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5章 松月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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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霄峰後山,聽松崖。

  崖邊一株千年古松,枝幹虬結,覆著薄雪。

  松下置一青石桌,兩張石凳。

  桌上泥爐正溫著一壺酒,酒氣混著松香,在清寒空氣中裊裊散開。

  趙鐵心到的時候,沈黎已坐在那兒,正用一根松枝,輕輕撥弄著爐中銀炭。

  月白服外罩了件青色法袍,墨發未冠,隨意披散肩後,襯得側臉在暮色中格外清雋。

  「沈兄!」

  趙鐵心大步走來,聲音洪亮,手裡提著兩隻鼓囊囊的酒囊,往石桌上一放,哐當作響。

  「這可是我從老頭子酒窖里摸出來的『烈陽焚』,藏了起碼三百年!夠勁!」

  沈黎抬眼,嘴角微揚:「坐。」

  趙鐵心撩袍坐下,打量沈黎幾眼,咂咂嘴:「你說你,如今都是堂堂一峰之主了,見老友還穿得這麼素淨,連個伺候的童子都不帶。」

  「喝酒,要人多做什麼。」

  沈黎取過一隻粗陶杯,為他斟酒。

  酒液赤紅,入杯卻凝而不散,隱有金芒流轉,熱氣蒸騰。

  趙鐵心也不客氣,端起杯子猛灌一口,頓時嗆得連咳幾聲,臉膛漲紅:

  「咳好傢夥!夠烈!」

  他緩過氣,抹了把嘴,看向沈黎,眼中帶上幾分認真。

  「說真的,我知道你厲害,可沒想到這才幾年,你竟走到了這一步。百歲化神,雪霄峰主……」

  他搖搖頭,又灌了一口酒,語氣複雜。

  「我現在見你,都忍不住要喊一聲『沈峰主』了。」

  沈黎自己也斟了一杯,握在掌心,並未立刻喝。

  聞言,他看向趙鐵心,目光溫潤:

