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臨走惜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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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糾結了足足有半盞茶的時間,目光在陳虎豹臉上逡巡,最終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臉上的惱怒與不甘漸漸被一種無奈的妥協取代。他背著手,轉過身,聲音有些發悶,帶著不容置疑的安排:

  「你……明日便要隨軍開拔。走之前,去……看一眼糯糯吧。」 他終究是用了女兒的小名,語氣里透著一絲父親獨有的、既想保護又想成全的複雜心緒。

  他內心確實是一萬個不願意。女兒剛剛歷劫歸來,身子骨還弱著,心緒也未必平復,再見這惹得她芳心大亂的「禍首」,豈不是平添牽掛與傷感?若是這小子在邊關有個三長兩短……林之山簡直不敢想女兒會如何。但,若不讓他們見這最後一面,以女兒那外柔內剛、又明顯情根深種的性子,事後知道了,怕是要怨他這個父親一輩子。更何況……這小子此去,確是兇險萬分。

  陳虎豹聞言,先是一愣,隨即心中湧起一陣暖流與感激。他鄭重地對著林之山躬身行了一禮:「多謝伯父成全!小子這就去。」

  「嘿!」 一旁的王定山本來已經走到門口,聽到這話又折了回來,蒲扇般的大手猛地拍在陳虎豹肩膀上,力道大得讓陳虎豹都晃了晃。他擠眉弄眼,臉上滿是促狹和毫不掩飾的欣賞,嗓門洪亮:

  「好小子!可以啊!老子就知道你不簡單!送一趟林老匹夫的閨女,不僅把人平安送回來了,連人家閨女的心都給一塊兒『護送』到手了?怪不得這老匹夫剛才磨磨唧唧非要留你在郡城,原來是怕你這頭猛虎把他家後院的花給連盆端走了!哈哈哈!」

  他越說越樂,仿佛發現了什麼天大的趣事:「老子跟你說,這老匹夫在京城當御史的時候,就把他這獨生女當眼珠子似的護著!那是捧在手裡怕摔了,含在嘴裡怕化了!稍微有點名頭的年輕俊彥想登門拜訪,都得先過他這關,那叫一個嚴防死守!他這閨女可是有名的才貌雙全,『京城明珠』的名頭聽說過沒?追求者能從朱雀大街排到玄武門!沒想到啊沒想到,最後讓你這小子……嘖,有本事!老子更稀罕你了!」

  王定山這番添油加醋、直白無比的調侃,如同在油鍋里潑進一瓢冷水,瞬間將林之山剛剛壓下的怒火徹底引爆!

  「王定山!你這個臭丘八!粗鄙!下流!無恥!」 林之山氣得渾身發抖,手指著王定山,臉色漲紅,平日裡引經據典、文雅從容的風度蕩然無存,只剩下一個被戳中痛處、護犢心切的老父親的暴怒,「你給老夫滾!立刻!馬上!滾出老夫的府邸!老夫這裡不歡迎你!永遠不歡迎!」

  他幾乎是咆哮著吼出來的,唾沫星子都差點噴到王定山臉上。

  王定山也知道自己這話說得有點過頭,摸了摸鼻子,但嘴上卻不服軟:「嘿!你當老子稀罕你這滿是酸腐氣的地方?要不是為了這小子,你八抬大轎請老子,老子都不來!」 他一邊說一邊往後退,還不忘最後提醒一句:「對了!糧草輜重給老子備齊了!少一顆糧食,老子帶兵來你府庫里搬!呸!」

  說完,他生怕林之山真撲上來跟他拼命(雖然肯定打不過),趕緊帶著憋著笑的趙安,一溜煙地消失在了前廳外的夜色里。

  「匹夫!臭丘八!無賴!兵痞!」 林之山對著空蕩蕩的門口,又咬牙切齒地罵了好幾句,胸膛劇烈起伏,好半晌才平復下來。

  他轉過身,看著有些尷尬、站在原地不知所措的陳虎豹,沒好氣地哼了一聲,拂袖道:「還愣著幹什麼?跟老夫來!」 語氣雖然依舊生硬,但那股暴怒已然消褪,只剩下濃濃的疲憊和一絲「女大不中留」的無奈。

