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6章 血脈識謊 兄弟危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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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門在身後合攏的那一刻,楊夢璇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恐懼,是一種說不清的感覺。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胸腔里被輕輕撥動了一下,不重,但餘韻悠長。她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那扇已經關上的殿門方向。厚重的木門上刻著繁複的雲龍紋,金漆在燭光下泛著暗沉的光澤。

  小喬的聲音從前面傳來。

  「怎麼了?」

  楊夢璇沒有回答。她的目光落在殿門上,像是在看什麼看不見的東西。那種感覺還在,沒有消失,反而越來越清晰。像是一根看不見的線,一端系在她的心口上,另一端系在門後的某個人身上,正在被什麼東西用力拉扯。

  小喬走回來,看著她的臉色。

  「夢璇,你沒事吧?」

  楊夢璇搖了搖頭,轉過身繼續往前走。她的步伐沒有變,不急不慢,但小喬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袖中攥緊了。兩人穿過長廊,拐進偏殿。偏殿不大,陳設簡單,一張長桌,幾把椅子,桌上擺著幾碟點心和兩杯茶。茶已經涼了,茶麵上浮著一層細碎的波紋,沒有人來換。

  太監在門口站定,垂手而立,姿態恭敬得無可挑剔。

  「請兩位在此稍候,陛下與駙馬爺談完正事,自會召見。」

  腳步聲在走廊里漸漸遠去。偏殿安靜下來,只有窗外的風聲偶爾從窗欞的縫隙間漏進來,吹得帷幔輕輕晃動。小喬在椅子上坐下,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含光劍的劍柄。劍柄上纏著的絲線已經被她的手汗浸濕了一層,顏色比平時深了幾分。

  楊夢璇沒有坐。她站在窗前,背對著小喬,望著窗外那片被灰白色的天空。窗外的御花園裡,幾株月季開得正盛,花瓣上還掛著清晨的露珠,在灰白的天光下泛著淡粉色的光澤。幾隻麻雀在花叢間跳來跳去,嘰嘰喳喳地叫著,打破了這片死寂。

  小喬看著她的背影,沉默了一會兒。

  「夢璇,你是不是也覺得不太對勁?」

  楊夢璇沒有回頭。

  「從進來到現在,我們沒有見到一個朝臣,御道上全是佐道修士,領路的太監換了三次,每次都是不同的人,每次都比上一個走得更快,有問題。」

  小喬的手指在劍柄上停住了。她的心跳快了幾拍,不是因為恐懼,是一種被點了穴之後終於找到出口的緊張。她站起身,走到楊夢璇身邊,壓低聲音。

  「你是說,這是陷阱?」

  楊夢璇沒有回答。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那些佐道修士身上。他們站在御花園的各個角落,有的在修剪花枝,有的在清掃落葉,有的只是站在那裡,什麼也不做。他們的穿著和普通雜役沒什麼區別,但他們的站姿不對。普通人不會站得那麼直,不會在沒有任務的時候還把手按在腰間,不會在不經意間掃視每一個進出偏殿的人。

  她在安置點見過太多人,見過太多張臉。那些人有恐懼,有希望,有麻木,有感激,每一種情緒都會在臉上留下痕跡。而這些人臉上什麼都沒有,像是被同一張面具蓋住了。

  小喬的手已經按在了含光劍的劍柄上。劍身在鞘中微微震顫,發出極細微的嗡鳴,像是感知到了主人的緊張,也像是感知到了危險。

  就在這一瞬間,楊夢璇的身體猛地一僵。她的右手抬起,五指張開,一道淡青色的靈光從她掌心湧出。靈光在她身前三尺處凝聚成一面半透明的光盾,盾面上流轉著細密的紋路,像是無數片被壓扁的樹葉疊在一起。

  光盾成形的剎那,空氣中炸開一聲尖銳的爆鳴。不是聲音,是靈力碰撞時產生的衝擊波。那衝擊波肉眼不可見,但小喬感覺到了——一股無形的力量從光盾表面彈開,撞在偏殿的牆壁上,將牆上那幅山水畫震得歪斜,畫框與牆壁碰撞發出沉悶的聲響。

