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7章 手足之情 衛都之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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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風巨艦此時正停泊在一片低矮丘陵間的空地上,側翼裝甲板上的裂口已經用臨時陣盤進行了封堵,推進陣列正處於熄火狀態,只有幾盞照明靈石在艦體邊緣持續亮著,在夜空中形成一團柔和的光暈。那光暈的邊緣在夜風中微微晃動,像是一盞被掛在室外太久的燈,正在以極其緩慢的速度消耗著自己剩餘的能量。

  朱雲凡靠在主控台邊緣閉著眼,嘴角那道乾涸的血痕已經在靈力的持續修復下淡化了大半,但眼窩處的深色痕跡依然明顯,像是長時間沒有合過眼後留下的印記。

  他的手指還搭在陣盤邊緣,像是即使在休息時也沒有完全脫離控制狀態。

  小喬坐在醫療室的床邊,目光落在自己搭在膝蓋上的手指上,含光劍橫放在一旁,劍身上的粉色靈光已經熄滅了很久,只剩下劍鞘表面那層暗沉的光澤。

  她的手指已經收回了正常的溫度,但她的目光還停留在那層暗沉的光澤上,像是在反覆確認自己還握著它。夢璇站在她身側,一隻手搭在小喬的肩頭,掌心的溫潤靈光正在以極其緩慢的速度持續輸送,像是要通過那個動作來維持某種正在逐漸成型的溫度。

  瑾琳蹲在醫療室門外的走廊拐角處,後背靠著艙壁,雙手抱著膝蓋,目光落在地面上那道照明靈石投下的光斑邊緣。她的父兄在七國煉化中化為了灰燼,兩次失去的經歷使得她很久沒有像這樣獨自坐著了,那些眼淚像是已經被反覆打磨過的碎片,很難再拼合成完整的水痕,只是乾涸地留在她的記憶里。

  君則坐在她旁邊,沒有開口,只是以背部同靠牆面的姿勢坐在那裡,她的目光落在走廊遠處那扇透出微光的艙門上,像是在等待門那邊傳來什麼聲音,但她沒有等到,也沒有站起來去推開那扇門。

  荀雨獨自靠在一處艙壁轉角處,後背抵著冰涼的金屬表面,她的雙手垂在身側,手指已經沒有在發抖了,但她的目光依然落在自己肩頭那道已經癒合的焦痕上,許楊那道靈力絲線留下的痕跡在皮膚表面留下了一道淺淡的白線,像是一道被反覆清洗後殘留的印記。

  龍伯昭站在艦體側翼的舷梯下方,目光落向遠處那片被月光照亮的荒原。他不知道自己已經在那裡站了多久,只知道當他的視線重新聚焦時,遠處的天空輪廓上出現了正在移動的人影,不止一兩個,而是將近二十道身影,以鬆散的隊形向和風巨艦方向靠近。隊伍前方有兩名修士押著一道身形,那道身形的姿態明顯帶著受過傷的痕跡,飛行的間距比旁邊的人更短,像是每一步距離都需要比平時更多的力氣來維持平衡。

  龍伯昭的目光在辨認出那道身形的輪廓時,並沒有預想中的驚訝。他站在原處沒有動,看著那支隊伍越走越近,直到領頭的那名修士在距離他約十步的位置停下,朗聲開口:「龍盟主!我們在追擊途中發現了此人身受重傷,確認其身份為佐道副教主龍伯渝,特將其押送至此聽候發落。」

  那聲音帶著幾分刻意的洪亮,像是要讓周圍所有人都能聽到。龍伯昭的目光越過領頭修士的肩頭,落在隊伍後方那道被兩名修士架著的身影上,他的頭微垂著,左肋處的衣袍已經被血浸透了大半,在夜風中呈現出乾涸後留下的深色印記,從血漬蔓延的範圍和濃度來看,那道傷口至少已經持續滲血了將近兩個時辰。

  龍伯昭在那一刻聽到了自己的聲音平穩地向對方確認:「你們都是散修?」

  「是,我等皆是周邊勢力中臨時集合的散修,聽聞佐道艦隊在哲江的行動後自發組織搜捕,恰好撞上了此人被序高峰重傷逃遁,被我等擒拿。」

  龍伯昭沒有繼續問下去。他的目光從領頭修士身上移開,在那支隊伍中其餘十幾人的臉上依次掃過,那些面孔表情各異,但有一個共同點——他們的身體都處於一種極其細微的、像是隨時準備向不同方向移動的緊繃狀態。那種緊繃在普通散修身上不會出現,只有那些習慣於以小隊形式執行任務的人才會在站定時自然形成這種隨時能夠向預定方向散開的間距和角度。他們在等待一個信號,可能是某個領頭修士的暗號,也可能是某個預定時間點的到達。

  夢璇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龍伯昭身後數步的位置,她的目光越過龍伯昭的肩頭落在那道被押送的身影上,停留了片刻之後,她通過神識告訴龍伯昭:「我沒有感覺到龍伯渝有殺意。」