  「哦,好,好。」 陳虎豹此刻哪裡還敢多言,連忙應聲,像個犯錯的小學生一樣,亦步亦趨地跟在林之山身後,穿過迴廊,走進了守衛更為森嚴、也更為幽靜的後院。

  月光清冷,灑在精緻的園林小徑上。林之山在一處掛著「聽雨軒」匾額、燈火通明的獨立小院前停下腳步。院門虛掩,裡面隱約傳來丫鬟低低的說話聲和淡淡的藥香。

  林之山站在院門外,並未進去,只是側過身,對陳虎豹低聲道:「她就在裡面,受了風寒,剛服了藥,精神可能不濟。你……長話短說,莫要讓她過於激動,更不可……逾矩!」 最後三個字,他刻意加重了語氣,目光如刀般刮過陳虎豹。

  「伯父放心,小子曉得輕重。」 陳虎豹再次鄭重保證。

  林之山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終於揮了揮手,自己則轉身走向不遠處的亭子,背對著小院,負手望月,身影在月光下顯得有些孤寂。他將這最後的、短暫的獨處時間,留給了兩個年輕人。

  陳虎豹輕輕推開院門,走了進去。內室里,林羽裳正半倚在鋪著厚厚錦褥的軟榻上,身上蓋著錦被,面色依舊有些蒼白,卻比之前好了許多。


  聽到腳步聲,她以為是丫鬟,懶懶地抬眸,待看清來人時,那雙秋水般的眸子驟然亮起,仿佛瞬間注入了星辰,蒼白的臉頰也飛快地染上了一層薄薄的紅暈。

  「陳大哥……」 她聲音有些虛弱,卻充滿了驚喜,掙扎著想坐起來。

  「別動,小心著涼。」 陳虎豹連忙上前幾步,在距離軟榻幾步遠的地方停下,既想靠近,又謹記著林之山的警告。

  接下來的時間,對於兩個剛剛經歷過生死與情愫萌動的年輕人來說,既短暫又漫長。沒有太多山盟海誓,更多的是絮絮的叮囑、笨拙的關切、以及眼底深處無法掩飾的不舍與牽掛。

  林羽裳強忍著淚意,細細囑咐他邊關苦寒,定要保重身體;戰場兇險,務必謹慎小心;又將自己親手繡的一個平安符塞進他手裡,針腳細密,帶著她的體溫和祈願。

  陳虎豹則一遍遍讓她放心,承諾自己一定會建功立業,平安歸來,屆時風風光光地來娶她。他粗糙的大手笨拙地替她掖了掖被角,想觸碰她的臉頰,卻又克製地收回。

  千言萬語,終有盡時。院外傳來林之山刻意加重的咳嗽聲。

  陳虎豹知道不能再留了。他最後深深看了林羽裳一眼,仿佛要將她此刻的模樣刻入靈魂,然後毅然轉身,大步離開了「聽雨軒」,甚至沒敢回頭。他怕一回頭,看到她的眼淚,自己就再也邁不開步子了。

  林羽裳望著他消失在門外的背影,咬著嘴唇,直到再也聽不見腳步聲,才任由兩行清淚無聲滑落,浸濕了枕畔。她緊緊握著還殘留他氣息的平安符,低聲呢喃:「羽裳……等你。」

  陳虎豹走出小院,對亭中的林之山再次鄭重行禮:「伯父,小子告辭了!請您……照顧好她。」

  林之山沒有回頭,只是擺了擺手,聲音有些沙啞:「去吧。記住你說過的話。」

  陳虎豹不再猶豫,轉身,趁著夜色,如同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地離開了郡守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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