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9章 復鼎入局 贖罪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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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龍伯渝看著那雙眼睛,片刻後移開了視線。他的目光落在地面那道正在緩慢移動的照明光斑邊緣,光斑的形狀隨著走廊外的夜風擾動而不斷變化,像是在以他自己的呼吸頻率進行著同步的明滅。他的肩膀在以極其緩慢的頻率顫抖了兩次,然後他抬起頭來,臉上有淚水正在沿著顴骨的弧度向下淌,但他的語句依然清晰,沒有因為眼淚而中斷。

  「父親在你們新婚那天夜裡,單獨約見了我。」

  龍伯渝陷入當時的回憶...

  龍伯渝跟隨龍復鼎穿過竹林時,月光被竹葉切割成無數細碎的光點,在兩人腳下不斷變換著形狀。他已經很久沒有這樣單獨跟在父親身後走過夜路了。上一次還是他在這個世界很小的時候,父親牽著他的手走過朱雀街去買糖葫蘆,那畫面太遠了,遠到他自己都分不清那是真的還是他從某個已經模糊的碎片中重新拼湊出來的。

  龍復鼎在竹林盡頭的空地上停下腳步。他轉過身來時,月光恰好從竹葉的縫隙間落在他臉上,將他那些正在加深的皺紋照得格外清晰。他的目光落在龍伯渝臉上,沒有移開,沒有迴避,就是在看他的眼睛。

  「伯渝,你也有那個世界的記憶,對嗎?」

  龍伯渝站在那片被月光照亮的空地上,感覺到自己的手指在袖中緩緩收緊了。他想要說沒有,想要說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想要用那套他已經在佐道內部使用過很多次的迴避技巧來繞過這道問題。但他在觸及龍復鼎目光的那一刻放棄了這個念頭。他在那一刻確認了一件事,他的父親不需要聽到一句假話,也分得清哪句是真的。

  「父親,孩兒不曾隱瞞,確有此事。」

  龍復鼎在聽到那個字之後沒有移開視線。他的目光在龍伯渝臉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用自己的眼睛緩慢地確認一個他已經猜到答案但還需要最後確認一次的事情,然後他點了點頭,動作很輕,像是已經完成了一件早該完成的事。

  「那你也應該知道,那個世界中的為父,是什麼樣的人。」

  龍伯渝感覺到自己喉嚨里的聲音正在被緩慢地壓扁:「知道,很清楚...」

  龍復鼎轉過身,背對著他,目光落在竹林上方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夜空中,聲音以平穩得近乎不自然的語調向前推進:「我不記得那個世界的事情,如果我猜測正確,我想我和你們三兄弟要去的地方,應該不是同一個。」

  他停了一下,聲音沒有因為停頓而出現任何波動:「你能理解嗎,一個父親在看到自己兒子的時候,有一種可我一為了孩子做出任何事情,這就是父親。」

  龍伯渝站在那裡,他想說自己理解,但他發現自己無法在那一刻發出聲音。

  龍復鼎轉過身來,動作不快不慢,像是在確認自己已經做好了足夠的準備來面對接下來要說出口的每一個字。

  他沒有站起來,而是在龍伯渝面前跪了下去,膝蓋觸及地面的聲音極輕,在竹葉摩擦的細碎聲響中幾乎無法被單獨辨認出來。月光落在他的後頸上,將那些正在緩慢變白的髮根照得格外清晰。

  「爹,你這是做什麼!」

  龍伯渝在那一刻猛地向前邁了一步,他的本能反應是先伸手去扶,但他的手指在即將觸到龍復鼎肩頭的前一瞬間停住了。因為他看到龍復鼎抬起頭來時那雙眼睛裡的東西不是請求,也不是退縮,是一種他已經見過很多次的東西,在須臾幻境中他無數次看著父親處理那些必須有人去做的、殘酷的決定時,那雙眼睛裡的東西。

