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艾楠失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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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艾楠看著我,眼睛一眨不眨。

  風從我們中間吹過,帶起她頰邊的碎發。

  她看了很久,微微歪了歪頭,眉頭輕輕皺起,像在努力回憶什麼,嘴唇動了動,輕聲問:

  「請問……我們……認識嗎?」

  嗡——!

  我腦子裡像有一根弦,猛地崩斷。

  耳邊全是蜂鳴聲,世界瞬間失焦,只剩下她那張寫滿陌生的臉。

  認識嗎……

  六年。

  兩千多個日夜。

  那些擁抱的溫度,親吻的觸感,爭吵時砸碎的杯子,和好時流著淚的笑……

  所有刻在骨頭裡的記憶,在她這句輕輕的疑問里,碎成了粉末。

  山風很涼。

  我卻覺得臉上有滾燙的東西滑下來,流進嘴裡,鹹的,苦的……

  各種味道混在一起。

  我查過資料。

  她這種先天性基因缺陷,不是應該隨著年紀增長,才會很大概率患上阿爾茲海默症,記憶才像沙漏里的沙,一點點漏掉嗎?

  為什麼……為什麼這麼快?

  快到讓我連一句「我找到你了」都來不及說出口,就要接受被她徹底遺忘的結局?

  這比分手,比任何刀子扎進心口都疼。

  疼得我彎下腰,手指摳進掌心,卻感覺不到疼。

  「艾……」

  我想喊一喊她的名字,可就是發不出聲音。

  就在我以為自己會溺死在這片絕望的花海里時,艾楠忽然抬起手,指尖輕輕觸碰到我的臉頰。

  一滴眼淚,從她眼角滑落。

  順著白皙的臉龐,滾下來,滴在腳下一朵已經有些凋謝的杜鵑花瓣上。

  「傻瓜……」她哽咽著,「我怎麼可能……忘掉你?」

  我呆愣住。

  大腦一片空白。

  幾秒後,巨大的狂喜像海嘯一樣衝垮了所有堤壩。

  我伸出手,一把將她緊緊摟進懷裡!

  手臂收得那麼緊,勒得她輕輕哼了一聲,但我不管,我怕一鬆手,她就會像夢一樣消失。

  「謝謝……」

  我把臉埋進她頸窩,一遍又一遍,「謝謝你……謝謝你沒有忘記我……」

  除了「謝謝」,我再也找不到別的詞。

  就像一個溺水的人,在徹底放棄掙扎,坦然接受沉入黑暗的命運時,突然有一雙手破開水面,死死抓住他,把他從河水裡拽出來。

  那種失而復得,那種劫後餘生,那種心臟重新開始劇烈跳動的鮮活感,淹沒了所有語言。

  我們就這樣在夕陽下的花海里緊緊相擁。

  我要把過去幾個月錯失的擁抱全部補回來,每一分每一秒,都要補回來。

  「咳……」

  艾楠輕輕推了推我的肩膀,「顧嘉……你快勒死我了……」

  我趕緊鬆開一點,低頭看她。

  艾楠抬手,用指腹擦去我臉上狼狽的淚痕,自己卻還在掉眼淚,「顧嘉,你都快二十九歲的人了,怎麼還哭鼻子?」

  我鼻子一酸,又想哭又想笑,最後變成氣惱:「還不是你!

  明明好好的,非得裝失憶!

  你知不知道我剛才……」

  我想說「心都碎了」,話到嘴邊又覺得太矯情,說不出口,只能瞪著她。

  艾楠破涕為笑,眼角還掛著淚珠:「這麼浪漫的見面,不適合眼淚,所以我想逗逗你嘛,想看你笑。

  誰知道你這麼不禁逗。」

  這叫不禁逗?

  我氣得牙痒痒,「我剛才心都『啪』一下掉地上,碎了!你聽聽,碎了一地!」

  越想越氣,我一手拉過她的胳膊,另一隻手抬起來,照著她挺翹的屁股就拍了下去!

  可下一秒,叫出聲的卻是我。

  「疼疼疼!」


  我縮回手,抱著右手腕,額頭上瞬間冒出冷汗,倒吸著涼氣,哆嗦著蹲在了地上。

  手腕處傳來鑽心的疼。

  「顧嘉!怎麼了?」

  艾楠臉上的玩笑瞬間消失,變得驚慌。

  她立刻蹲下來,捧起我的右手。

  手腕已經腫起老高,皮膚泛著不正常的青紫色。

  手指關節處也擦破了皮,滲著血絲,混著泥灰,看著觸目驚心。

  「你的手怎麼了?怎麼腫成這樣?」

  她聲音發顫,目光急切地在我身上掃過,隨即定在膝蓋上——衝鋒褲破了一個大洞,邊緣被血浸得發黑,露出裡面擦傷嚴重的皮膚。

  「你膝蓋怎麼也……」

  她眼圈瞬間紅了,「顧嘉,你到底怎麼了?怎麼會弄成這樣?」

  我看著她急得快哭出來的樣子,那些翻滾的疲憊和疼痛,好像突然就變得不重要了。

  我強忍著身體的酸痛,說:「沒事……就是……找你的路上,有點兒急。」

  「站起來!」艾楠忽然呵斥一聲。

  我看著她。

  看著她眼睛裡那種又急又氣的神色,我慢慢地站了起來。

  艾楠的視線像掃描儀一樣,從我身上一寸寸掃過。

  破洞的膝蓋。

  擦破皮的腳腕。

  沾滿泥巴和雪水的襪子。

  褲腿上乾涸的泥點。

  襯衫領口不知道在哪裡蹭上的灰。

  還有我臉上、手上那些細小的擦傷和刮痕。

  她盯著看了很久。

  然後,眼淚又掉下來了。

  大顆大顆的,無聲地往下砸。

  「顧嘉……」她抬起手,捧著我的臉,一臉心疼,「你告訴我……這三天……你到底……發生了什麼?」

  三天前飛到香格里拉,下了飛機我就開始瘋了一樣地找。

  碧沽天池只是最後一站。

  這三天,我像不知疲倦的機器,走遍了地圖上每一個可能開滿花的地方。

  高海拔地區徒步消耗巨大。

  累了就隨便找個背風的地方躺一會兒,醒了灌口水,吃點兒牛肉乾繼續走。

  臉上、手上被高原的紫外線曬得脫了皮。

  火辣辣地疼。

  今天下午,實在太困,騎著臨時買來的二手摩托趕路時走了神,在一個彎道和對向的小轎車蹭了一下。

  人飛出去,在碎石路上滾了好幾圈。

  當時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不能耽擱,艾楠可能在等我。

  賠了錢,扶起摔歪了車頭、碎了車燈的摩托,忍著全身散架似的疼,繼續往山里開。

  這些,我都不想告訴她。

  看著這張愛了六年的臉蛋,我再次緊緊抱住她,聞著她的發香,所有的疼痛和睏乏,到了嘴邊,都變成了一句:

  「什麼都沒發生。」

  「艾楠。」

  「見到你真好。」

  我真的想就這樣抱著她。

  一直抱著。

  抱到雪山融化,江河倒流,時間老去。

  抱到我們都變成兩具相擁的白骨,埋在這片花海底下,等來年春天,從我們的骨頭裡開出新的杜鵑花。

  艾楠從我懷裡掙脫出來,抹了把臉,「走,去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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