  小喬的神識全力鋪開,掃過偏殿的每一個角落,掃過窗外的御花園,掃過那些修剪花枝的雜役和清掃落葉的雜役。什麼都沒有。沒有靈力波動,沒有法器軌跡,沒有異常氣息。但楊夢璇的光盾不會無緣無故出現,那聲爆鳴不會無緣無故響起。

  「有人偷襲!」

  小喬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楊夢璇收回手,淡青色的光盾緩緩消散。她的呼吸比之前急促了幾分,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那些雜役身上,從左掃到右,從右掃到左。

  「不知道是誰,但那股靈力很陰冷,不像是佐道修士的路數,我從來沒有見過這種靈力,而且他藏得很好。」

  小喬的含光劍,粉色的劍芒在偏殿中亮起,將整間屋子照得如同被晚霞籠罩。她站在楊夢璇身前,劍尖對準窗外那些雜役,目光從一個人身上掃到另一個人身上。


  「不管是誰,敢動你,我就讓他嘗嘗含光劍的滋味。」

  話音未落,偏殿的門被推開了。

  不是從外面推開的,是從裡面。門軸轉動發出吱呀一聲沉悶的響,整扇門向兩側滑開。門外的走廊空蕩蕩的,沒有人,沒有腳步聲,只有從遠處傳來的、隱約可聞的太監宣旨的回聲。那回聲在空曠的走廊里飄蕩,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黑暗中緩慢爬行。

  小喬的劍尖沒有放下。

  走廊盡頭,一道身影正朝這邊走來。他的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實,靴子踩在金磚上發出清脆的聲響,一下一下,像是在丈量腳下的路,又像是在數著什麼。深灰色的短褐在昏暗的走廊里幾乎與牆壁融為一體,玉骨摺扇收在袖中,沒有展開,扇柄的穗子在風中輕輕晃動。

  「白虞?」

  小喬的劍尖沒有移開。她的目光落在那張臉上,那張她在芙蓉園見過無數次的臉。他總是站在龍復鼎身後,沉默寡言,從不主動開口,但每次開口都能說到點子上。他是佐道大明支部的修士,是父親龍復鼎的手下,是護送隊伍里最不起眼的那個。他從來沒有引起過任何人的注意。

  龍伯渝走到偏殿門口,停下腳步。他的目光從小喬身上掃過,從楊夢璇身上掃過,沒有在任何人臉上多做停留。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看不出喜怒,看不出緊張,看不出任何情緒。他站在那裡,像一尊被擺在門口的石像。

  小喬的劍尖指向他的咽喉。

  「白虞,你怎麼在這裡?」

  龍伯渝沒有回答。他抬起右手,從袖中取出一枚玉佩。玉佩通體漆黑,表面流轉著暗沉的光澤,像是被磨平的墨玉。他用拇指輕輕摩挲著玉佩表面的紋路,那紋路很細,細到只有指尖才能感覺到它的存在。

  他的聲音平穩得像一潭死水。

  「伯言被許楊下獄了。」

  小喬的腦子像被什麼東西擊中了。

  「你說什麼?」

  龍伯渝的聲音沒有任何波動。

  「教主在太和殿約見伯言,伯言出言不遜,被他們打成重傷,現在被關在地牢里。我是來帶你們走的。」

  小喬的含光劍垂了下來。她的臉色在那一瞬間變得慘白,嘴唇失去了血色,手指在微微發抖。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喉嚨卻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她的腦子裡一片空白,只有一個聲音在反覆迴響——伯言被打成重傷了。

  楊夢璇沒有動。她站在那裡,看著龍伯渝的眼睛。那雙眼睛很平靜,平靜得像一面沒有風的湖。但她注意到,他的目光在掃過她的時候,停留的時間比掃過小喬的時候多了那麼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盯著他根本不會發現。

  她還注意到他的鞋底有暗紅色的痕跡。不是泥土,是血。已經幹了,顏色發黑,在深灰色的布料上幾乎看不出來,但御花園的石板路是青灰色的,那點暗紅色太過突兀,像一滴墨水滴在白紙上,藏不住。她還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摩挲玉佩的時候,指節微微泛白,那是他在用力的證明。他在緊張。

