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6章 吾道不孤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永安縣外,官道上。

  老周頭愣愣地站著,擔子滾落在地,那幾把餵雞的青菜早已不知被風吹到何處。

  他不識字,不懂那些大道理。

  可他聽懂了那句「天不予路,吾便開路」。

  他活了六十三年,一輩子低著頭,彎著腰,在土裡刨食。

  他從不知道自己可以「開路」。

  他更不知道,那條路,竟可以從自己身上開。

  老淚,不知何時已爬滿那張溝壑縱橫的臉。

  縣城織坊里,寡婦怔怔地望著手中那盞燈。

  她忽然想起七歲那年,母親教她紡線,她笨手笨腳,總也紡不勻。

  母親握著她的手,一下一下,輕聲說:

  「囡囡不急,手要穩,心要靜。這線啊,是你自己紡的,誰也替不得。」

  她低頭,看著自己粗糙開裂的雙手。

  誰也替不得。

  她攥緊了燈盞。

  御書房內,年輕皇帝站了許久。

  他終於轉身,回到案前,重新提起那支硃筆。

  筆尖落下時,比往常穩了三分。

  極北苦寒之地,老獵戶站起身,走到門外。

  寒風如刀,刮在臉上,他卻不覺冷。

  他望著頭頂陌生而璀璨的星空,忽然咧嘴笑了。

  「小子。」他對著那不知在何方的聲音說,語氣粗魯,卻帶著一絲敬意,

  「俺這條老命,還能用幾年。你開的路,俺走一走。」

  東海孤島,採珠人還趴在礁石上。

  海浪拍打著礁石,濺起雪白的浪花。

  他望著西邊,望著那聲音傳來的方向。

  許久,他輕聲道:

  「我叫阿水。」

  「我會採珠,會游泳,會在暴風雨夜找到回岸的方向。」

  「你說的路,我能走嗎?」

  沈黎立於土台之上。

  他聽見了老周頭的淚,寡婦的攥緊,學生的低語,皇帝的落筆,獵戶的誓言,採珠人的自問。

  他聽見了這凡元界十二億七千萬人,從這一刻起,開始加速的心跳。

  他並沒有露出任何得意或感慨的神色。

  只是平靜地,說了最後一句話:

  「吾於此台,開講《養氣篇》。」

  「欲習武道者,自來。」

  幾日後,台下,黑壓壓跪滿了人。

  趕來的百姓,從各州郡跋涉而來的武者,從邊塞軍營日夜兼程趕回的將士,從深山裡走出的隱士密密麻麻,何止萬人。

  七日前,那道聲音響徹天下。

  於是,他們來了。

  無論貧富貴賤,無論男女老幼,無論曾為乞丐、囚徒、罪臣、棄子……只要想來,便來了。

  萬人跪伏,無人出聲。

  只有山風嗚咽,吹動旗幟獵獵作響。

  日上中天。

  忽然,有人抬頭,驚呼一聲。

  高台上,不知何時,多了一個人。

  月白長衫,負手而立,正俯視著台下萬千眾生。

  他站在那裡,沒有威壓,沒有法相,甚至沒有任何超凡的氣息。

  萬人齊刷刷抬頭,目光盡皆落在他身上,無人移開,無人出聲,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沈黎看著台下那些面孔。

  有蒼老的,有稚嫩的,有堅毅的,有絕望的,有渴望的,有麻木的。

  每一張臉背後,都是一段人生,一個故事,一場掙扎。

  他開口,傳入每個人耳中:

  「武道修行,艱難險阻,遠勝仙道。」

  「它無靈丹妙藥助你突破,無前輩高人灌頂傳功,無天材地寶增益根基。」

  「唯有你自身你的血,你的汗,你的骨,你的魂。」


  「你可能死於走火入魔。」

  「你可能死於煞氣反噬。」

  「你可能終其一生,困於養氣,不得寸進。」

  「你可能在踏上天人之路時,被天地規則碾碎,形神俱滅。」

  「即便如此,你還要學嗎?」

  台下,萬人寂靜。

  片刻後,人群最前方,一個衣衫襤褸的乞丐,顫巍巍地站起身。

  他瘦得皮包骨,臉上滿是泥垢,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他仰頭,看著高台上那個月白身影,嘶啞著嗓子,一字一句:

