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5章 他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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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月七號,杭州。

  飛天園區B座五樓的大會議室,長桌兩側坐了十二個人。

  蔡崇信在主位右手邊,面前攤著一疊列印材料。

  封面標題加粗標紅:《今日熱點及回音平台近兩周涉阿里負面輿情監測報告》,三十四頁,紅筆圈出六十多處。

  「翻到第七頁。」

  投影幕布亮起來。一篇文章截圖鋪滿整面牆。

  標題很大:《八百萬買斷一個工廠,然後呢?》。

  發布平台今日熱點,署名「回音商城內容團隊」,右上角閱讀量數字定格在四千三百萬。

  評論區前排全是義烏和廣州產業帶小老闆的現身說法。

  公關副總裁點了一下遙控器。

  第二篇。《當巨頭彎腰:電商供應鏈暗戰實錄》。三千八百萬閱讀。

  引用了大量匿名採訪錄音的文字整理,一個做手機殼的老闆原話是:

  「他們不是在做生意,是在掐我們的脖子。」

  再點一下。

  《誰在殺死中國小商家的選擇權》。最後這篇直接把「產能鎖定」跟此前阿里被訴訟的「二選一」畫上了等號。

  回音APP關聯話題視頻的總播放量超了兩億。

  公關副總裁合上雷射筆。

  「三篇核心稿件,加上回音短視頻的配套素材、引力APP話題廣場的聯動推送,全網相關曝光量十五億次以上。今日熱點的算法對這批內容做了非常明顯的推薦加權。」

  會議室安靜了兩秒。

  坐在角落的戰略投資部負責人端著杯子喝了口水,率先開腔:

  「這不就是咱們預期內的反應嗎。」

  好幾個人互相對了一下眼神。各自笑了笑。

  「分析一下對面為什麼發這些東西。」蔡崇信說。

  「很簡單。」公關副總裁把PPT往後翻了一頁,上面列著迴響科技的公開產品線,

  「他們同時推回音商城、騎跡單車、青鳥外賣、A站、極光直播……每條線都在燒錢。面對我們的供應鏈截斷,迴響科技拿不出對等的資金去跟工廠談判。能做的就一件事。」

  他豎起一根手指。

  「罵街。」

  戰略投資部負責人緊跟著接上話:

  「打嘴炮博同情,是弱的一方才有的本能反應。真有底氣的公司不會動用全平台算力來推控訴文章。」

  「說到底,就三個字。」

  「他急了」

  蔡崇信十指交叉,手肘撐在桌面上,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直接得出了結論:

  「沒錯,他急了。年輕人嘛,順風順水慣了,以為手裡攥著幾個流量入口就能顛覆一切。一旦遇到真金白銀的底層絞殺,發現自己的生態閉環被生生撕開了一道口子,底牌又不夠填,自然就只能跳腳了。」

  財務負責人翻開筆記本適時匯報:

  「義烏和廣州兩個產業帶的預付款投放,截至目前的數據。已簽約鎖定產能的工廠四十七家,累計預付款支出一億八千萬。」

  「看一下效果。」蔡崇信往後靠了靠。

  「回音商城數據線品類的SKU九月最後一周主動下架了百分之十二。服裝品類新品上新速度環比降了將近兩成。部分商家雖然沒退出,但發貨時效拉長了很多,用戶評價也開始出現差評趨勢。」