  「你在說謊。」

  龍伯渝的手指停住了。

  楊夢璇的聲音很平穩,平穩得像一面結了冰的湖。

  「你的身上散發著說謊的風,你身上有伯言的味道,還有血的味道。在你鞋底,在你袖口,在你手指間!他受傷了,但不是被許楊打的,是被你。」

  偏殿裡的空氣像被抽乾了一樣。小喬的含光劍重新抬了起來,劍尖對準龍伯渝的胸口。她的目光從龍伯渝的臉上移到他的鞋底,從那點暗紅色的痕跡上移過,又移回他的臉上。

  龍伯渝的瞳孔微微收縮。他看著楊夢璇,看了很久。他的嘴唇微微張開,又合上,合上又張開。他的手指從玉佩上滑落,垂在身側,微微蜷縮著。他的聲音變了,不再是那種平穩的、沒有起伏的語調,而是一種更低、更沉、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聲音。

  「女媧血脈,沒想到還有這種能力,看來是我小看你了。」

  他的臉上還是沒有任何表情,但他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像是被壓在冰層下面的暗流,正在瘋狂地撞擊冰面,想要衝出來。那種翻湧不是憤怒,不是恐懼,是一種更深的、更複雜的東西——是被人當眾撕開遮羞布之後的狼狽,是被人戳穿謊言之後的無所遁形。

  小喬的臉色徹底變了。她的含光劍完全出鞘,粉色的劍芒在偏殿中亮起,將龍伯渝的臉映得忽明忽暗。她的聲音在發抖,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白虞,你到底在說什麼!伯言到底怎麼了?」

  龍伯渝沒有看她,他的目光始終落在楊夢璇身上。

  「跟我走。」

  楊夢璇沒有回答。她往後退了一步,拉開了兩人之間的距離。她的右手再次抬起,掌心亮起淡青色的靈光。那靈光很弱,弱得像風中殘燭,但很穩,穩得像扎進地里的老樹。

  小喬擋在了楊夢璇身前。含光劍的粉色劍芒在昏暗的走廊中亮起,將龍伯渝的身影切成兩半。她的聲音不再發抖了,變得冷硬,像是一把被淬過火的刀。

  「我不會讓你帶走夢璇的。」

  龍伯渝看著她,嘴角微微上揚。那笑容很冷,冷得像是從冰窖里刨出來的。

  「你以為你能攔住我嗎,你拿什麼攔我?」

  他的右手抬了起來。宵練劍的劍柄從他袖中滑出,落在他掌心。劍身漆黑,沒有任何光澤,像是在吸收周圍所有的光。他沒有拔劍,只是握著劍柄,站在那裡,像一座隨時會崩塌的山。但那股無形的壓迫感已經從劍鞘的縫隙間滲了出來,像是一條被關在籠子裡的毒蛇,正在吐著信子。

  小喬的手指在發抖。她的手心全是汗,含光劍的劍柄在她手中微微滑動。她知道她打不過這個人。元嬰初期對元嬰後期,是碾壓。但她不能退。身後是楊夢璇。她退一步,楊夢璇就會被帶走。

  「不要小看我們喬家!」

  龍伯渝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他的嘴角微微上揚,不是笑,是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很好。」

  他握著宵練劍的劍柄,拇指抵住劍格,正要拔劍。劍身已經從鞘中滑出一寸,露出那一線漆黑的刃口。就在這一瞬間,一隻手從走廊盡頭伸過來,按住了他的手腕。

  力道不重,但龍伯渝的手臂僵住了。不是被壓制,是那隻手的主人讓他不敢動。那隻手的皮膚很白,白得近乎透明,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那隻手的主人從黑暗中走出來,玄黑色的長袍在昏暗的走廊里幾乎與陰影融為一體,袍子上繡著的暗紅色符文在燭光下微微發亮,像是一條條正在蠕動的蟲。

  許楊。

  他的步伐不急不慢,靴子踩在金磚上發出清脆的聲響。他走到龍伯渝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力道不重,但龍伯渝的身體微微沉了一下。

