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6章 無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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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極北之地,那片茫茫雪原,峰頂有塊石頭。

  石頭上坐著個人,坐了很久很久。

  久到附近的獵戶都知道,那邊不能去,有個怪人,一動不動,跟死了似的。

  可走近了,他眼皮還會動,嚇死人。

  有人說是武者閉關,有人說是走火入魔了,有人說是山精野怪。

  傳得神乎其神,反正沒人敢靠近。

  一個婦人帶著孩子,從山腳下經過。

  孩子七八歲,正是狗都嫌的年紀,走一路鬧一路,一會兒踢石頭,一會兒揪枯草。

  婦人手裡提著籃子,裡頭裝著剛挖的野菜,被孩子鬧得煩了,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

  「消停會兒!」

  孩子捂著腦袋,嘟囔:「我又沒幹啥……」

  婦人指著遠處那座孤峰,沒好氣地說:

  「看見那山上沒有?」

  孩子抬頭看,山挺高,頂上好像有塊石頭,石頭上好像有個黑點。

  「那上頭坐著個人,」婦人說,「你知道那人是幹啥的嗎?」

  孩子搖頭。

  「聽說在那兒坐了好幾百年了,」婦人說,「衣裳都不帶換的,就那麼坐著,跟乞丐似的。」

  孩子瞪大眼睛:「好幾百年?」

  「對,好幾百年。」婦人低頭看著兒子。

  「你知道他為啥那樣不?」

  孩子搖頭。

  「因為他小時候不好好練武。」婦人板著臉。

  「他娘讓他練,他不練,天天瘋跑。」

  「後來長大了,啥也不會,只能跑到山上去坐著,一坐幾百年,起不來了。」

  孩子愣住。

  婦人指著那山頭:「看見沒,那就是不聽話的下場。」

  「你要是再不好好練武,以後就跟那人一樣,蹲在山頭上當乞丐,風吹日曬的,連口熱飯都吃不上。」

  孩子張大嘴,望著那山頭,眼裡有了懼意。

  「我、我練!我回去就練!」

  婦人滿意地點點頭,拉著兒子繼續走。

  走遠了,還聽見孩子在嘀咕:

  「我不要當乞丐……我不要坐山上……」

  聲音漸漸散了。

  山風吹過,孤峰上,那塊石頭微微動了一下。

  沈黎睜開眼,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凡人看他,如山看螻蟻,螻蟻如何揣度山?

  這本就是天道自然。

  只是那乞丐二字,倒讓他想起第一世在田埂邊歇腳的光景。

  那時渾身泥土,與如今這身不染塵埃的袍子,皆是皮相。

  沈黎閉上眼。

  七百年的光影,便在識海里緩緩流淌起來。

  石大牛從泥腿子到鎮北將軍,死後命格化光,福澤子孫。

  李鐵牛打了一輩子鐵,手藝通神,命格始終是【匠人】,至死未變。

  錢萬貫賺盡天下金銀,命格金光閃閃,死後卻什麼也沒留下,輕飄飄散了。

  周曉望著星空,困在天罡門檻前,紫色命格【天罡武者】熠熠生輝,卻也成了一堵看不見的牆。

  還有無數的【村民】、【兵卒】、【小吏】…他們掙扎,奮進,成功,失敗,喜悅,絕望。

  他們的命格,或灰撲撲,或帶血色,或染金邊,像是烙在靈魂深處的印記,指引著他們,也框限著他們。

  善因得善果,惡行結惡緣。

  命格便是這因果網上的一個結,越清晰,結便越緊,越難掙脫。

  掌命至極,方知命格亦是枷鎖。

  知曉自身命格,明了前路方向,這是「命主境」的圓滿。

  可再往上呢?

  若依舊在這命格的軌跡里打轉,縱是【人仙】,也不過是更高明的枷鎖罷了。

  人仙之後,莫非還有「地仙」、「天仙」?無非是換個名頭的框子。


  他要的,不是換個框子。

  他要的,是震碎命輪,將命格化於無形。

  無相者,無定相,無命相,不落因果,萬法不侵。

  凡涉及命理、因果、氣運窺探、宿命牽引之術,皆如清風過崗,水過無痕,再難尋其蹤跡,更難加諸其身。

  萬般因果盡無加身。

  命格已化,何來痕跡?

  這倒是與他本命神通有些相似。

  心念至此,體內那早已達到命主境巔峰的氣血,開始自行流轉。

  《太初萬象體》錘鍊出的磅礴氣血,在四肢百骸中奔涌衝撞。

  深處沉澱的星辰之力被徹底激發,點點星輝混入氣血洪流。

  丹田內,融合了乙木生機、太初道韻、乃至天道功德之光的浩瀚法力,也一改往日的溫順流轉,變得狂暴起來。

  它們不再區分經絡竅穴,而是如同無形的火焰,自內而外,灼燒著肉身、氣血、乃至更深層的命格烙印。

  識海深處,那片由天人境初建、於命主境完善的內景天地,此刻不再穩固。

  它開始緩緩旋轉,加速,越來越快,漸漸模糊了山川河流、日月星辰的界限,化為一團光團。

  沈黎的全部心神,都沉入了這團光團的核心。

  不再觀想,不再照見。

  而是直視。

  直視那由無數因果絲線、先天稟賦、後天際遇、天地規則認可所編織而成的,屬於自己的【人仙】命格。

  命格瑰麗而複雜,仙光與煙火氣交織,穩固得仿佛亘古存在,是他一切力量與存在的基石。

  沈黎的心神,化作一柄含著他七百年來所有觀察、所有感悟、所有破格決意的錘。

  然後,朝著那命格最核心、最本質的某個點,輕輕敲下。

  但在沈黎的感知里,仿佛整個存在的根基,都隨之震顫了一下。

  那穩固的【人仙】命格,以被敲擊的點為中心,浮現出第一道細微的裂痕。

  裂痕無聲蔓延,如同冰面綻開。

  仙光開始流散,煙火氣開始逸出。

  一股剝離感,湧上心頭。

  仿佛有什麼與生俱來、早已習慣為自我一部分的東西,正在被緩緩抽離。

  道心在這「空」與「虛無」中微微搖曳。

  七百年的見聞感悟,化作定海神針,穩住心神。

  凡元界億萬生靈,在無靈之地掙扎求存,他們何嘗有「命格」可依?

  他們依憑的,是手中鋤頭,是心中一口氣,是血脈里那股不甘沉寂的本能。

  裂痕越來越多,越來越密。

  終於。

  整個【人仙】命格,徹底崩碎,化作無數細微的光塵。

  這些光塵並未消散,而是被光團的「內景天地」猛地吸納進去。

  光團驟然收縮到極致,仿佛一個奇點。

  緊接著,無聲爆發。

  光塵與混沌之氣,與他的氣血、法力、神魂粒子,再無分彼此。

  那層自他覺醒記憶、踏上道途以來,便一直隱隱籠罩在真靈之上的命格之紗,就此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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