  「我知道我接下來要請求你做的事情非常殘酷,所以這一跪,我跪得起。」

  龍復鼎的聲音在說出最後那四個字時依然沒有出現裂縫,只是語句之間的間隔比之前更寬了一些。

  「那個世界裡的龍帝做過的事情,我沒有做過,我很抱歉,對伯言、對百姓、對散修做了那些錯事。」

  他抬起手,緩緩按在龍伯渝的臂彎上,像是用最後一點力氣來確認自己還能控制住語調的穩定性:「只有你,伯渝,只有你去做我想,但我做不了的事,以我和須臾幻境總壇為投名狀,去找到離開這個世界的辦法;這是為父唯一能為孩子們做的事了。」

  龍伯渝的思路回到眼前,他的聲音在說出那段話時沒有出現斷裂,但那些字句之間的間隔在逐漸拉長,像是在為每一個詞留出更多的落地空間,讓它們自己找到該落的位置:「他向我下跪了,他跪在地上,說接下來的事情會非常殘酷,說他受得起那一跪,因為他要求我做的事情,是親手殺了他,然後進入佐道,加速佐道的瘋狂,打探離開的方法。」

  小喬在聽到那句話時,她的呼吸猛地停滯了約一息。她的手指在已經成拳的姿態中重新收緊了幾分,指甲抵著掌心,但她的身體沒有再向前傾。她的目光依然落在龍伯渝的方向,但不像方才那樣銳利,更像是一根正在被緩慢壓下火焰的蠟燭,那道亮光還在,但已經被遮住了大半。


  「他說須臾幻境總壇的位置和龍血盟盟主的身份可以作為投名狀,足以讓我在佐道內部拿到副教主的位置。」

  龍伯渝的聲音繼續向前推進,語氣里沒有任何修飾的痕跡,像是在用最直白的方式複述一個已經被他反覆確認過很多次的流程。

  「他需要我利用那個位置去探查離開這個世界的方法,這是唯一可行的路徑,因為在佐道內部沒有人比我更適合做這件事...可笑吧,我本來就是干髒活的,在現實世界是,在鏡像世界也是,位置換了但職能沒有換。」

  龍伯渝張開嘴,喉嚨里發出一聲更像是被扯斷了什麼一樣的笑聲,那笑聲沒有持續多久,但已經足夠讓在場的人都停下來。

  「其實我早就不想活了!父親死了,母親死了,七國的百姓,也被許楊煉化殆盡!我在這個世界親手殺死了自己的父親,這個世界就是個地獄。」

  他將自己左肋處那道還在往外滲血的傷口露出來,聲音重新恢復平穩:「所以你們現在看到的,是父親逼著我做的選擇,我完成了他的交代,我做的一切,都是為了離開這個世界。」

  「那許楊呢?他怎麼辦?」

  荀雨的聲音在那一刻從人群邊緣傳來。她的手掌還按在自己肩頭那道已經癒合的焦痕上,那道痕跡已經淡化成一條淺白色的細線,像是一道被反覆清洗後殘留的印記。

  她的目光沒有焦點,像是落在某個她無法確定是否真實存在的輪廓上,聲音帶著一種像是剛從水底浮上來時還不確定自己是否真的到了水面附近的質地:「他也是我們的同伴,只是被龍勝引導走上了惡,我們不能拋棄他。」

  龍伯渝的臉上抽搐著,壓抑的淚水終於忍不住流下來:「我不想打擊你,荀雨...魂湯的反噬讓他一直在很痛苦,我曾經以為這是龍勝的關係,但你沒有看過他的殘忍,他在這個世界,是個瘋狂的佐道信徒,是可以拿活人解刨的狂人...」

  龍伯渝的目光落向荀雨的方向,聲音在說出那句話時出現了一次短暫的降調:「我不知道他還能不能回來,許楊是主動選擇了佐道教主的位置,因為他需要那具身體,那具身體沒有被魂湯反噬,沒有那些不斷消耗他壽命的舊傷;龍勝給他的承諾是完整的,他留在這個世界就不用再承受那些痛苦,他不願意回到現實世界的人格,我想他不想再次面對自己即將消散的終點,他做出了他的選擇。」

  荀雨的肩膀在聽到那段話後微微沉了一下,像是有某個她一直在支撐的重量正在緩慢地重新落回原位。她沒有再問,但她依然站在那裡,手掌還按在肩頭那道已經淡化成淺白色的痕跡上。

