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6章 破繭重逢 龍現和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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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襄都城外的荒地上,那些被強行揉合的孽物還在蠕動。

  它們的形態早已超越了任何修士對生命的認知。有的像被拉長的人面蜈蚣,胸腹處嵌著三張還在張合的面孔。有的如同倒置的蜘蛛,六條手臂從背脊伸出,指尖流淌著不同屬性的靈光。最可怖的是它們彼此之間還在融合,像是被某種粘稠的意志強行捏合在一起的肉塊,每一次蠕動都會發出令人牙酸的骨節錯位聲。

  伯言半跪在地,右手五指已經麻痹得幾乎失去知覺。他方才從密殿衝出時撿來的那柄斷劍早已不知被震飛到何處,此刻只能雙手撐在膝上,用殘餘的靈力勉強維持著站立的姿態。他的胸口劇烈起伏,每一次吸氣都能感覺到乾涸的經脈傳來的灼痛,五極金丹雖然在運轉,但靈力的補充速度遠遠跟不上消耗。

  「身體還需要時間適應,這就是副作用嗎...」

  他的腦海中還在迴響著方才許文淵倒下的畫面。那個被刺穿脊椎的宿敵最終只說出了半句話,什麼「無法到達前童海」,什麼「化神巔峰的修為」,那些支離破碎的信息像碎玻璃一樣扎在他的意識里。

  可他沒有時間去拼湊那些碎片,因為面前那些合體怪物已經重新調整了陣型,它們的腳步聲從四面八方合攏,暗紅色的結晶在它們胸腔中明滅不定,像是在倒數著什麼。

  就在那些六臂怪物同時躍起的剎那,一道金光從東方的天際炸開,速度快到伯言的神識只捕捉到一道灼熱的軌跡。

  金光沒有射向任何一頭怪物,而是精準地穿過它們之間最窄的縫隙,釘在伯言面前三寸的地面上。金針沒入泥土的瞬間,一圈環形雷暴從落點向外炸開,將最先撲到的兩頭合體怪物同時震得向後踉蹌數步,它們身上那層暗黑色的角質被雷光灼出大片焦黑的裂痕,暗紅色的液體從裂縫中滲出。

  伯言的瞳孔猛地收縮,這個金色雷光的質感他再熟悉不過。

  一道身影從雷光殘影中落下來,擋在他身前。黑紅色的勁裝,外罩暗金雷紋披風,披風邊緣還跳躍著未散盡的電弧,在空氣中發出細碎的噼啪聲。那人落地的姿勢極其隨意,甚至還順手拍了拍袖口沾的塵土,像是剛從什麼地方散步回來,而不是從幾十里外全力飛遁至此。

  「表弟,怎麼又被人追著打?」

  朱雲凡側過頭,朝身後看了一眼,嘴角帶著那個伯言已經很久沒有見過的弧度。帶著幾分調侃,幾分懶散,還有幾分藏在眼底深處的焦灼,只是被他用那副慣用的腔調掩飾得很好。

  伯言撐著一棵裂開的老松樹幹勉強站穩,嘴角還在往外滲血,但他那雙眼睛已經重新亮了起來,像是看到了一根沉在黑暗中的浮木終於浮出水面。他開口時聲音沙啞,帶著被靈力透支後的乾澀。

  「你來得也太遲了...」

  朱雲凡沒有回頭,目光依舊落在前方那些正在重新調整姿態的怪物身上。他活動了一下肩膀,金色的雷光順著他的肩胛骨蔓延到指尖,發出細微的嗡鳴。

  「你以為我想來遲啊,鬧出這麼大動靜,五色光柱把整個襄都都照亮了,我又不是瞎子,你總要給我點時間。」

  伯言微微怔了一下,他注意到朱雲凡那句話里的「有人告訴我」四個字。他正要追問,朱雲凡已經一步踏出,黑紅色的身影如同一道被拉長的閃電,徑直撞入那些合體怪物的陣型之中。

  那些怪物顯然沒有預料到這個新來的目標會如此主動,它們的反應慢了半拍,就是這半拍的間隙,朱雲凡已經貼近了最近那頭四臂怪物。他沒有使用任何法術,右手五指張開,掌心凝聚出一團凝練到近乎固態的金色雷光,一掌按在那頭怪物的胸口。

  那一掌的觸感極其沉重,像是有人把一整座山的重量壓進了巴掌大的面積里。那頭四臂怪物的胸腔在掌力觸及的瞬間向內凹陷,暗紅色的結晶發出一聲脆響,裂紋從中心向四周蔓延,然後它的整個上半身被那股力量從內部撐開,炸成一團暗紅色的碎屑,向四面八方飛濺。