  「鐵心,酒還燙,慢些喝。」

  平平常常一句話,趙鐵心卻怔了一下。

  他忽然意識到,自坐下起。

  自己那因境界差距、身份變化而生的些微緊張與不自覺的拘謹。

  似乎在對方這平淡的目光和話語中,被悄然撫平了些許。

  「嘿,也是。」

  趙鐵心自嘲一笑,放鬆脊背靠向石凳,這次小口啜飲。

  「就是覺得不太真實,當年咱們一起闖蕩,一起打架,我還總想著哪天能追上你。」

  「現在倒好,我這邊剛在元嬰中期站穩,抬頭一看,你都快沒影了。」

  他語氣里有感慨,有羨慕,卻奇異地沒什麼嫉妒。

  沈黎飲盡杯中酒,赤紅酒液入喉,他面色如常,隻眼底掠過一絲的暖意。

  「道途漫漫,各有緣法,你之劍心,純粹剛直,走下去,自有天地。」

  「這話我爹也常說。」

  趙鐵心晃著酒杯,看著裡面流轉的金芒,忽道。

  「沈兄,你說,劍道的盡頭是什麼?我爹總說『一劍破萬法』,可我看你似乎早已不拘泥於『劍』了。」

  他想起了定峰大典上,沈黎那與整座雪霄峰渾然一體、難以揣度的氣息。

  沈黎沒有直接回答。

  他放下酒杯,望向崖外。

  暮色漸沉,遠山如黛,雲海在腳下緩緩流淌。

  他伸出手指,凌空虛虛一划。

  沒有劍氣,沒有光華。

  但趙鐵心分明感覺到,崖外那片被暮色籠罩的雲海,流動的軌跡似乎發生了細微的改變。

  原本平緩的雲流,在某處悄然生出一個極小的漩渦,漩渦緩緩旋轉。

  竟將附近幾縷稀薄的晚霞餘暉吸納凝聚,化作一滴晶瑩剔透、泛著七彩流光的雲霞露。

  悠悠墜落,恰好滴入沈黎方才放下的空杯之中。

  杯中,那滴雲霞露與殘留的「烈陽焚」酒液相觸,嗤的一聲輕響,騰起一小團金紅交織的霧氣。

  霧氣凝而不散,在杯口上方三寸處,化作一柄僅三寸長劍意凜然的小小光劍虛影,懸浮不動。

  趙鐵心看得目瞪口呆。

  這不是法術,至少不是他理解中的法術。


  沒有靈力劇烈波動,沒有口訣手印,仿佛只是信手拈來天地間本就存在的「勢」與「理」,略作撥動,便造就如此奇觀。

  那柄小小光劍虛影中蘊含的劍意,純粹而浩瀚,竟讓他本命劍丸微微顫鳴,心生嚮往。

  「劍是器,道是路。」

  沈黎的聲音將趙鐵心神思拉回。

  他指向那懸浮的光劍虛影。

  「執著於劍形劍招,便是著相,明了劍心所指,萬物皆可為劍,天地亦可為鞘。」

  他看向趙鐵心:「你的劍心,一往無前,寧折不彎,這很好。」

  「不必學我,也不必羨慕他人。」

  「守住你的『直』,將它磨礪到極致,劈開一切虛妄與阻礙,那便是你的道。」

  話音落,那光劍虛影輕輕一顫,化作點點流光,沒入趙鐵心杯中殘酒。

  酒液頓時變得清澈凜冽,隱有劍鳴之音。

  趙鐵心下意識端起杯子,一飲而盡。

  一股清冽卻灼熱的暖流自喉間直衝丹田,隨即散入四肢百骸。

  他仿佛聽到體內傳來一聲細微聲,那困住他許久的元嬰中期瓶頸,竟隱有鬆動之感!

  更妙的是,一股明澈劍意自心底升起,往日練劍時幾處艱澀不明之處,豁然開朗。

  他呆坐良久,周身氣息起伏不定,最終緩緩平復。

  「我……」

  趙鐵心張了張嘴,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這一杯酒的感悟,或許抵得上他數年苦修。

  沈黎已重新為兩人斟滿酒,仿佛剛才一切未曾發生。

  「酒尚溫,再飲。」

  趙鐵心深吸一口氣,這次舉杯,鄭重了許多。

  他看向沈黎,眼中最後那絲因境界差距而產生的隔閡終於徹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由衷的敬佩與更深的親近。

  「大恩不言謝。」他舉杯,「敬你。」

  「敬故友。」沈黎舉杯相迎。

  兩人對飲,不再談修為,不談境界,只說起當年趣事。

  說起趙鐵心在萬劍宗又闖了什麼禍,說起沈黎峰上那些長老弟子們的糗事。

  笑聲在松風暮色中傳開,仿佛又回到了少年時。

  酒至酣處,趙鐵心已是半醺,拍著桌子道:

  「下次……下次我一定提著更好的酒來!」

  「等我突破了,咱們再戰一場!不用法力,就比劍招!」

  「好。」

  沈黎微笑頷首,眼中有淡淡暖意。

  月出東山時,趙鐵心才搖搖晃晃起身告辭。

  沈黎送他至崖邊。

  趙鐵心踏上飛劍,回頭,看著月光下那道清瘦平靜的月白身影,忽然大聲道:

  「沈黎!不管你是峰主還是什麼,你永遠是我趙鐵心的兄弟!」

  沈黎站在崖邊,山風拂動他的衣袂與散發。

  他微微一笑,揮手。

  「路上小心。」

  趙鐵心哈哈一笑,劍光沖天而起,沒入雲海。

  沈黎獨立崖邊,又看了一會兒月色雲海,這才轉身,緩步走回松下。

  泥爐火已微弱,酒尚有餘溫。

  他坐下,給自己倒了最後一杯殘酒,慢慢飲盡。

  月光灑在空杯上,映著杯底那一點點未曾化盡的七彩流光。

  遠處雪霄峰各處,燈火漸次亮起,宛如星河落於山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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