  伯昭站在他面前約兩步的位置,手掌按在龍伯渝腰間那道捆仙繩的末端。靈力注入的瞬間,捆仙繩自行松解,斷口處泛起幾道正在消散的金色光屑,像是一段被切斷的線頭正在緩慢消融。那些光屑在空氣中持續了幾息,像是被風吹散的香料粉屑,短暫地亮了一下然後熄滅。

  「那我們就把他搶回來。」

  龍伯昭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是被反覆確認過之後才放出來的,語句之間沒有多餘的停頓,

  「我保證,我會把那個誤入歧途的混蛋踹回正確的世界,打敗龍勝,讓他看看誰才是真正的龍家子弟!」

  龍伯渝看著此時幾乎毫無表情的伯言,就像是現實世界的許楊那般,坐在輪椅上。

  「伯言...」

  他似乎在很後悔自己之前的所做所為,繼續補充道:「雲凡、荀雨,你們或許無法理解這個世界覺得這個世界就是假的;對我們其他人來說,這個世界就是真的,從小到大...」

  朱雲凡的聲音從人群後方傳來,帶著一種正在被反覆確認之後的沉穩:「咳咳咳...你的立場,我明白了,那...你找到了什麼有關讓我們回到現實世界的線索?」

  龍伯渝的目光轉向他,跺了跺腳:「線索就在我們腳下,和風巨艦與破浪是同型號的姊妹艦船,它們在現實世界就是在同一個圖紙上設計出來的,破浪巨艦在鏡像世界中雖然經過了重新改造,但主要結構沒有變動;我察覺到許楊對於和風的在乎程度,遠超與對於反抗勢力的消滅;我在破浪的核心艙外解除陣法的時候,被許楊所察覺,時間不夠打開動力核心,只能匆匆刮下了一枚靈力結晶碎屑,相信那枚碎屑的靈力頻率與和風巨艦的核心之間存在某種關聯性,我的猜測,這個世界的出口,那它很可能與這兩艘船的核心有關。」

  他停頓了一下,大家似乎還不明白怎麼回事,他掃過在場的其他人,又重新整理了一次說法:「許楊在核心艙的門外布置了一百零八層複合禁制,這等防禦密度遠超常規級別甚至佐道總壇都不可能這麼做,他不惜以這麼高的成本封鎖那個艙室,說明裡面有他必須獨占的東西;我在觸發警報前沒有完成全部探查,但我確認了那些禁制的功能不是隔絕外部攻擊,而是防止任何人靠近那道門,他真正想隱藏的不是核心艙本身,而是核心艙內部關於核心的秘密。」

  朱雲凡在聽完那段話之後沉默了片刻,然後他開口了:「所以你的意思,許楊一直追著我們不放,要我們投降,不是為了伯言而是因為和風的核心,他需要兩個巨艦的核心來打開時空節點?嗯...這倒是極有可能的。」

  他的目光轉向龍伯渝:「但,讓和風接近破浪巨艦,這也是目前很難做的事情啊...」

  龍伯渝的聲音重新恢復了平穩:「我...已經盡力查到了我需要的東西,接下來是死是活,都隨你們...父親交代的任務已經完成了,我自己也身負重傷,派不上什麼用處。」

  他說話時目光落在自己面前那道正在緩慢移動的照明光斑邊緣,光斑的形狀在夜風擾動下不斷變化,像是一面被反覆摺疊過的水面。

  「我知道我做了很多的錯事,但是,我仍舊希望幫你們,包括我自己;只有打敗龍勝,回到現實世界,讓那些已經逝去之人死得其所。」

  龍伯昭轉向荀雨的方向,聲音重新恢復了那種帶著命令質感的平穩:「荀雨,我需要你幫伯渝療傷,然後你們合力找出和風與破浪的關聯節點在哪裡,你們兩個都是很聰明的人,相信一定可以找到破解之法的。」

  荀雨抬頭看著他,目光里那層正在緩慢結冰的水面邊緣,出現了第一道裂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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