  「草民已餓了三日,若非仙人傳法,今日便要死在那破廟裡。」

  「草民這條命,本就是撿來的。」

  「能死,不能怕死。」

  他深深叩首,額頭觸地,再抬起時,額頭已滲出血跡:

  「草民願學!」

  話音未落,他身後,一個姑娘站起身。

  她不過二八年紀,容貌清秀,此刻卻滿臉淚痕,眼中帶著刻骨的恨與無盡的期望:

  「民女被未婚夫退婚,只因他攀上了縣令家的千金。」

  「民女曾想一死了之,可那聲音說,你也可以。」

  她咬著牙,一字字道:

  「民女也想成為那個『也可以』的人!」

  又一個老卒站起。

  他已年過半百,鬢髮斑白,左臂空蕩蕩的袖管在風中飄動。

  他聲音沙啞,卻帶著沙場淬鍊出的鐵血之氣:

  「末將戍邊三十年,親手埋葬過無數同袍。」

  「他們死時,總是說,若有來生,定要變得更強,護住身後家小。」

  「可來生是什麼?誰見過?」

  「末將不要來生。」

  「末將只想。」

  他抬頭,渾濁老眼中,仿佛燃燒著最後一點火:

  「這一世,便夠強。」

  一個、兩個、百個、千個、萬個……

  台下,萬人盡皆起身。

  沒有人再跪著。

  他們站著,仰著頭,看著台上那道月白身影。

  萬雙眼睛,萬道目光,匯聚成一股無形無質、卻滾燙灼人的洪流,朝著高台涌去。

  沈黎看著他們。

  看著那一張張面孔,那一雙雙眼睛,那一道道顫抖、堅毅、悲涼、熾熱的目光。

  他忽然笑了。

  笑容卻帶著一種從內心深處蔓延開來的溫暖。

  「既如此。」

  他抬手,袖袍鼓盪。

  下一刻,一股無形的力量,以他為中心,轟然擴散!

  萬千道流光,自他指尖飛出,如同漫天星雨,精準地落入台下每一個人眉心。

  那是武道修行的入門之法,養氣境的根基要訣,一段沉靜平和的話語,在每個人心底同時響起:

  「武道無捷徑,唯勤與毅。」

  「從今日起,爾等便是此界第一批武道弟子。」

  「吾不在此久留,亦不會時時指點。」

  「但有一條,爾等需謹記。」

  那聲音帶著一種穿透時光的篤定:

  「武道盡頭,不在天人,不在命主。」

  「而在爾等心中。」

  「凡心存不屈者,人人可踏武道。」

  「凡行有不怠者,人人可證天人。」

  「此界雖無靈氣,卻有億萬生靈。」

  「億萬生靈,便是億萬顆不屈之心。」

  「待他日,爾等之中有人踏破天人,照見命主,那時。」

  「這天,便再遮不住爾等眼。」

  「這地,便再埋不了爾等骨。」

  「這人間,便是爾等。」

  他聲音忽然拔高,如滾滾天雷,響徹九霄:


  「證道之地!」

  話音落,他袖袍一拂,身形已消失在高台之上。

  唯有那萬千道沒入眾人眉心的流光,依舊溫溫熱熱地存著,提醒著每一個人。

  方才那一切,不是夢。

  台下,萬人久久佇立,無人出聲。

  良久,那個乞丐第一個動了。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髒污的雙手,握緊,鬆開,又握緊。

  然後,他轉身,大步朝城外走去。

  身後,那姑娘看著他離去的方向,怔了片刻,也轉身,朝自己來時的方向走去。

  老卒挺直脊背,昂首闊步,走向城門,那裡,是通往邊塞的路。

  萬人散去,如潮水退卻,各奔東西。

  但他們心中,都記住了那句話:

  「凡心存不屈者,人人可踏武道。」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