  龍伯昭沒有回頭,但他的肩膀在那一瞬間出現了一次短暫的鬆動。

  「人我收下了。」

  龍伯昭的聲音重新恢復平穩,他朝那支隊伍的方向走去,靴子踩在被夜露浸濕的草地上發出細碎的聲響:「諸位辛苦,既然有佐道副教主作為禮物,這些功勞自然不能白付。」

  領頭修士聽到「酬謝靈石」時目光微微亮了一下,隨即恢復了那副克制的神色。但他身後十幾人在聽到那句話時雖然沒有明顯的動作,但有兩人的視線同時向側翼方向偏移了極其短的一瞬,像是在以某種無需言語的默契確認下一步的推進位置。


  「伯昭!」

  龍伯渝叫住了龍伯昭,艱難的站起身。

  「你可真是大方啊!你親弟弟值多少靈石啊!你可曾還記得衛國國都發生的事情嗎!」

  龍伯昭在那一刻沒有任何遲疑,他的右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劍柄上,看起來十分憤怒。

  「你這個弒父害母傷弟的混帳東西!」

  承影劍出鞘的動作比任何一次都更快,劍身沒有反光,沒有鋒芒外露的銳氣,只有一道正在向四周蔓延的暗影,像是從他指尖滲出的墨跡正沿著劍身的輪廓向外擴散,所過之處光線本身像是被什麼東西緩慢吸走了亮度,在那片暗影覆蓋的範圍內,月光、夜光、照明靈石的餘暉都被壓縮到了只剩下輪廓的程度。

  那道暗影接觸到地面的瞬間開始沿著草葉的邊緣向四面八方延伸,速度比人的視線移動更快,像是水面被投入墨水之後擴散的速度被壓縮到了極致。領頭修士的腳邊出現了一道正在緩慢豎起的暗色輪廓,他低頭看到那道輪廓的瞬間想要後退,但他的腳還未來得及移動,那道豎起的暗影已經纏上了他的小腿,將他整個人向側方拽倒了約兩尺的距離,那股力道並不以破壞力壓制他,只是將他從原本的站立位置平移到了失去平衡的狀態。

  同一時刻,龍伯昭的身影從原地消失了。不是那種被遮蔽視線的消失,是他整個人連同他的劍一起融入了一片正在急速收縮的暗影中,那片暗影在空氣中留下一道正在消散的軌跡,像是墨水被水沖淡後殘留的痕跡。承影劍的移形換影——持劍者能與自己的影子進行位置互換,在極短的時間內完成從一處到另一處的跨越,那道跨越的路徑本身不產生任何靈光或靈力波動的餘韻,只留下一道正在消散的黑暗裂縫。

  下一瞬他已經站在那支隊伍的中央,承影劍在空中劃出的弧線沒有在空氣中留下任何光亮,只有一道道正在緩慢收攏的暗色裂縫,像是一張正在合攏的網。隊伍中正在試圖向兩側散開的那些身影在動作還未來得及完成之前,已經被腳下突然立起的影子纏住了腳踝和膝蓋的關節位置。那些影子並不以破壞力壓制他們,只是將他們鎖定在各自當前的位置,像是一根根被凝固在黑暗中的繩索。影子活化的持續時長取決於龍伯昭靈力的輸出強度,此刻他以連續推進的方式維持著覆蓋範圍,讓每一個試圖脫離原位的人都感覺到腳底正在被往下拉,那道拉力不長於三息,但三息之內足以讓承影劍完成它的軌跡。

  龍伯昭的第一道劍鋒掠過第一名修士的頸側時,那道陰影的切口先於實體劍身出現,劍鋒到達時那道切口正在擴大,護體靈光在接觸到陰影邊緣的瞬間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兩側同時擠壓,發出細密的碎裂聲,裂縫從接觸點向四周擴散,在不到半息的時間內覆蓋了整面靈光表面。

  他的身形在完成第一次切入之後以側向的軌跡向第二人方向推進,承影劍在移動過程中沒有重新出鞘的動作,劍身一直保持著出鞘後的狀態,那道暗影的末端在空氣中拉出一道細長的尾跡,像是一根被緩慢拉長的墨線。第二人的動作在被影子鎖住腳踝後試圖向前傾身來彌補失去的平衡,但龍伯昭的劍已經到了他側肋的位置,那道暗影的切入角度恰好與他前傾的動量形成了交叉,使得切口在完成的一瞬間以更快的速度向內部延伸。

