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0章 有人想聊聊美國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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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二月十三號。

  北京的冬天乾冷得像一把沒開刃的鈍刀,不見血,但割得人臉生疼。

  顧嶼裹著那件黑色中長款羽絨服,跟蘇念並肩走在去清華主樓的路上。

  銀杏葉早就落光了,光禿禿的枝幹戳在灰白色的天空里,像一幅沒畫完的素描。

  今天沒課。

  準確地說,是顧嶼主動把下午的時間空了出來。

  蘇念前兩天在建築學院的公告欄上看到一張海報,馬克思主義學院有位教授做公開講座,主題是「當代資本主義的發展與經濟學思潮的演變」。

  蘇念當時拍了張照片發給他,附了一句:

  「你不是學國際政治的嗎,這個講座跟你專業相關,去聽聽?」

  顧嶼秒回:「好。」

  他對講座內容本身沒有太大期待。

  兩世為人,美國資本主義那套東西他閉著眼睛都能講三天三夜。

  但蘇念想去,這就夠了。

  況且大一上學期過半,他參加的校園活動屈指可數。

  計算機協會算一個,剩下的時間不是在遙控公司就是在宿舍看書。

  蘇念雖然嘴上沒說,但顧嶼能感覺到,她希望兩個人的大學生活里,除了商業版圖和創業計劃,還能有一些正常大學生該有的東西。

  比如一起聽一場講座。

  比如像普通情侶一樣,在階梯教室里並排坐著,偶爾低頭交換幾句悄悄話。

  主樓的階梯教室已經坐了不少人。

  顧嶼掃了一眼,大部分是文科院系的學生,也有一些理工科的面孔混在其中。

  前排正中央坐著幾個拿著筆記本電腦的研究生,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檔,一看就是要做課堂筆記的。

  蘇念選了中間靠過道的位置。顧嶼在她右邊坐下,把礦泉水放在桌面上。

  「你居然真來了。」蘇念側過頭,語氣里透著意外。

  「你請我來的。」

  「我只是發了張海報給你。」

  「在我這兒,這就叫請。」

  蘇念沒接話,嘴角往上彎了彎,低下頭翻開隨身帶的筆記本,在空白頁上端端正正地寫下了講座的標題。

  顧嶼瞥了一眼她的字。清瘦挺拔,一筆一划都透著股認真勁兒。

  講座兩點準時開始。

  主講人是馬克思主義學院的一位副教授,四十出頭,戴一副金屬細框眼鏡,說話不急不緩,邏輯極其清晰。

  他從自由放任資本主義講起,一路梳理到羅斯福新政後的國家干預時代,再到里根和柴契爾掀起的新自由主義浪潮。

  每一個階段都配有詳實的數據和圖表,PPT做得簡潔幹練,沒有花里胡哨的動畫效果。

  顧嶼靠在椅背上,雙臂交叉抱在胸前,表情平靜地聽著。

  這些內容對他來說毫無新鮮感。

  甚至可以說,教授講的每一個論點、每一個數據,他都能在腦子裡找到比這更精準的版本。

  但他注意到,蘇念聽得很認真。

  她的筆尖幾乎沒停過,把教授提到的關鍵詞和數據框架快速記錄下來。

  當教授講到「金融化過度導致經濟脫實向虛」的時候,她的筆頓了一下,在旁邊畫了個問號。

  講到2008年金融危機的傳導鏈條時,教授的語氣明顯加重了幾分。

  「新自由主義放鬆監管,金融創新失控,次貸泛濫。與此同時,貧富差距持續擴大,普通民眾的實際收入長期停滯,消費只能依靠借貸維持。泡沫吹到極限,破裂只是時間問題。」

  「危機爆發之後,美國政府的救市方案是什麼?救華爾街。救金融巨頭。普通納稅人承擔代價,而製造危機的人拿著高額獎金全身而退。」

  「這場危機的本質,是美國資本主義模式內在矛盾的一次總爆發。」

  教授停頓了兩秒,推了推眼鏡。

  「所以我的判斷是,美國模式不可持續。未來相當長一段時間內,美國將持續面臨復甦乏力、貧富差距繼續擴大、政治極化加劇、社會撕裂加深的困境。資本主義正在進入一個長期動盪和矛盾激化的歷史階段。」


