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7章 萬宗歸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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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霄宗,接天峰,議事大殿。

  距陸吾一案落定,已逾三月。

  厚土峰後山地元窟口,如今鎮著一座新立的禁制碑銘,碑文是宗主洛天河親筆:

  「囚罪人陸吾於此,終身鎮煞撫魂,以贖四十萬命,非赦不得出,非死不得休。」

  碑成之日,地元窟底傳來一聲極低的嗚咽,不知是煞氣哀鳴,還是那白髮老者的悲哭。

  此後,青霄宗復歸平靜。

  至少表面如此。

  這日青霄宗接天峰。

  鐘鳴三十六響,非慶典,非喪儀,乃召七峰峰主、諸殿長老、內外門真傳弟子入殿議事。

  鐘聲沉雄,自峰頂滾滾盪開,穿透雲海,穿透護山大陣,穿透雪霄峰千年不化的積雪,直入紫竹軒。

  沈黎放下手中書卷。

  窗外,九葉冰蓮開了第三瓣。

  他起身,月白常服,青玉簪發,腰間懸魄劍與鎮岳印。

  接天峰大殿。

  殿內已無三日前那三道枯瘦身影。

  然滿殿氣氛,比三日前更沉、更凝。

  七峰峰主盡至,除雪霄峰外,其餘六峰峰主皆已落座,面色各異。

  金鼎峰主依舊赤面,此刻卻無往日倨傲,垂目端坐。

  凌霄峰主抱劍而立,劍不出鞘,劍氣不顯。

  碧波峰主一襲水藍長裙,袖中指尖微涼,無意識地絞著一方絲帕。

  幻月峰主難得斂了笑意,眼波流轉間,頻頻望向殿後那扇緊閉的門。

  御獸峰那位鬚髮皆白的老峰主,今日連懷中那隻從不離身的雪貂都未曾攜帶。

  厚土峰新峰主,是位面容沉靜的中年男子,著玄黃道袍,獨坐一隅,寡言少語。

  乃陸吾嫡傳弟子中唯一未曾捲入血煞案者,三日前倉促受命,今日頭回列席。

  宗主洛天河高踞上首,神色肅穆,未有隻言片語。

  殿內無人交談。

  只有穹頂壁畫那持劍望天的青衣身影,俯瞰著這一殿靜默。

  鐘聲餘韻,緩緩散盡。

  沈黎踏殿門而入。

  他身形甫現,滿殿目光,如潮水般湧來。

  有探究,有審視,有敬畏,有複雜。

  他神色如常,向宗主及諸峰峰主略一拱手,便往右側雪霄峰之位行去。

  祖父沈雲天已端坐其上,見他來,微微頷首。

  沈黎於祖父下首落座,目視前方,面如平湖。

  「咳。」

  一聲輕咳,自殿後響起。

  滿殿肅然。

  宗主洛天河起身,垂手恭立。

  諸峰峰主、殿內長老,皆隨之起身,躬身行禮。

  沈黎隨眾起身,眼角餘光掠過殿後。

  一道青灰道袍身影,自陰影中緩步而出。

  發須皆白,面容枯槁如萬年古松,周身無半分法力波動。

  道玄子。

  他身後,空鏡子與空聞子未至,唯他一人。

  然只他一人,便夠了。

  滿殿修士,合體境不下十指之數,化神近百,然在此老踏出那一步時,所有人皆覺神魂輕輕一沉。

  他在宗主之位側前方站定。

  洛天河退後半步,垂手而立。

  道玄子沒有落座。

  他站在那裡,渾濁老眼緩緩掃過殿中諸人。

  那目光無甚威勢,甚至可說溫和,然被其掃過者,皆不由自主垂目,不敢直視。

  他的目光,最終落在右側那道月白身影上。

  沈黎抬眼,與他對視。

  一老一少,一枯槁一清雋。

  殿中空氣,似乎凝滯了一瞬。

  道玄子開口。

  聲音蒼老,沉緩:

  「老朽修道九萬載,入青霄門牆八萬七千年。」


  「見過天驕如雲,見過英才如雨,見過驚才絕艷者如流星過隙。」

  「也見過這接天殿中,送走二十七代宗主,百餘位峰主。」

  「老朽以為,不會再有什麼,能令老朽動容。」

  他看向沈黎。

  「三日前,老朽於此殿中,見一人,以化神之身,力撼合體。」

  「以數語之辯,定四十萬冤魂公案。」

  「以方逾百歲之齡,具此心性、此膽識、此擔當。」

  「老朽方知。」

  「八萬七千年,原來等的,是此人。」

  殿內,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道玄子轉向洛天河,也轉向滿殿諸峰峰主、諸位長老。

  「老朽以青霄宗傳功長老、接天峰隱修太上、開山祖師凌霄座下第七徒之末代弟子的身份。」

  他微微停頓。

  「提請宗主,提請七峰峰主,提請滿殿青霄弟子。」

  「立雪霄峰峰主沈黎。」

  「為我青霄宗。」

  「第七代。」

  「道子。」

  話音落。

  滿殿無聲。

  金鼎峰主霍然抬頭,張口欲言。

  他想說:道子之位,青霄宗已虛懸萬載。

  他想說:歷代道子,皆由合體期,有望渡劫者居之。

  他想說:沈黎再天才,不過百歲,不過化神,這不合規矩。

  他想說……

  他什麼都說不出來。

  因為他看見道玄子那雙渾濁的老眼,正靜靜看著他。

  那目光無怒無威,只是在等。

  等他開口。

  金鼎峰主喉結滾動,最終,垂下頭。

  「……無異議。」

  凌霄峰主按劍的手,指節泛白。

  他修劍道八千年,寧折不彎,從不服人。

  然此刻,他想起三日前接天峰頂,那道月白身影一指定乾坤、一掌退陸吾的畫面。

  那絕非化神之力。

  他的手,緩緩鬆開劍柄。

  「……無異議。」

  碧波峰主眼眶微紅。

  她看著殿中那道平靜的月白身影,忽然想起百年前,七峰會武,那個以築基修為持木劍敗凌霄首徒的少年。

  那時她只道此子可期。

  她從未想過,百年後,此人將站上青霄宗八千年來無人可及的高度。

  她斂衽,深深一禮。

  「碧波峰,無異議。」

  幻月峰主斂盡笑意。

  她看著沈黎,看了很久。

  然後她微微側首,對身側面色複雜的長老輕輕說了句什麼。

  那長老一怔,旋即起身,拱手:

  「幻月峰,無異議。」

  御獸峰老峰主,緩緩撫過長須。

  他想起那日,萬靈園中,幼童沈黎伸手,安撫那頭暴走的赤焰金猊獸。

  靈獸何其敏銳,擇主何其苛刻。

  而那頭金猊獸,在那孩子掌心,竟溫順如家貓。

  他闔目,微微頷首。

  「御獸峰,無異議。」

  厚土峰新峰主。

  他沉默最久。

  陸吾是他恩師,教養他千年。

  恩師有罪,罪無可恕,他認。

  恩師囚於地元窟底,此案由沈黎親審、親判,他也認。

  然若要他說「無異議」三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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