  桌上有人靠到椅背上,翹了腿。有人用杯蓋刮著咖啡沫子,下巴微揚。會議室里的氣氛明顯輕鬆了許多。

  「所以說,他越急,罵得越凶,說明我們打得越准。」戰略投資部負責人做了個攤手的動作,

  「罵街的成本是零,但補貨源的成本是真金白銀。他選了零成本那個,證明他帳上已經沒錢來護盤了。」

  蔡崇信站起身子走到白板前。

  「雙十一倒計時三十五天。天貓的主場。」

  他拿起馬克筆,重重地寫了三行。

  預付款額度加碼至三億。鎖定工廠目標八十家。

  重點品類:數據線、手機殼、充電寶周邊、基礎服裝鞋襪。


  「把他最走量的品類全部捏死。回音商城在雙十一期間,用戶點進去看一眼就走。」

  財務負責人猶豫了一下:「三億的預算……」

  「我們剛從華爾街拿了二百五十億美金。三億連個零頭都不算。」蔡崇信放下筆,

  「但那個商城只要斷供兩個月,用戶信任就崩了。消費者一旦覺得這地方買不到東西,他回頭花十個三億都拉不回消費習慣。」

  「那這幾篇文章,公關這邊需要回應嗎?」

  蔡崇信想了兩秒,堅決地搖了搖頭。

  「不回。讓他繼續急,讓他繼續罵。罵得越狠,叫得越響,越說明我們的手掐在了他的大動脈上。」

  他拿起桌上那疊材料,拍了拍稜角。

  「散會。財務出新方案,下周一之前我要簽章版。加大力度,不要手軟。」

  椅子推開,十二個人魚貫走出會議室。

  有人互相拍了下肩膀,笑談著迴響科技董事長,此刻恐怕正坐在錦城的辦公室里,對著幹癟的供應鏈數據焦頭爛額。

  杭州十月的陽光從落地窗灑進來,把整條走廊照得格外亮堂。

  然而,被整個阿里高層一致斷定正「急得焦頭爛額」的顧嶼,此刻甚至連電腦都沒開。

  同一天下午。北京。

  圓明園的銀杏道上鋪了薄薄一層落葉,踩上去沙沙響。

  顧嶼一手揣在衛衣口袋裡,另一隻手被蘇念牽著。兩個人順著長春園的湖邊慢慢走。

  國慶最後一天,遊客已經散了大半,偶爾有幾個扛長焦鏡頭的大爺從旁經過,對著殘荷咔咔拍個不停。

  蘇念穿了件米色薄風衣,頭髮沒扎,走起路來被風吹得到處飄。

  她前兩天從建築學院圖書館借了本中國古典園林的書,揣在帆布包里,走兩步就要掏出來翻幾頁。

  「你走路的時候別看書,腳下有台階。」顧嶼伸手把她帆布包帶子往肩上提了提。

  「你看著路就行了。」蘇念頭也沒抬。

  兩個人繞過一段碎石小路,前方出現大片被圍欄攔著的開闊地。

  大水法遺址。

  幾根殘柱豎在那兒,頂端斷裂,石面上的歐式雕花磨損大半。

  幾塊體量巨大的石構件散落在地上,縫隙里長滿了青苔。

  圍欄外聚了一小群人,有人在自拍,有個媽媽蹲著給孩子指那些柱子講故事。

  蘇念合上書,仰頭看了好一會兒。

  顧嶼也停下來,視線在斷柱之間掃了一圈。

  「你想過一個問題沒有。」他說。

  「嗯?」

  「國內好多古蹟這些年都在修。故宮隔幾年翻新一輪,都江堰也修了,黃鶴樓更是重建了好幾回。但圓明園從來不修。燒成什麼樣就留什麼樣,一百五十多年了。」

  蘇念轉過頭看他。

  「你想問為什麼?」

  「我就隨口一說。」

  蘇念收起書塞回包里,重新看向那些斷柱。

  「上周建築史的課上,老師講過一個概念,叫遺址的原真性。有些東西修復了之後,它本來承載的那層意義反而就消失了。」

  她抬手攏了一下被風吹亂的頭髮。

  「修好了,就只是一個好看的園子。遊客逛完拍個照發朋友圈,僅此而已。但留著這些廢墟,每一個站在這兒的人,都會問一句它怎麼變成這樣的。這個問題本身,比答案值錢。」

  顧嶼嗯了一聲,視線掃過那些斷裂的石柱。

  遠處有個大爺在放風箏。

  線拉得很長,風箏掛在灰藍色的天上紋絲不動。

  他看著這滿目蒼涼,輕嘆了一聲,隨口念道:

  「殘碑斷柱對秋風,百載興亡一夢中。莫嘆舊園何處去,紙鳶半掛夕陽紅。」

  蘇念偏過頭,多看了他兩眼。

  「走吧。」過了一會兒,她拉了拉他的手,

  「前面福海亭旁邊有個攤子賣糖葫蘆。」

  「你吃得了酸的?」


  「想吃的時候就不嫌酸。」

  買了糖葫蘆之後兩人在福海邊的長椅上坐了快一個鐘頭。

  蘇念咬第三顆山楂的時候,糖漬濺到了風衣袖口上,她看了兩秒,很認真地說這是風吹上去的。

  顧嶼掏出紙巾幫她擦,沒忍住笑出聲。

  「笑什麼。」

  「沒笑。」

  「你明明在笑。」

  「我是被風吹笑的。」

  蘇念拿糖葫蘆杆戳了他一下。

  後來又去西洋樓的石堆前拍了幾張照片。

  蘇念拍照不喜歡正對鏡頭,總側著身子看別的方向。

  顧嶼說你好歹看一眼手機,她理直氣壯地回了句「建築系的審美你不懂」。

  傍晚五點多,太陽開始沉。

  兩人從南門出來,顧嶼在門口小攤上買了兩根烤紅薯。

  蘇念舉著紅薯的姿勢端莊得過分,跟手裡的食物形成了極其違和的畫面。

  晚上八點回到清華,蘇念在建築館門口跟他揮了下手就往裡走。

  走了兩步又折回來,從帆布包里翻出那本園林書塞給他。

  「借你翻兩天。」

  「我又不學這個。」

  「看不看隨你。別弄髒了。」

  說完,蘇念轉過身,輕盈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建築館的樓道轉角。

  夜風掠過,捲起地上的銀杏葉沙沙作響。

  與此同時,晚上八點整,在無數網友的翹首以盼中,網劇《司藤》在A站準時獨播上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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