如鐵箍般勒緊,腐爛的臉貼在老修士驚恐的面頰上。

  「我們一起吃……」

  膿液從屍體的七竅湧出,灌進老修士的口鼻耳眼。

  他掙扎,踢打,指甲摳進屍體後背,抓下一把把腐肉。但腐肉之下不是骨頭,而是更多蠕動的、長滿吸盤的觸鬚。

  觸鬚鑽進他的皮膚,順著血管蔓延,最終匯聚到丹田。

  元嬰被觸鬚包裹,拖出體外。

  老修士最後看到的畫面,是自己的元嬰被屍體塞進嘴裡,咀嚼時發出清脆的咔嚓聲,像在吃一顆多汁的果子。

  然後,他的意識融入黑暗。

  成為億魂幡中,又一縷渾噩的魂兵。

  ---

  瑤池宮頂。

  陸沉閉目盤坐,膝上的女嬰已經醒了。她正用細小的手指,撥弄著陸沉胸前那株桃樹紋身。每碰一下,紋身就泛起一圈漣漪,映照出崑崙墟各處正在發生的慘劇。

  「父親。」

  女嬰仰起臉,純黑眼眸里倒映著陸沉平靜的面容。

  「他們在哭。」

  「嗯。」

  「哭得好聽嗎?」

  陸沉睜眼,眼底閃過一絲猩紅。

  「還不夠。」

  他站起身,走到宮殿邊緣。

  腳下是萬丈深淵,深淵底部,歸墟之眼還在噴涌黑水。但噴涌的速度已經減慢——它需要更多「燃料」。

  陸沉抬起左手。

  五指指尖,五條暗紅舌頭再次鑽出。這次,每一條舌頭上都睜開一隻豎瞳。豎瞳轉動,看向五個不同方向。

  「找到你們了。」

  第一個方向,千里外,有一座顛倒的浮空城。

  城中居民尚不知外界變故,他們過著顛倒的生活——房屋建在天花板上,街道是垂直的峭壁,人們用腳走路,用手吃飯。城主是個金仙初期的老嫗,自稱「顛倒婆婆」,專修顛倒法則十萬年。


