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0章 盲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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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雪漫山,飛絮無聲。

  沈黎著一襲月白長衫,倚於榻上。

  他未曾散出神識,這蒼州九萬里地脈腠理、靈機生滅,皆如掌上觀紋,纖毫畢現。

  大夏武道如烈火烹油,百億凡俗借氣血登階,將曾經高高在上的仙門鐵律衝撞得七零八落。

  破舊立新,必然伴隨著劇烈的陣痛。

  仙凡融合的過渡期,天下絕不太平。

  失去靈脈絕對壟斷的殘存仙門修士,心中多有怨懟與不甘。

  而驟然掌握了屠龍之力的底層武夫,亦難免滋生驕橫與戾氣。

  修仙者視武夫為竊取天地造化的粗鄙濁物,武夫則視修士為高高在上的舊日蠹蟲。

  各地摩擦不斷,暗流洶湧。

  尤其是一些隱世不出的中階修士,自恃修為,屢屢在荒僻之地越界屠戮凡人,妄圖以血腥手段重建那仙凡尊卑的舊夢。

  「若事事皆須起念,這天道未免太過累人。」

  他大袖微拂,一具暗金軀殼自內景天地踏出。

  此物乃以大乘骨龍脊柱合虛空髓金,歷兩百載造化之功煉就的七階道傀。

  沈黎探出素白二指,於道傀眉心虛虛一點。

  一縷灰黯真元,裹挾著渡劫極巔的無情法理,落入其靈台深處,化作一道冷硬鐵律:

  「恃強越界、屠戮凡俗者,削其根果,貶入凡塵。」

  道傀空洞眼窩中暗金流光一閃,百丈骨軀受千機法則所攝,須臾間縮化。

  不過數息,便化作一披著破敗百衲衣、雙目蒙著灰翳的算命老叟。

  瞎子拄著一根青竹杖,朝沈黎微微一揖,旋即一步踏出,縮地成寸,遁入紅塵煙雨之中。

  江南暮春,殘雨如絲。

  官道泥濘不堪,十餘名甲冑破損的大夏鎮南軍甲士,橫刀死戰,將百餘名面如土色的農人護在身後。

  「區區凡俗濁物,練了幾天粗鄙的煉體之術,便敢阻攔本座的去路?!」

  中年修士乃是一名金丹後期的散修,他懸浮於離地三尺的半空,眼神中滿是毫不掩飾的輕蔑與暴虐。

  「從前你們這些螻蟻見了我等仙長,哪個不是跪伏於地,磕頭如搗蒜?」

  中年修士冷笑連連,周身靈力激盪,化作一道道肉眼可見的風刃,割裂著周圍的空氣。

  「沈黎那魔頭閉關不出,真以為沒人治得了你們這群泥腿子了?」

  「本座今日便屠了這臨安城,用你們的血,祭我那乾涸的靈脈!」

  他頂上忽地衝出一股赤紅丹煞,並指往下虛虛一引。

  這股丹煞當即化作一道經天長虹,其上陽火烈焰翻滾不休,挾著焚金化石的霸道氣焰,直往下方甲士頂門劈落。

  便在此時,官道盡頭傳來一聲悶響。

  「篤。」

  遠處的雨霧被一股無形氣機排開。

  一個身披陳舊百衲衣、雙目蒙著灰翳的老叟,拄著竹杖,一腳深一腳淺地走入這片被金丹威壓鎖死的絕地。

  他步履蹣跚,氣血衰敗,周身不見半分法力波盪,宛若槁木死灰。

  中年修士眉頭一皺,神識掃過那瞎子,卻如見頑石,感知不到半點靈力波動。

  「哪來的老瞎子,找死!」

  劍訣催動更急,十丈陽火劍虹便順勢斬向老叟面門。

  虹方一觸及老叟周身三尺,冥冥之中,忽有一縷無形無相的宏大偉力,自那青竹杖底端蔓延開來。

  道陽火長虹,於半空中化散得乾乾淨淨。

  支撐那陽火的這方天地靈機,在道傀的法則判定之下,被徑直從源頭上截斷。

  神通失了根果,瞬間便歸於虛無。

  修士瞳孔驟縮,尚未來得及變招,老叟那枯槁的手腕已然微微一沉,將青竹杖向著虛空再次點落。

  「篤。」

  這聲輕叩,徑直敲在道人靈台深處。

  他丹田內那顆苦修百載的圓滿金丹,連同滿身真元,在這一杖之下,猶如被天地偉力強行抹除。

  連離體逃遁的餘地都未曾留下,便隨著那一身仙家氣機,盡數散作劫灰。


  護體罡氣潰散。

  潔白的鶴氅在風雨中瞬間濕透,沉重地貼在道人驟然佝僂的脊背上。

  他雙膝一軟,自半空重重跌落於泥水窪中。

  天人五衰般的清算接踵而至,原本光潔的皮肉生出大片壽斑,烏髮寸寸灰白。

  中年修士委頓於地,渾濁的眼中滿是戰慄。

  鎮南軍的武夫們瞠目結舌地看著這一幕,連呼吸都停滯了。

  老瞎子沒有多看那爛泥中的廢人一眼,拄著青竹杖。

  在滿地狼藉中轉過身竹杖點地,繼續向著煙雨深處走去。

  篤。

  篤。

  篤。

  單調的枯木聲中,只留下一道模糊的佝僂背影,與風中飄來的一句法音:

  「越界者,削籍。」

  歲月流轉,大夏九州之地,這等詭異奇景屢有顯化。

  無論是妄圖血祭的魔道巨擘,抑或恃強凌弱的散修大能。

  凡有越過仙不可屠凡這條紅線者,皆會逢著那拄杖盲叟。

  無有鬥法,無有陳情,唯有那斷絕根果的一杖。

  久而久之,青竹盲叟成了懸在蒼州殘存修士頭頂的天憲。

  大夏凡俗則於街巷立起盲叟石像,奉為天道代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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