  第三人在被固定動作之前已經完成了半次轉向,他的腳跟還未完全抬起,但身體的重心已經開始向側後方偏移,那個動作讓他避開了劍鋒第一次經過時的切割路徑,但他腳下纏繞的影子在那一刻突然改變了方向,從他腳踝處向上攀升到了膝蓋位置,讓他在已經完成一半的轉向動作中出現了一次短暫的停滯。龍伯昭在捕捉到那次停滯的瞬間已經調整了劍鋒的角度,以側向的軌跡划過他的側肋,那道裂縫的寬度比前兩道更窄,深度卻足以讓他的身體在繼續向前的慣性中停滯下來。他的膝蓋在支撐自己站立的動作做到一半時彎曲下去,另一隻手按住那道裂縫的邊緣,但那道裂縫的擴散速度沒有因為被按壓而減弱,依然以平穩的速率向周圍延伸。

  領頭修士在那一刻終於將腳下的影子掙開了一線,他的身體獲得了大約兩步的移動空間,但當他抬頭時看見自己的同伴們已經以各種不自然的姿態固定在原地,承影劍的影子活化正在以穩定的速度消耗著龍伯昭的靈力,他可以通過調整輸出強度的方式來延長時間,但保持多人同時被鎖定的狀態使得他必須以更高的頻率來維持覆蓋範圍。領頭修士的聲音在那一刻以被壓制過的語調傳出來,不再帶有方才那種刻意的洪亮,更像是一種在確認自己還活著之後才勉強擠出的語句:「龍盟主饒命我們真的只是散修」

  龍伯昭沒有回答他。他的劍在那一刻已經完成了預定軌跡,以連續的弧線落在那支隊伍中所有修士的要害位置,每一道弧線都在夜風中留下正在消散的軌跡,在那些被影子固定住的身影之間快速穿行。那些被劍鋒切開的護體靈光碎片在空氣中緩慢飄散,像是被風吹散的螢火蟲,在月光下短暫地亮了一下,然後熄滅。承影劍在完成最後一道弧線後收回了鞘中,歸鞘的動作快且沒有多餘的聲響,只留下一道正在變窄的黑暗縫隙,那道縫隙在空氣中持續了大約兩息,然後以比擴散更快的速度閉合,像是從未存在過。


  領頭修士的視線在那一刻終於能夠自由移動了。他看見自己的同伴們已經以各種姿態倒在草地上,那些被影子固定住的身影已經不再動了,維持他們站立狀態的影子正在以極快的速度消散。而他自己的小腿上那道纏繞的暗影已經徹底消失,只留下了一圈細密的勒痕,像是被什麼力量持續握緊了數息後在皮膚表面留下的印記。

  他想要後退,但他的身體在做出那個指令的時候感覺到自己的頸側傳來一陣微涼,那道正在消散的暗影消失的位置,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極其平滑的裂隙,邊緣整齊,沒有多餘的痕跡,像是一道被極細的刀鋒切開的開口,緩慢地向外擴張。他的身體開始沿著那道裂隙的方向傾斜,在接觸到地面之前他的感知已經完全中斷了。

  龍伯昭站在他身前約兩步的位置,承影劍已經歸鞘,劍柄處的那道暗影正在以比之前更快的速度收斂,像是完成了預定任務後正在自行收整的末梢。

  他開口時聲音不高,像是在陳述一件已經確認過的結果:「你們這些佐道教徒...」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落在那領頭修士逐漸渙散的瞳孔上,像是在等那道目光中的疑問完全消散之後才給出回應:「我們兄弟在衛國都城的經歷,你們怎麼可能聽得明白!」

  他的話音落下時,領頭修士的身體已經完全接觸到了地面,以不再做出任何反應的姿態側躺在草地上。

  周圍那些身影也以各自的姿態倒在各處,他們的站位原本是散開的弧形,此刻倒下的方向也呈現出從中心向四周放射的分布,像是被風吹散的落葉。

  那十幾道身影還保持著被固定時的姿態,像是一片被風吹歪後尚未重新直起的草地,夜風從荒原方向吹來,將草葉重新吹回直立的角度。

  龍伯昭轉過身朝和風巨艦的方向走去,靴子踩在被夜露浸濕的草地上,留下正在緩慢恢復原狀的細長印痕。他走過那道被兩名修士架著的身影時,他感覺到那道身影正以極其緩慢的速度直起身來,以自己維持平衡的姿勢站了起來,不再需要被攙扶,動作帶著明顯的受傷痕跡但已經恢復了站立的能力。

  龍伯渝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帶著尚未完全恢復的沙啞,但語句的結構異常清晰:「大哥,你我還是有默契的。」

  龍伯昭的腳步在那一刻停住了。他沒有轉過身來,只是站在原地,背對著那道剛剛被放開的身影,那些被承影劍的劍鋒切開的裂縫正在夜風中緩慢閉合,失去生命的重量讓草地上的草葉重新直立起來,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他的手指還保持著方才握劍的姿勢,指尖的溫度正在緩慢回升,但那種回升的速度比正常情況下更慢,像是在確認那柄劍已經確實歸鞘了。

  「衛國都城,你也是帶著那些佐道修士,來到我們的秘密據點,告訴我伯渝,你到底在做些什麼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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