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大戰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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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帳中又靜下來。

  陳虎豹卻沒有歇息。他走回案前,鋪開一方素箋,研墨,提筆。

  這一次不是令箭,是信。

  信的開頭沒有客套,直白如刀鋒:

  「迪力失溫可汗親啟:

  聞君帳下三個萬騎南下二百里,駐牧於雲中正北。時值初冬,草原轉場,本是常理。然諾加斯盟約墨跡未乾,君此舉,不免令本王多想。

  本王從業國收兵,回師北上,需時幾何?

  十五日。

  本王麾下五十萬鐵騎踏平王庭,需時幾何?

  一月。

  去歲諾加斯河一戰,君麾下三萬精騎,本王追殺了三百里。此戰君應記憶猶新。本王亦記憶猶新。

  若君決意撕毀盟約,本王無話可說。寧國北境千里,便是君與本王的新戰場。

  若君仍願履約——

  三日之內,請君將南下諸部撤回諾加斯河以北。本王從業國戰場傳回的捷報,亦會如期送至君帳。

  何去何從,君自擇之。

  陳虎豹。

  十一月初四,於魯郡安丘。」

  擱筆。

  陳虎豹將信箋疊起,封入火漆,蓋上自己的私印。他沒有立刻喚人,只是靜靜看著那封尚未送出的信。

  這不是外交辭令。這是最後通牒。

  也是賭局。

  賭迪力失溫還記得諾加斯河的血。賭他還不敢在這個冬天,與一個瘋子決一死戰。

  帳外寒風嗚咽。

  陳虎豹終於開口:「來人。」

  帳簾掀開,一名虎賁營親衛應聲而入。

  「將此信八百里加急,送往草原王庭。親手交到迪力失溫手中。」

  「是!」

  親衛接過信,退了出去。

  帳中復歸寂靜。

  陳虎豹立在輿圖前,望著那三面烽煙,久久不動。

  他的手指最終落在咸豐郡——那是褚柏河即將奔赴的戰場;落在魯郡北界——那是柳大牛即將死守的防線;落在雲中郡——那是他與迪力失溫賭局的賭桌。

  最後,落在一個至今未曾動用的名字上。

  他沉默良久。

  然後,收回了手。

  還不是時候。

  再等等。

  同一片夜空下,三百里外,昌邑城頭。

  柳大牛裹著玄色斗篷,立於箭樓陰影中,遙遙望著北方天際。那裡隱約可見點點火光,是宇文護前鋒大營的篝火,如蟄伏的狼群,在暗夜中閃著幽綠的眼。

  副將低聲道:「將軍,大帥令我們原地駐守,不得輕戰。」

  「我知道。」柳大牛沒有回頭。

  「宇文護有五萬前鋒,後續還有四十餘萬。我們第一軍團只有八萬騎兵、兩萬步兵。若是固守昌邑……」

  「守不住。」柳大牛打斷他,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明日天氣,「昌邑城牆低矮,糧草只夠半月。宇文護若全力來攻,我們撐不過七日。」

  副將喉頭滾動:「那大帥為何……」

  「因為他在賭。」柳大牛終於轉身,玄色斗篷在夜風中翻卷,「賭宇文護不敢放著主力不管,先來啃我這顆硬骨頭。賭褚柏河在西線能拖住夏侯淵。賭迪力失溫那個草原狼王,還記得諾加斯河的血。」

  他頓了頓,望向南方安丘方向,那裡有連綿的營火,有他的大帥。

  「他是把命押上去了。」柳大牛聲音低沉,「押我們每一個人。」

  副將沉默。

  良久,柳大牛緊了緊斗篷,大步走向城梯。

  「傳令三軍:加固城防,深挖壕溝,多備滾木礌石。宇文護若是來攻,我們便讓他看看——第一軍團,不是慕容堅那八萬潰軍。」

  他頓了頓,頭也不回:

  「大帥說過,這一戰不是為打仗而打仗。是為了寧國百姓,為了妻兒老小,為了未來百年的和平。」

  「我柳大牛沒什麼本事,大字不識幾個,就會打仗。」


  「那我就打。」

  「打到宇文護不敢越過昌邑一步。打到業國人聽見第一軍團的名號就膽寒。打到大帥騰出手來,把這三國圍堵的爛攤子,一個個撕碎。」

  夜風呼嘯,城頭旌旗獵獵。

  第一軍團八萬鐵騎,枕戈待旦。

  十一月初九,齊安郡,燕雲城。

  這座業國東北重鎮屹立於魯郡與齊安郡交界處,城牆高四丈八尺,全部用青灰色花崗岩壘砌,歷經百年風雨,牆體已呈鐵青色。城頭箭樓十二座,瓮城三重,護城河寬三丈,引沂水灌入,深可沒頂。

  宇文護的中軍大旗插在城樓最高處,赤底金邊,繡一斗大「宇文」二字,在初冬寒風中獵獵作響。

  城下三里外,寧國大營連綿三十里,營帳如黑色潮水,鋪滿燕雲城南整個平原。戰旗蔽日,刁斗森嚴,馬蹄聲晝夜不息。

  這是陳虎豹與宇文護的第一次正面交鋒。

  ——也是他穿越以來,打得最艱難的一仗。

  初九日,辰時,第四輪攻城剛剛結束。

  傷兵被源源不斷抬下火線,擔架上的呻吟與血腥氣混在冬日的寒風裡,刺得人喉頭髮緊。陣亡者的遺體用白布覆蓋,整齊列在營西空地,待戰後統一安葬。

  三日內,那裡已添了三千餘個新墳。

  陳虎豹立在高處瞭車上,玄色披風被風捲起一角。他望著燕雲城頭密密麻麻的業國旗號,眉頭緊鎖。

  「大帥,第四師傷亡過千,周將軍請求暫緩攻勢。」王烈在車下稟報,聲音壓得很低。

  陳虎豹沒有答話。

  他知道周虎不是怯戰。三日攻城,寧軍輪番猛撲,雲梯架起被推倒,推倒再架起;撞車衝到城門前,被金汁熱油澆得鐵皮滾燙;弓箭手仰射城頭,與城上箭雨對射,雙方的箭矢密集得在空中相撞。

  寧軍戰損已逾兩萬。

  而宇文護那邊,只會更多。

  「他守得很好。」陳虎豹終於開口,語氣平靜,「城門三道鐵閂,瓮城層層設伏,城牆上每五步一兵、十步一官,預備隊輪換及時,滾木礌石取用不絕。此人守城,確實滴水不漏。」

  王烈聽出大帥話中那一絲罕見的……認可。

  「但越是這樣,越要打。」陳虎豹收回目光,「傳令,午後第五輪攻勢照常進行。重甲營頂上去,雲梯不夠就架飛梯,投石機集中轟擊東南角箭樓。宇文護的箭樓總會被砸光的。」

  「是!」

  王烈領命而去。

  瞭車上,陳虎豹的目光越過燕雲城頭,望向更北的方向。那裡是宇文護的主力——三十萬大軍,已在齊安郡腹地完成集結。而燕雲城,不過是這道防線的第一顆釘子。

  他在等。

  等宇文護犯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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