  此刻,她正坐在城主府最高的「地板上」(實際上是天花板),看著一面倒懸的銅鏡。

  鏡中映出億魂幡肆虐的景象。

  「劫數啊……」

  老嫗嘆息,臉上皺紋如溝壑。

  她身後站著三個女弟子,個個貌美如花,氣質卻透著詭異——她們的笑是哭的表情,哭卻是笑的弧度。

  「師尊,我們逃吧。」大弟子說,語氣平靜得像在討論晚飯。

  「逃?」老嫗搖頭,「崑崙墟已封,能逃去哪?」

  「那……降?」二弟子提議,嘴角卻向下撇,像要哭出來。

  「降了,也是魂幡里的材料。」老嫗起身,佝僂的背脊緩緩挺直,「準備『倒逆大陣』吧。老身倒要看看,是外面的魔頭厲害,還是我顛倒城十萬年的底蘊強。」

  她話音未落——

  城主府的「地板」突然裂開。

  不是向下裂,是向上。

  裂縫中湧出粘稠的黑暗,黑暗裡伸出無數隻蒼白的手臂。那些手臂抓住三個女弟子,將她們拖進裂縫深處。

  「啊啊啊——」

  慘叫聲是倒著的,先高后低,最後變成沉悶的嗚咽。

  老嫗暴退,祭出一面銅鏡。

  鏡光照向裂縫,卻照不出任何東西——光被黑暗吞噬了。

  「裝神弄鬼!」

  她咬破舌尖,噴出一口精血在鏡面。

  鏡中浮現出陸沉的臉。

  他正通過舌上的豎瞳,隔空看著她。

  「顛倒婆婆。」

  陸沉的聲音從鏡中傳出,帶著回音,像是從很深的地底傳來。

  「聽說你有一件寶貝,叫『逆命輪』。」

  「交出來,我給你留個全屍。」

  老嫗冷笑。

  「小輩,你以為老身十萬年是白活的?」

  她雙手結印,整座浮空城開始旋轉。

  不是水平旋轉,是空間意義上的「顛倒」——上下互換,左右翻轉,因果逆轉。

  城中百萬居民瞬間錯亂。

  一個正在吃飯的人,突然發現自己把碗扣在頭頂,米飯從頭髮里漏出來。

  一個正在修煉的修士,靈氣在經脈里倒流,當場走火入魔,七竅噴血。

  一個母親懷裡的嬰兒,突然變成白髮蒼蒼的老者,開口說的第一句話是:「娘,我回來了。」

  這就是顛倒法則的極致:篡改現實,扭曲認知。

  老嫗相信,只要大陣完成,外面的魔頭再強,也會被混亂的法則撕碎。

  但她錯了。

  陸沉根本不在城外。

  他一直都在城裡。

  就在她身後。

  「你……」

  老嫗猛地回頭,看見陸沉正站在她剛才坐的位置,懷裡抱著女嬰。

  「什麼時候……」

  「從你照鏡子開始。」

  陸沉微笑。

  「你的鏡子,是我的眼睛。」

  他胸前桃樹紋身亮起,九顆果實同時脫落,化作九道流光射向浮空城九個方位。

  每道流光落地,都長出一株小桃樹。

  樹根扎進「地面」(實際是天花板),瘋狂生長,瞬間貫穿整座城的結構。

  顛倒法則開始崩潰。

  不是被破壞,是被「覆蓋」。

  桃樹的法則更霸道——它不顛倒,它只「吞噬」。一切被樹根觸及的物質,無論是石頭、金屬、血肉還是法則,都融化成一灘粉紅色的肉泥,然後被根系吸收。

  百萬居民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就化作桃樹的養料。

  老嫗想逃,但雙腳已被樹根纏住。

  她低頭,看見樹根正順著她的腿向上蔓延。所過之處,皮膚變成桃樹皮,血肉變成桃膠,骨骼變成樹枝。

  「不……」


  她最後的意識,是看見自己變成了一棵人形桃樹,枝頭掛著三顆果實——正是她那三個女弟子的臉。

  陸沉摘下一顆果實,咬了一口。

  汁水甘甜,蘊含著一絲微弱的顛倒法則。

  「味道還行。」

  他收起剩下的八顆果實,轉身離開。

  浮空城開始崩塌。

  不是墜落,是「融化」。整座城像蠟燭一樣軟化、流淌,最後匯入歸墟之眼,成為黑水的一部分。

  億魂幡的陰影,又擴大了一分。

  ---

  第二個方向,三千里外,是一片倒懸的血湖。

  湖面朝下,湖底朝上。血水逆著重力,在「天空」形成一片猩紅的海洋。海洋中央,懸浮著一座白骨宮殿。

  宮殿主人,是個穿血袍的侏儒。

  他正趴在一張由人脊椎拼成的長桌上,用一根大腿骨當吸管,吮吸桌上血池裡的腦髓。旁邊跪著十幾個少女,她們頭頂被開了一個洞,新鮮的腦髓正源源不斷流出,注入血池。

  「報——」

  一個無頭屍體跑進來,胸腔裂開一張嘴說話。

  「城主,外面出事了!」

  侏儒抬起頭,露出一張嬰兒般稚嫩的臉,眼睛卻渾濁如百歲老人。

  「慌什麼。」

  他聲音尖細。

  「本座的血湖大陣,連大羅都能困殺。外面那些雜魚,來了也是給血湖加料。」

  話音剛落——

  宮殿的骨牆開始滲血。

  不是從外面滲進來,是從骨頭內部滲出來。

  那些組成牆壁的骸骨,生前都是侏儒親手虐殺的強者。他們的怨氣被封印在骨頭裡,此刻卻被某種力量喚醒。

  一張張痛苦的臉從骨頭上浮現,齊聲尖叫:

