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2章 問心繫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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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黎神色恬淡,並未跟著發笑。

  他只是緩緩攤開左手,掌心之中,靜靜躺著一根暗紅色絲線。

  「大夏欲做這天下的執棋人,百萬鐵軍一動,這蒼州的因果便如亂麻。」沈黎將那根紅繩遞了過去。

  「此線,名問心,不擋災,不護體,只繫念。」

  「若有一日,殿下在這滔天殺局裡走得迷了眼,便看看它。」

  夏弘臉上的笑意瞬間收斂。

  他這化神巔峰的眼界何等毒辣,卻一眼看不透這紅繩的虛實。

  他沒有用靈力去托,而是鄭重地伸出雙手,將其接過,仔仔細細地纏繞在自己的左手腕上。

  紅繩貼著肌膚的剎那,令那原本被天下大局攪動得沸騰的心緒,瞬間清明。

  夏弘眼底閃過一絲震撼,他後退半步,斂衽,深揖:「沈兄放心。」

  言罷,他不再停留。

  暗金蟒袍大氅翻卷,大步跨入蒼茫的白幕之中。

  …….

  百年光陰,白駒過隙。

  大夏天啟城外,一處喧鬧的凡俗茶市。

  鎮南侯武驚百頭戴斗笠,身披蓑衣,獨自坐在角落的一張破木桌旁。

  這百年來,憑藉當年那股生吞地脈濁煞的狠戾,修為一路高歌猛進,登臨天人境巔峰。

  內景已開,一念便可引動風雷。

  可無論他如何瘋狂地熬鍊氣血,那武道的第六境,卻始終如一面看不見、摸不著的鐵壁,死死擋在他的身前。

  「我連命都不要了,為何還是撞不開這層殼?」

  武驚百看著茶碗裡渾濁的倒影。

  他本是生在鐘鳴鼎食之家的頂級權貴,卻天生沒有靈根。

  多年前,鎮南侯府的地下密室里。

  父親曾花下天大的代價,從仙門黑市買來一個玉盒。

  盒子裡,裝著一條從某個底層天才修士體內生挖出來的天靈根。

  「驚百,植入此根,你便能踏入仙途,享千年壽元。」父親當時的話語猶在耳邊。

  但他看著那條帶著別人怨血的靈根,只覺得一陣作嘔。

  他當著族中長老的面,一刀將那造價連城的玉盒連同天靈根劈成了爛泥。

  「我武驚百生來是凡人,便做凡人,靠吸食別人的骨髓苟活求長生?」

  他棄了那條捷徑,選了沈黎傳下、最苦最烈的武道。

  一路屍山血海殺到了天人巔峰,他習慣了用暴力撕裂一切枷鎖。

  可如今,他只要稍稍催動氣血試圖強行衝破那道無形的關卡,便會感到一陣心悸。

  就在他心浮氣躁、殺念微動之際,隔壁桌的動靜,隱隱飄入了他的耳中。

  「師父,這塊朽木全是蟲眼和死結,砍都砍不動,為何不乾脆一斧頭劈碎了當柴燒?」

  一個稚嫩孩童的好奇聲音,在武驚百的耳邊響起。

  武驚百下意識地循聲望去,斗笠下的瞳孔卻猛地一縮。

  這孩童般清脆稚嫩的聲音,居然是從一個白髮蒼蒼的老者口中傳出的!