  朱雲凡的身形在那團碎屑中穿行,沒有半點停頓,他的左手已經抓住了另一頭怪物的頭顱,五指收緊,金色的雷光從他指尖灌入那頭怪物的顱腔。那頭怪物的身體劇烈抽搐,四肢以不可能的角度扭曲掙扎,但朱雲凡的手紋絲不動,像是捏著一顆熟透的果子,然後輕輕一擰。那頭顱的脖頸處發出骨骼被徹底絞碎的悶響,整具軀體像被抽走了發條的木偶,軟軟地癱倒下去。

  伯言靠在那棵老松樹幹上,看著朱雲凡在那群合體怪物中穿梭的身影。那些在伯言面前需要全力周旋才能勉強應對的怪物,在朱雲凡手中卻像是被掰碎的枯枝,他的每一次出手都乾脆利落,不多花一絲靈力,也絕不留任何餘地。那種打法充滿了近身搏殺特有的壓迫感,每一次碰撞都會炸開一團刺目的雷光,將周圍的空氣都電離出焦糊的氣味。


  「你果然還是這副性子。」

  伯言靠在樹幹上,聲音帶著虛弱卻緩和下來的語氣,

  「什麼都要自己扛在前面。」

  朱雲凡在一頭六臂怪物的肩頭借力翻轉,落地的同時順手將一枚黑色的物件從袖口甩出,那物件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精準地落在伯言腳邊的地面上。那是一枚巴掌大小的黑盒,表面光滑如鏡,沒有任何紋飾,只是靜靜地躺在泥土中,像是一塊被遺棄很久的墨石。

  伯言低頭看著那隻黑盒,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他的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這個盒子的形狀,那種被壓縮到極致卻依然能感覺到內部躁動的氣息,他太熟悉了。他彎腰撿起那隻盒子,入手微涼,盒面與掌心的觸感讓他確認了自己的判斷。

  「這是天災軍蟻的儲蟻盒?!」

  他的聲音有些發緊,抬頭看向朱雲凡的方向。朱雲凡正在與一頭已經開始二次融合的怪物周旋,他側身避開一道橫掃而來的暗紫色雷光,頭也不回地答道。

  「是啊,這東西一直由裂空龍保護著,如果不是它,我根本沒能力把它帶到這裡來。」

  伯言的手指在盒面上停住了,他再次聽到了那個名字。

  「裂空龍?」

  朱雲凡在那頭怪物的撲擊間隙中回頭看了他一眼。

  「你先別急著簽契約,等你狀態好點了再接下契約不遲,不然以你現在這靈力透支的樣子,被蟻后反噬就麻煩了。」

  伯言正要繼續追問,忽然感覺到頭頂的天空有異樣。他抬起頭,看見一道翠綠色的光芒正在從高空緩緩降下,那光芒並不刺眼,帶著一種溫潤而古老的氣息,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穿透雲層降落至此。光芒落在伯言面前三丈處,凝聚成一道修長的身影。

  那是一個男子,身形挺拔,穿著一身墨綠色的長袍,袍角繡著細密的銀色紋路,像是無數片被壓縮到極致的龍鱗疊加在一起。他的面容帶著一種不屬於人族的輪廓,眉骨高聳,鼻樑挺直,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頭部。那不是凡人的頭,而是一顆龍首,暗綠色的鱗片覆蓋在他稜角分明的臉上,兩隻龍角從額角向後彎曲伸展,尖端泛著淡淡的銀光。他的眼睛是豎瞳的,暗金色的瞳孔在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像是兩顆被磨圓的寶石。

  伯言看著這張面容,腦中那些被封存的記憶碎片在這一刻猛地翻湧上來。他曾經有過一隻通體翠綠的蟲子,它曾經撕裂空間帶他離開萬蠱窟,曾經在曲逕入口用銀色的絲線繪製出空間錨點。他曾經叫它貓貓。

  「你……」

  他的聲音有些發乾,一時竟不知道該說什麼。那些記憶太遙遠了,遠到在鏡中世界這十幾年的安穩生活幾乎將它們全部覆蓋,但此刻看到這張面容,那些碎片又重新拼合在一起,像是在黑暗中沉了很久的石頭終於浮出水面。

  那龍首男子看著他,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帶著幾分無奈的弧度。

  「呦,好久不見,不對,這是第一次見面吧?」

  伯言張了張嘴,喉嚨卻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他想起在哲江的那些日子,想起裂空蟲趴在他肩頭時觸角輕輕搖晃的樣子,想起它每次撕裂空間後都會縮回靈獸袋裡沉睡。那時候他只當它是一隻罕見的靈蟲,從未想過它有朝一日會以這樣的形態站在他面前。