  「報仇……」

  「報仇……」

  「報仇……」

  侏儒臉色一變,扔開大腿骨,雙手結印。

  血湖翻滾,升起十二根血柱,柱頂各站著一尊血魔傀儡。

  「去!看看誰在搞鬼!」

  血魔傀儡剛飛出宮殿,就僵在半空。

  它們的身體開始分解——不是被攻擊,而是「自我否定」。組成傀儡的血肉、骨骼、魂魄,每一部分都在質疑自己為何存在,然後主動崩潰,化作最基本的粒子。

  「這、這是……」侏儒終於慌了。

  「虛無法則。」

  陸沉的聲音從血池裡傳出。

  侏儒低頭,看見血池表面浮現出他的臉——但那張臉在微笑,笑容里是他從未有過的平靜。

  「喜歡喝腦髓?」

  血池裡的「他」開口。

  「我請你喝點別的。」

  血池沸騰。

  池中腦髓開始重組,化作無數細小的蠕蟲。蠕蟲鑽進侏儒的七竅,順著食道、氣管、耳道,一路鑽進大腦。

  它們不吃腦髓。

  它們在裡面產卵。

  侏儒慘叫,雙手瘋狂抓撓自己的頭,扯下大把頭髮和頭皮。但沒用,蠕蟲已經紮根。他能感覺到,那些卵正在孵化,幼蟲正在啃食他的思維、記憶、人格。

  最後,他停止掙扎。

  臉上露出嬰兒般純淨的笑容。

  「我明白了……」

  他喃喃。

  「活著……是痛苦。」

  「死亡……是解脫。」

  他舉起手,五指併攏,插進自己的天靈蓋。

  用力一掀。

  頭蓋骨被掀開,露出底下蠕動的、長滿幼蟲的大腦。

  他挖出大腦,塞進嘴裡,咀嚼時發出滿足的嘆息。

  吃完後,他站起身,走到宮殿外,縱身跳進血湖。

  血水將他融化。

  他的魂魄沒有去輪迴,而是被陸沉胸前的桃樹紋身吸收——那裡多了一顆新的果實,果皮上印著侏儒嬰兒般的臉。

  血湖乾涸。

  白骨宮殿坍塌。

  億魂幡的陰影,又覆蓋一片。

  ---

  第三個方向,五千里外,是一座倒長的森林。

  樹木的根須朝上,枝葉朝下。林中生活著一種「逆猿」,它們用腳攀爬,用手行走,糞便從嘴裡排出,食物從肛門塞入。

  森林深處,有一個部落。

  部落成員全是女子,她們自稱「逆女族」,專修「逆生秘術」——年紀越大,容貌越年輕。族中最年長的老祖,已活過百萬年,外表卻如八歲女童。

  此刻,老祖正坐在一株倒懸的古樹根須上,赤足輕晃。

  她面前懸浮著一面水鏡,鏡中映出陸沉在浮空城和血湖的所作所為。

  「好狠的手段。」

  女童老祖輕聲說,聲音卻蒼老如耄耋。

  「婆婆,我們要逃嗎?」一個外表二十歲、實際已三千歲的女子問。

  「逃不掉。」女童搖頭,「他鎖定了整個崑崙墟,逃到哪都是死。」

  「那……降?」

  「降?」女童笑了,露出滿口乳牙,「我們逆女族,最擅長的就是『逆』。他強,我們就弱?他殺,我們就逃?不。」

  她跳下樹根,赤足踩在鬆軟的腐殖土上。

  「傳令全族,啟動『逆命祭壇』。」

  「他要吞噬我們,我們就讓他吞。」

  「但吞下去的,未必是他想要的。」

  逆女族行動起來。

  她們割開手腕,讓鮮血流進祭壇的凹槽。血不是向下流,是向上——逆著重力,匯入祭壇頂端的骷髏頭。

  骷髏頭開始發光,投射出一幅巨大的星圖。

  星圖不是現在的星空,是「倒逆」的星空——星辰運行的軌跡相反,星座的形狀鏡像,連時間都在倒流。

  女童老祖站在星圖中央,雙手高舉。

  「以我族百萬年血脈為祭……」

  「喚『逆命星君』……」

  「降臨!」

  星圖炸裂。

  無數光點匯成一道逆流的光柱,沖天而起,擊穿崑崙墟的天幕。