  只見這老者神色懵懂,滿是好奇地低著頭,指著桌上的一塊破木頭,虛心詢問道。

  而那個被喚作師的小孩,看上去不過五六歲大小,穿著一身不合體的寬大道袍。

  孩童放下茶碗,蒼老沉緩的語調回答道:

  「木有天然之紋,此乃天地所賜之格。」

  「瞎子做木匠,只見其丑,掄斧便劈,刃卷而木毀。」

  孩童伸出白嫩的手指,順著那朽木的紋理輕輕撫摸:

  「欲雕此木,非是動用蠻力去砸,需先閉上眼,熄了急躁的火氣。」

  「用手去摸,去探,知其蟲眼何在,明其死結深淺。待這塊木頭的全貌、殘缺、紋理,皆在心中明鏡高懸,方能因勢導之。」

  「蟲眼可填作幽谷,死結可化為奇峰。知其形,方能養其神。」

  這番話說得平淡至極,似是市井間最尋常的木匠閒談。

  但那白髮蒼蒼的老者聽完,卻是撓了撓滿頭的銀絲,苦苦思索了片刻。


  突然,老者猛地一拍大腿,頓覺知道了答案,十分高興地用那稚嫩的童音大聲說道:

  「我知道了師父!你的意思是,力氣再大也不能瞎劈!」

  「得先停下來,把木頭本來的爛模樣看清楚!認清了它哪兒短缺哪兒堅硬,再用咱們的清漆和木屑去填補打磨。」

  「這不是把木頭砸碎,這是認清了它的底子,在它的破底子上雕出花來!」

  孩童聞言,呵呵一笑。

  他用一種慈祥的眼神,看著那老者,微微頷首。

  「轟!」

  隔壁桌的武驚百,腦海中猶如有一柄重錘,狠狠砸碎了那蒙蔽他百年的知見障!

  朽木!死結!填補!

  武道天人境,就像是那個瞎眼掄斧的木匠。

  那龐大的氣血、內景,就是斧頭。

  而那無形無相的命格,就是限制著凡人極限的朽木死結!

  他這五十年來,一門心思想著如何把氣血練得更強,如何像當年在秘牢中吸收地脈濁煞那樣,用蠻力去打破頭頂的枷鎖。

  卻從未想過先停下來,去「看」一眼那層枷鎖究竟是個什麼模樣!

  一味用強,只會氣血逆亂而死。

  命主的本質,是「照見」與「修補」!

  武驚百坐在長條板凳上,呼吸徹底平復下來。

  周圍茶客的喧囂、小二的吆喝,在這一瞬間盡數從他的感官中遠去。

  他緩緩閉上雙眼,徹底沉入自己的內景天地。

  狂暴的血海靜止了。

  武驚百在自己那片充斥著鐵血與殺伐的內景上空,摒棄了一切雜念,順著自身血脈與因果的最深處,一點點摸索。

  就像那個木匠,終於停止了無謂的劈砍,開始用指尖去感知木紋的殘缺。

  不知過了多久,武驚百的感知中,終於出現了一道輪廓。

  那是一張交織著紫金與暗紅兩色的無形大網,死死罩在他的內景天地之上。

  網的骨架泛著紫金光澤,透著他鎮南侯的極貴之氣。

  但網眼卻稀疏殘破,四處漏風,瀰漫著一股隨時可能橫死、短命的血腥殺伐氣。

  這就是天道欽定給他的命格——【逆侯】。

  武驚百在蓑衣下的嘴角,緩緩咧開,無聲地狂笑起來。

  看清了,便不再恐懼。

  武驚百毫不猶豫地調動內景天地中那粘稠如水銀的暗金氣血。

  這一次,他沒有去衝擊那張網,而是化作千絲萬縷的溫和光芒。

  順著那【逆侯】命格的紋理,一點點滲透!

  茶市內,無人察覺到異樣。

  但武驚百斗笠下的雙眸猛地睜開,一股凌駕於天地既定規則之上。

  獨屬於自身命運之主的深邃氣息,從他體內無聲無息地流轉開來。

  天際之上,原本隱隱牽扯著他「橫死」氣運的一絲無形因果線,被這股內斂到極致的力量,輕輕彈斷。

  武道第六境,命主。

  成。

  武驚百端起桌上那碗已經冷透的粗茶,一飲而盡。

  當他再次轉頭看向隔壁桌時,那對奇怪的爺孫。

  不知何時已消失在熙攘的人群中,只在木桌上留下了兩枚泛黃的銅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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