  掌聲稀稀拉拉地響起來。

  顧嶼沒有鼓掌,但他在心裡給這位教授打了個高分。

  這套分析框架放在2013年,已經算是相當有前瞻性了。

  教授的每一個結論,顧嶼都知道後來發生了什麼。

  政治極化、社會撕裂、民粹抬頭、貿易戰……

  全中了。

  講座進入提問環節。

  蘇念合上筆記本,側過身,壓低聲音。

  「我有個地方沒太聽懂。」

  「說。」

  「他講金融化導致'脫實向虛',我理解字面意思,但具體是怎麼運作的?錢怎麼就從實體經濟跑到金融市場去了?」

  顧嶼想了想,用最簡單的方式解釋。

  「你想像一下。你開了一家火鍋店,辛辛苦苦一年賺一百萬。但隔壁有個人,什麼都不生產,就在電腦上買賣幾張合約,一年賺一個億。」

  蘇念皺了皺眉。

  「你是老闆,你會怎麼選?繼續炒底料熬湯?還是關掉火鍋店,把錢全砸進金融市場?」

  「所以實體經濟的利潤率被金融市場碾壓之後,資本就自然而然地往虛擬經濟流?」

  「對。而且一旦這個趨勢形成,就會自我加強。金融越賺錢,越多的錢湧進去,實體越沒人投,利潤率越低,更多的錢跑出來。惡性循環。」

  蘇念低頭在筆記本上快速補了幾行字,然後又抬起頭。

  「那他最後說的那個結論呢?美國模式不可持續,政治極化會加劇?你怎麼看?」

  顧嶼嘴角微動。

  他當然知道這個結論有多正確。

  教授只是做了一個學術預判,而他親眼見證了整個過程。

  「這個判斷的底層邏輯是對的。」

  顧嶼的聲音壓得很低,只有蘇念能聽見,

  「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築。當財富分配嚴重失衡,中產階級被掏空,底層看不到上升通道的時候,政治上一定會出現極端化。因為溫和的中間派解決不了結構性問題,選民就會轉向激進的兩端。」

  「左邊要求推翻資本,右邊要求驅逐移民。兩邊互相仇視,撕裂就是必然結果。」

  蘇念認真地聽完,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就在這時,顧嶼左邊傳來一個聲音。

  「同學,不好意思,我插句話。」

  顧嶼轉過頭。

  坐在他左邊隔了一個空位的,是一個穿深藍色衝鋒衣的男生。

  二十出頭,頭髮梳得很整齊,鼻樑上架著一副無框眼鏡,手裡捏著一支派克鋼筆。

  「我剛才聽到你們討論的內容。」

  男生推了推眼鏡,語氣客氣但自信,

  「關於美國模式的判斷,我有一些不同的看法。」

  他掃了一眼蘇念,目光停留了不到半秒,隨即轉向顧嶼。

  「教授今天講的這些,坦白說,我覺得結論下得太武斷了。」

  男生話音不高,卻足夠清晰。

  「2008年金融危機確實暴露了很多問題,這一點沒人否認。但美國的制度糾錯能力是被嚴重低估的。你看危機之後,美聯儲的量化寬鬆、多德弗蘭克法案、壓力測試機制,整套金融監管體系在三年之內就完成了重建。」

  他往後靠了靠,鋼筆在指尖轉了半圈。

  「說美國模式不可持續,這個論斷每隔十年就有人提一次。蘇聯解體的時候說過,亞洲金融危機的時候說過,網際網路泡沫破裂的時候也說過。結果呢?每一次美國都爬了起來,而且比之前更強。」

  「所以我個人的觀點是,美國的問題是真實存在的,但把它上升到'模式不可持續'的高度,恐怕是一種誤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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