  光柱中,緩緩降下一個身影。

  那是個穿星袍的男子,面容俊美如神祇,但雙眼是空洞的——沒有眼球,只有兩個旋轉的星璇。他的身體是半透明的,能看見內部流淌的不是血液,是液態的星光。

  「逆女族……」

  星君開口,聲音縹緲如天外回音。

  「終於捨得召喚本君了?」

  女童老祖跪拜。

  「請星君誅魔!」

  星君轉頭,空洞的雙眼「看」向瑤池宮方向。

  隔空對視。

  陸沉胸前的桃樹紋身,突然劇烈震動。

  九顆果實同時裂開,噴出九道黑血。

  「反噬?」

  他皺眉,舌上豎瞳看向逆女族方向。

  看見了星君。

  「有意思。」

  陸沉笑了。

  「終於來了個像樣的。」

  他撕開上衣,胸口桃樹紋身完全顯現。樹根已蔓延到肩膀、手臂、後背,整具身體幾乎被紋身覆蓋。

  「那就……」

  「陪你玩玩。」

  他雙手結印,念出一段古老咒文。

  咒文不是語言,是萬物的哀鳴——風的嗚咽,水的哭泣,火的咆哮,土的呻吟,金的顫慄,木的腐朽,雷的暴怒,電的撕扯,光的湮滅,暗的滋生。

  十種本源之音交織,化作一道扭曲的聲波,轟向星君。

  星君抬手。

  掌心浮現一面星盾。

  聲波撞上星盾,沒有爆炸,而是「滲透」。聲波穿透盾面,鑽進星君體內,在他那液態星光的軀體裡橫衝直撞。

  星光開始沸騰、蒸發。

  星君的表情第一次變化——不是痛苦,是困惑。

  「這是……『萬材天屠經』的『十絕喪音』?」

  「你竟然修成了?」

  陸沉沒有回答。

  他張開嘴,喉嚨深處湧出粘稠的黑暗。

  黑暗如潮水般湧出,所過之處,倒懸森林開始「正立」——樹木的根須扎回地面,枝葉向上生長,逆猿慘叫著摔死,屍體被黑暗吞噬。

  逆女族女子們想逃,但黑暗太快。

  她們被追上、包裹、溶解。

  最後只剩女童老祖。

  她站在原地,赤足已陷入黑暗。黑暗正順著她的腿向上蔓延,將她「逆生」的軀體一點點「正序」——從八歲女童,變成少女,變成少婦,變成老嫗,最後變成一具枯骨。

  枯骨坍塌,化作一捧灰。

  星君看著這一切,空洞的眼中星璇加速旋轉。

  「你逆轉了她的時間。」

  「讓她在瞬間走完百萬年壽命。」

  「這種手段……」

  他頓了頓。

  「不該出現在這個時代。」

  陸沉終於開口:

  「時代?」

  他笑了,笑容里滿是譏誚。

  「你以為現在是哪個時代?」

  星君沉默。

  他確實不知道。他被逆女族召喚,是因為百萬年前欠她們老祖一個人情。契約只說「危難時降臨一次」,沒說要打誰,打多久。

  現在看來,這筆買賣虧了。

  「本君無意與你死戰。」

  星君後退一步,身體開始淡化。

  「逆女族已滅,契約完成。」

  「告辭。」

  「想走?」

  陸沉抬手,五指虛握。

  黑暗化作五條鎖鏈,纏向星君。

  星君揮袖,星袍炸裂,化作億萬星光碎片。每一片碎片都是一顆微縮星辰,它們組成一條星河,沖向崑崙墟天幕,想要破界而出。

  「晚了。」

  陸沉胸前的桃樹紋身,突然伸出無數條根須。

  根須穿透虛空,直接扎進星河裡。

  每一條根須都纏住一顆星辰,然後——

  吮吸。

  星辰的光芒迅速暗淡、熄滅,變成一顆顆灰色的石頭。石頭被根須拖回,融入桃樹紋身,讓樹上的果實又飽滿一分。

  星君的本體暴露出來。

  他已無法維持人形,變回一團飄忽的星雲。

  星雲中心,傳來他震驚的聲音:

  「你竟能吞噬『命星』?!」

  「命星?」

  陸沉舔了舔嘴唇。

  「味道不錯。」

  根須如群蛇般撲向星雲。

  星君終於怕了。

  他燃燒本源,化作一道流光,想要強行破界。

  但桃樹根須已布下天羅地網。

  流光撞在網上,被彈回。根須一擁而上,將星雲層層包裹,裹成一個巨大的繭。

  繭中傳出沉悶的咀嚼聲。

  持續了半炷香。

  當繭殼碎裂時……

  星君已不復存在。

  只剩一顆拳頭大小的晶石,晶瑩剔透,內部封印著一片旋轉的星璇。

  陸沉撿起晶石,對著光看了看。

  「逆命星君的『星核』。」

  「煉化後,應該能掌握一部分『逆命法則』。」

  他收起晶石,看向第四個方向。

  那裡,有一片倒懸的沙漠。


  沙粒朝上流動,形成一片金色的「天空之海」。海中沉浮著無數屍骸——都是歷代闖入者,被沙漠吞噬,永世不得超生。

  沙漠深處,沉睡著一尊古神。

  祂被喚醒了。

  ---

  瑤池宮外,千里處。

  一支三千人的隊伍正在艱難跋涉。

  他們來自諸天萬界各個小宗門,原本是為了崑崙墟的機緣而來。現在,他們只想活著離開。

  隊伍首領是個白須老者,修為金仙中期,人稱「雲鶴真人」。此刻,他臉色慘白,手中羅盤瘋狂旋轉,指針指著瑤池宮方向,一動不動。

  「真人,羅盤怎麼了?」一個年輕修士問。

  「不是羅盤壞了。」

  雲鶴真人聲音發顫。

  「是那個方向……有東西在吞噬一切『方向』。」

  「我們無論往哪走,最終都會走向那裡。」

  隊伍陷入死寂。

  突然,後方傳來慘叫。

  眾人回頭,看見隊伍末尾的幾十個修士,正被地面「吞吃」。

  不是塌陷,是地面裂開一張張嘴巴。那些嘴巴長滿利齒,將修士的雙腿咬斷、咀嚼、吞咽。修士們慘叫著爬行,但嘴巴太多了,每爬一步,就有新的嘴從地下冒出。

  「跑!」

  雲鶴真人嘶吼。

  隊伍潰散,所有人瘋狂向前沖。

  但他們跑得越快,離瑤池宮就越近。

  終於,他們看見了。

  瑤池宮懸浮在半空,宮頂站著一個人。那人懷中抱著一個女嬰,身後展開一幅遮天蔽日的幡。

  幡面下,億萬魂魄如蝗蟲般飛舞。

  它們撲向逃散的隊伍,鑽進修士們的七竅,從內部啃食。

  一個女修被三隻魂魄鑽進體內,她跪倒在地,雙手抓撓自己的胸口,撕開衣服。皮膚下,能看到三個鼓包在蠕動。鼓包破裂,鑽出三隻血淋淋的、長著人臉的蟲子。

  蟲子對她咧嘴一笑,又鑽回體內。

  女修慘叫著炸開,血肉化作新的魂魄,加入幡中。

  一個體修怒吼,全身肌肉膨脹,想要硬抗。

  但魂魄不攻擊他的身體,攻擊他的「存在感」。

  他感覺到自己正在被遺忘——先是被同伴遺忘,接著被天地遺忘,最後被自己遺忘。他忘記自己是誰,為什麼在這裡,要做什麼。

  當他徹底忘記「我」這個概念時……

  他消失了。

  不是死亡,是「從未存在過」。

  連魂魄都沒留下。

  雲鶴真人看得目眥欲裂。

  他咬破舌尖,噴出精血,祭出本命法寶——一柄白玉拂塵。

  拂塵化作三千白絲,纏向億魂幡,想要將其封印。

  但白絲觸及幡面,立刻變黑、腐朽、斷裂。

  斷裂的白絲沒有消散,而是扭曲成一條條小蛇,反撲向雲鶴真人。

  小蛇鑽進他的七竅。

  雲鶴真人僵住。

  他看見了幻象。

  不是未來的幻象,是過去的。

  他看見自己年輕時,為了爭奪掌門之位,毒殺同門師兄。

  他看見自己為了突破境界,將道侶煉成丹藥。

  他看見自己為了討好上宗,將親生女兒送給某個老怪物當鼎爐。

  那些被他刻意遺忘的罪惡,此刻全部浮現,如潮水般淹沒他的意識。

  「不……不……」

  他跪倒在地,雙手抱頭。

  「我沒錯……我都是為了長生……為了大道……」

  小蛇在他體內嘶鳴:

  「大道?」

  「你的大道,就是踩著屍骨往上爬?」

  「那現在……」

  「你也變成屍骨了。」


  雲鶴真人炸開。

  血肉被億魂幡吸收,魂魄被煉成新的魂兵。

  三千人的隊伍,全軍覆沒。

  整個過程,不到十息。

  陸沉甚至沒看他們一眼。

  他的注意力,全在第四個方向——

  那片倒懸的沙漠。

  沙漠中心,沙海翻湧,升起一座巨大的金字塔。

  塔頂,坐著一尊千手千眼的石像。

  石像緩緩睜眼。

  千隻眼睛同時看向瑤池宮。

  千隻手同時結印。

  沙漠開始咆哮。

  ---

  崑崙墟之外,諸天交匯處。

  越來越多的勢力聚集。

  他們通過法寶、秘術、天機推演,窺見崑崙墟內正在發生的慘劇。

  一個穿紫金龍袍的中年男子,立於虛空,身後站著十萬天兵。他是中央仙域的天帝,修為大羅巔峰。

  「此獠不除,諸天永無寧日。」

  他聲音如雷。

  「傳朕旨意:調集九大軍團,布『周天星斗大陣』,封鎖崑崙墟所有出口。」

  「朕要親自進去,誅殺此魔。」

  旁邊,一個穿月白僧衣的老僧合十。

  「阿彌陀佛。」

  「天帝陛下,那魔頭已吞噬六位大羅,實力深不可測。不如等更多道友齊聚,再……」

  「等?」

  天帝冷笑。

  「等他把崑崙墟吃光,突破大羅,甚至混元?」

  「到那時,誰還能制他?」

  老僧沉默。

  確實,不能再等了。

  另一個方向,一群魔修聚集。

  為首的是個穿猩紅長裙的美婦,她是萬魔窟當代窟主,修為大羅後期。

  「咯咯咯……」

  她掩嘴嬌笑。

  「天帝老兒急了。」

  「不過也對,那小子修的是《萬材天屠經》,真要讓他吞了崑崙墟,下一個就是我們萬魔窟。」

  她身後,一個獨眼老魔低聲道:

  「窟主,我們要不要……」

  「要什麼?趁火打劫?」美婦搖頭,「不,我們幫他。」

  「幫?」

  「對,幫他拖住仙域那幫偽君子。」

  美婦眼中閃過狡詐。

  「讓他和天帝拼個兩敗俱傷,我們坐收漁利。」

  「到時候,他的功法、法寶、吞噬的一切……都是我們的。」

  魔修們相視而笑。

  更遠處,還有佛國、妖族、鬼族、巫族、太古遺族……無數勢力,各懷鬼胎。

  但他們都有一個共識:

  崑崙墟,已成獵場。

  而獵物……

  是所有人。

  ---

  瑤池宮頂。

  陸沉終於收回目光。

  他低頭,看著懷中女嬰。

  女嬰正吮吸手指,純黑眼眸里映出遠方沙漠中,那尊千手千眼石像的身影。

  「父親。」

  她輕聲說。

  「那個石頭人……好大。」

  「嗯。」

  「我們能吃掉它嗎?」

  陸沉笑了。

  笑容溫柔,眼底卻冰冷如深淵。

  「能。」

  「但得先……」

  他看向崑崙墟入口方向。

  那裡,天帝已率軍破界而入。

  周天星斗大陣的光芒,如一張巨網,正在緩緩合攏。

  「招待一下客人。」

  陸沉抬起手。

  億魂幡開始收縮,幡面捲起,化作一柄漆黑的長槍。

  槍尖指向天穹。

  「來吧。」

  他輕聲說。

  「讓這場盛宴……」

  「更熱鬧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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