  「退下。」

  龍伯渝的手鬆開了。宵練劍滑回鞘中,發出一聲輕微的金屬摩擦聲。那聲音在死寂的走廊里格外清晰,像是一根被崩斷的弦。他沒有看許楊,只是退後一步,垂手而立,像一個被主人召回獵犬。

  許楊走到偏殿門口,雙手背在身後,目光從小喬身上掃過,從楊夢璇身上掃過。他的臉上帶著那種慣常的、漫不經心的笑,但那雙眼睛裡的光很冷,冷得像是兩塊被凍住的石頭。

  「龍伯渝,你先出去,不要妨礙本教主。」

  龍伯渝的身體微微一僵。他的目光落在楊夢璇身上,停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小喬都沒有注意到,但楊夢璇注意到了。他的眼睛裡有一種東西,不是恨,不是怒,是一種更深沉的、被壓了太久的、終於快要壓不住的東西。然後他轉身朝走廊盡頭走去。他的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里迴蕩,一下一下,漸漸遠去。

  許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然後轉回頭,看著小喬和楊夢璇。

  「伯渝?」

  小喬和楊夢璇奇怪,這個人到底是誰。

  「他現在是佐道的三號人物,親手誅殺了龍血盟盟主-龍復鼎,也就是你們的父親龍復鼎,他的名字可不是白虞,是龍伯渝,龍伯言的親二哥。」

  小喬的腦子像被人用錘子砸了一下。

  「你說什麼?」

  許楊沒有重複。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小喬那張從白變青、從青變灰的臉。

  「龍伯渝,不是白虞。他是龍復鼎的次子,是龍伯言的二哥,是從小被送走、在須臾幻境裡長大、在龍血盟里摸爬滾打了十幾年的龍家次子,他親手殺了自己的父親,龍復鼎,從背後一劍穿心,乾淨利落。」

  小喬的含光劍垂了下去。她的手指在發抖,不是怕,是氣。

  「他怎麼敢!他憑什麼!」

  許楊沒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楊夢璇身上。她沒有說話,沒有憤怒,沒有恐懼。她只是站在那裡,看著許楊,目光平靜得像一面沒有風的湖。


  「你知道我為什麼來找你嗎?」

  楊夢璇看著他。

  「我想,是為了我的血吧。」

  許楊的嘴角微微上揚。

  「聰明。」

  他拍了拍手。那掌聲不重,但在死寂的走廊里格外清晰,像是一塊石頭被丟進深潭,盪開一圈圈無聲的漣漪。腳步聲從走廊盡頭傳來,不是一個人,是很多人。鐵靴踩在金磚上發出沉悶的轟鳴,整條走廊都在微微震顫。

  四個戴著鐵面具的近衛修士抬著一副擔架走了過來。他們的步伐整齊劃一,每一步都踩在同一個節奏上,鐵靴與金磚碰撞發出的聲音像是一台正在運轉的機器。

  擔架上躺著一個人,渾身是血,衣袍破爛,頭髮散亂,遮住了大半張臉。他的右手垂在擔架邊緣,手指以一種不可能的角度扭曲著,指節發黑,腫脹得看不出原來的形狀。他的胸口還在微微起伏,很慢,很弱,像一隻快要跑斷氣的馬,還在拼命地往前跑。

  小喬沖了過去。

  「伯言!」

  她的腿軟了,跪在擔架邊,伸出手想要去碰他的臉,手指懸在半空中,怎麼也不敢落下去。他的臉上全是血,嘴角有乾涸的血痕,眼窩深陷,嘴唇青紫。他的左臂以一種怪異的角度垂著,明顯脫臼了。他的右手腫得像是被門板反覆碾過,五根手指沒有一根是直的。那些腫脹的指節上,指甲斷裂了好幾片,斷裂處露出下面暗紅色的嫩肉,還在往外滲血。

  她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不是無聲地流,是那種壓抑到極致之後徹底崩潰的哭,喉嚨里發出像野獸一樣的嗚咽,整個人趴在擔架邊,渾身發抖。她把臉埋在伯言冰涼的手臂上,感覺到他的皮膚粗糙而冰冷,像是摸到了一塊被雨水浸透的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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