  「你…你…」

  伯言的聲音有些斷續。

  「之前不是這樣的。」

  裂空龍低頭看了看自己修長的手指,那上面同樣覆蓋著細密的翠綠色鱗片,指尖泛著淡淡的銀光,像被打磨過的玉石。他沉默了一瞬,然後開口,聲音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多虧了這個世界,一切都是根據你的記憶為主進行彌補和修復的,不然我也不會有這幅樣子。」

  伯言聽著這句話,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撥動了一下。這個世界的構造是基於他的記憶,所有的缺憾在這裡都被填補了,完整的家,活著的父親,未曾離散的兄弟,連他曾經在哲江養過的那隻裂空蟲,也以這種形式重新出現在他面前。

  裂空龍看著伯言那副複雜的神情,豎瞳中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柔和,然後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帶著幾分促狹。

  「你該不會以為我一直是那副蟲子的模樣吧。」

  他微微側頭,龍角在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那只是我幼年的形態,現在這幅才是我本來的樣子。」

  他說到這裡,注意到伯言的表情依然帶著幾分難以適應的僵硬,隨即又補了一句。


  「當然,你要是覺得不習慣,我也可以換個模樣。」

  話音未落,他的身體表面泛起一層翠綠色的光暈,那光暈流轉了一圈之後,龍首男子的輪廓開始變得柔和,修長的身形略微收窄,稜角分明的面部線條逐漸圓潤,暗綠色的龍鱗消退,化作細膩的肌膚。幾息之間,站在伯言面前的已經不再是那個龍首男子,而是一個風情萬種的年輕女子,長發如墨垂落腰際,發間隱約可見一對小巧的翠綠色龍角,面容精緻得不似凡物,那雙豎瞳依然帶著暗金色的光澤,只是比方才多了一絲女性特有的靈動。

  她歪了歪頭,看著伯言那副目瞪口呆的模樣,嘴角的弧度更深了。

  「這樣總行了吧?」

  伯言張著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他感覺自己腦中那些關於裂空蟲的記憶正在被眼前這個畫面徹底覆蓋。一隻在萬蠱窟里吐絲織網的蟲子,忽然變成一個會隨意切換性別的龍族存在,這種衝擊比他面對那些合體怪物時還要強烈。

  「你…喜歡就好。」

  伯言最終擠出了這句話,聲音乾澀得像是砂紙磨過木頭。

  裂空龍女笑了一聲,沒有變回去,而是轉過頭,隔著數十丈的距離朝朱雲凡的方向喊道。

  「你快點把那堆爛肉收拾掉啊,磨磨蹭蹭的,不然我就自己回去了。」

  朱雲凡正被一頭已經融合了五具軀體的巨型怪物纏住,那怪物的體型已經膨脹到一丈有餘,六條手臂同時揮舞著不同屬性的靈光,每一次揮動都在地面上留下焦黑的溝痕。朱雲凡聽到那聲音,側身閃過一道橫掃而來的火柱,沒好氣地回了一句。

  「你以為這是什麼,隨手捏死的螞蟻嗎?這東西硬得很。」

  伯言這才注意到朱雲凡周身不知何時已經浮現出那尊伏羲雷神法相的輪廓,金色的虛影在他身後忽明忽暗,與那些合體怪物的暗色靈光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他手中的雷光已經不再是單純的雷電,而是開始呈現出一種暗沉的質變,那種金色正在向內坍縮,變得更深,更沉。

  然後伯言看到了那三顆靈珠。

  赤紅色的火靈珠從朱雲凡的左掌升起,幽藍色的水靈珠從右掌升起,青紫色的雷靈珠懸在他的頭頂。三顆靈珠同時亮起,三色光芒交織在一起,將整片荒地照得如同白晝。朱雲凡雙手結印,動作快得帶出殘影,那三顆靈珠的力量在他掌前匯聚,凝聚成一道紅藍紫三色交織的光柱,光柱的邊緣跳躍著細碎的電弧,每一次跳動都會在空氣中留下一道焦黑的痕跡。

  那道三色光柱貫穿了那頭巨怪的胸膛,從它胸腔正中穿入,從後背穿出,釘入它身後的荒地上,炸開一個數丈寬的深坑。巨怪的身體在光柱中僵住了,它那六條手臂還在維持著揮舞的姿勢,但軀幹已經開始從內部瓦解,暗紅色的結晶碎裂成粉末,鱗甲成片剝落,像是被高溫熔化的蠟像,在幾息之間化作一灘還在冒著熱氣的暗色爛泥,滲入焦黑的泥土中。

  朱雲凡收回靈珠,三色光芒緩緩收斂,他站在那灘尚未完全冷卻的爛泥旁邊,活動了一下有些發酸的肩膀,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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