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4章 松下雪,故人遠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雪霄峰後山,聽松崖。

  崖邊那株古松還在,枝幹虬結,覆著薄雪。

  松下那張青石桌還在,兩張石凳還在。

  桌上泥爐溫著酒,酒氣混著松香,在清寒空氣中裊裊散開。

  趙鐵心坐在石凳上,端著酒杯,望著崖外翻湧的雲海。

  他如今已是元嬰巔峰,看起來卻仍是當年模樣。

  「我說,」他忽然開口,「這雪下了三天了,也不見停。」

  慕容雪,她一襲白衣,靜坐如冰,膝上橫著雪魄劍。

  百年光陰,在她臉上沒留下任何痕跡,依舊是那副清冷孤高的模樣。

  只是握著劍柄的手指,比從前瘦了些。

  「元嬰修士,還怕下雪?」她淡淡道。

  趙鐵心嘿了一聲:

  「誰怕了?就是覺得煩,一下雪,劍谷那邊路就不好走,弟子們練劍都不方便。」

  慕容雪沒接話。

  她望著崖外,望著那漫天飛舞的雪花,望著那些落在松枝上、石桌上、酒杯里、轉眼便化了的白。

  趙鐵心喝了一口酒,咂咂嘴,忽然想起什麼:

  「哎,木清那小子呢?說好了今日來的,又遲?」

  話音剛落,一道遁光自山道上掠來,落在崖邊。

  來人一襲青衫,面容溫厚,手裡提著一個食盒,正是木清。

  「來了來了,」他一邊走一邊解釋。

  「藥谷那邊有幾株冰心蓮快開了,我得盯著,耽誤了一會兒。」

  趙鐵心撇嘴:「你哪回不耽誤?坐吧。」

  木清在石凳上坐下,把食盒打開,裡頭是幾碟精緻的點心,還有一小壇藥酒。

  「新釀的,加了千年靈芝和雪參,嘗嘗。」

  趙鐵心眼睛一亮,接過酒罈就給自己倒了一碗,咕咚咕咚喝下去,咂咂嘴:

  「還行,就是不夠烈。」

  木清笑著搖頭:「你那是喝酒?那是喝火。」

  他給自己也倒了一碗,慢慢飲著,目光落在慕容雪身上。

  她依舊望著崖外,一動不動。

  木清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崖外,雪花紛飛,落在雲海上,落在松林間,落在這聽松崖的每一寸土地上。

  一百年前,也是這樣的雪天,他們在這裡送那個人走。

  那時他們還說,此去經年,百年不過彈指,區區數載別離,何須作小兒女態?

  如今百年過去了。

  真的只是彈指。

  可這彈指之間,他們從元嬰中期到了元嬰巔峰,離化神只差一步。

  木清收回目光,低頭看著手中的酒碗,輕聲道:

  「百年了。」

  趙鐵心端酒碗的手微微一頓,隨即大口飲盡,把碗往桌上一擱:

  「可不是嘛,我從元嬰中期熬到巔峰,再熬幾年,說不定就化神了。」

  「到時候見了那小子,非得跟他比劃比劃。」

  他話說得硬氣,語氣卻有些發悶。

  慕容雪忽然開口:「你打不過。」

  趙鐵心瞪眼:「你怎麼知道?我這百年可沒閒著!」

  慕容雪沒看他,依舊望著崖外:

  「他走的時候,就已經能力撼合體了。」

  趙鐵心張了張嘴,想反駁,又不知從何駁起。

  最後悶悶地又倒了一碗酒,一口乾了。

  木清笑了笑,打圓場:「比劃什麼呀,能再見著就好。」

  他望著崖外的雪,輕聲道:

  「也不知道凡元界是什麼樣子,有沒有雪?」

  慕容雪的睫毛微微顫了一下。

  木清見她不出聲,也不追問,自顧自地說:

  「我聽宗主提過一次,說凡元界是個無靈之地,連靈氣都沒有。也不知道他在那兒過得慣不慣。」

  趙鐵心哼了一聲:「他是誰?他是沈黎,沒靈氣就不能活了?」


  木清點頭:「也是。」

  他伸手,接住一片飄落的雪花。

  雪花落在掌心,涼絲絲的,眨眼便化成一滴水珠,順著掌紋滑落。

  他看著那滴水珠,忽然道:

  「你們說,這雪花了那麼大功夫,從天上飄下來,落到咱們手上,然後就這麼化了,圖什麼呢?」

  趙鐵心瞥他一眼:「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酸了?」

  木清笑了笑,沒接話,只是看著掌心那灘水漬。

  慕容雪忽然開口:

  「想留住的東西,留不住。」

  木清抬頭看她。

  她依舊望著崖外,側臉在雪光中顯得格外清冷。

  雪魄劍橫在膝上,劍鞘上凝著一層薄薄的霜花,和百年前一模一樣。

  「雪花好看,」她輕聲道,「落在手心裡就化了。」

  木清愣住。

  趙鐵心也愣住。

  雪花好看,落在手心裡就化了,想留住它,只會化得更快。

  有些東西也是這樣。

  木清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容裡帶著一絲苦澀,也帶著一絲釋然:

  「是啊,化了就化了吧,至少落下來的時候,咱們都看見了。」

  他端起酒碗,對著崖外,對著那漫天飛舞的雪花,對著那看不見的遠方,輕輕道:

  「敬百年。」

  趙鐵心端起碗,重重碰了一下:

  「敬那小子,等他回來,非得讓他請咱們喝一千年的酒。」

  慕容雪沒有端碗。

  她只是望著崖外,望著那些落在松枝上、石桌上、酒碗裡、轉眼便化了的白。

  她垂下眼帘,伸手,接住一片雪花。

  雪花落在掌心,涼絲絲的,眨眼便化成一滴水珠。

  她沒有擦掉那滴水珠。

  就讓它那麼留在掌心,涼涼的,濕濕的,一點一點滲進肌膚里。

  趙鐵心看了她一眼,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什麼也沒說。

  木清給他添上酒,又給自己添上,兩人默默地喝著。

  聽松崖上,松枝壓得更低了,遠處雪霄峰頂,積雪又厚了幾分。

  更遠處,雲海翻湧,萬峰靜默,和百年前一模一樣。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