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2章 暗室談心 父之抉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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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間的風從棚屋的茅草縫隙間穿過,帶走了白日的燥熱,留下夜晚的微涼。流民安置點的燈火一盞接一盞地熄滅,只剩下鐵鍋下殘餘的炭火還在黑暗中明明滅滅,像是幾隻不肯閉上的眼睛。

  龍復鼎站在山坡上的一棵老松樹下,遠遠望著那片逐漸安靜下來的空地。他看見伯言和楊夢璇並肩坐在棚屋前的石頭上,兩人之間隔著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誰也沒有說話,但誰也沒有離開。他看見小喬蹲在鐵鍋邊,用木勺攪著已經涼透的粥,時不時抬頭朝伯言的方向看一眼。他看見楊昊天靠在棚屋的柱子上,兩隻手枕在腦後,嘴裡叼著一根草莖,望著星空發呆。

  這些人,這些他從小看著長大的孩子,這些他以為只是自己兒子的朋友和戀人,原來都是從另一個世界來的。

  他們甚至不屬於這個世界,而是被困在這面鏡子裡,而自己居然是假的。

  龍復鼎收回目光,從懷中取出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灰黑色斗篷。那是萬穢辟邪篷——多年前從佐道的一次物資調撥中截下來的戰利品,能隱匿氣息、隔絕神識探查。他將斗篷披在身上,兜帽遮住了大半張臉。然後他的身影從老松樹下消失了,不是瞬移,是無聲無息地融入了夜色,像是從未存在過。

  君則剛把最後一捆柴火碼好,正要轉身回棚屋休息。她的腳步忽然停住了——她的神識捕捉到一絲極其微弱的靈力波動,那波動從山坡方向傳來,一閃即逝,但她的五靈聖心訣感應不會有錯。那是義父的氣息。

  她抬起頭,朝山坡方向望去。月光下,一個披著灰黑色斗篷的身影正站在矮樹林的邊緣,朝她微微點了點頭,然後轉身走進樹林深處。那個點頭的動作極輕,但君則讀懂了——跟我來。

  她放下手裡的柴火,沒有驚動任何人,悄無聲息地跟了上去。

  矮樹林深處有一座廢棄的獵戶小屋,屋頂塌了一半,牆壁上爬滿了藤蔓,月光從破損的窗欞間漏進來,在地上投下幾道慘白的光柱。龍復鼎站在屋內唯一的桌子旁,背對著門口。他的萬穢辟邪篷已經取下,疊得整整齊齊放在桌上,露出深灰色短褐和那張被歲月刻滿了皺紋的臉。

  君則推開門,走了進去。木門在她身後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義父,你怎麼來了?還穿著這身斗篷,是出什麼事了嗎?」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緊張。龍復鼎轉過身。他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但君則注意到他的眉頭擰得很緊。他沉默了許久,然後開口了。

  「君則,上次你們對我說,你們來自另一個世界,是被困在這裡,朱雲凡也說過同樣的話,你們都這麼說,我信你們,但有一件事,你們都沒有告訴我。」

  他看著君則的眼睛。

  「在另一個世界裡,我到底對伯言做了什麼?」

  君則的手指微微攥緊了袖口。她想起上次朱雲凡只說了四個字——「不是很好」——而她沒有讓朱雲凡繼續說下去。此刻義父又站在她面前,問著同樣的問題,那雙眼睛裡的認真和堅持,與上次在須臾幻境時一模一樣。

  「義父,這個問題非問不可嗎?有些事情,知道了反而會更難受。」

  龍復鼎沒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君則,目光里有種被壓了很久很久的疲憊,但更多的是一種不容置疑的堅持。

  「我想知道,君則,十七年了,在這個世界裡,我演了十七年的戲,在惠帝面前演窩囊的女婿,在佐道面前演無能的地方負責人,在莫蓮面前演一個好丈夫,在伯言面前演一個好父親,可你們告訴我,在另一個世界裡,我是一個混蛋,我想知道,那個混蛋到底有多混蛋。」

  他的聲音很平穩,但君則注意到他握緊拳頭指節泛白。

  君則深吸一口氣。她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只是沒想到會是在這裡——在這座廢棄的獵戶小屋裡,在月光從破損窗欞漏進來的慘白光柱下。她找了一張還算完整的木凳,拂去上面的灰塵,坐下來。

  「我跟伯言認識的時候,他那時候已經死了三次復活了三次,更早的事情,我是從別人那裡聽來的,加上龍血盟的內部記錄,但應該都是真的。」

  她緩緩開口。

  「首先,在這個世界裡,沒有龍家詛咒。但在現實世界裡,龍家詛咒是真實存在的。每一代龍家家主在誕下子嗣之後,都必須將自己獻祭,以鞏固封印,但有家主不願意這麼做,所以從你父親龍勝開始,就多了個由子嗣代替自己去死的選擇。」

  龍復鼎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那一下極輕,但君則注意到他的指節泛白了。


  「龍勝選擇了將自己的長子龍星武騙進密室,強行獻祭,用兒子的命換了自己的力量,而你——現實世界的你——選擇將伯言獻祭,你把他一個人扔在須臾幻境的石室里,讓他替你去死。」

  龍復鼎的拳頭攥緊了。他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但伯言沒有死,他成了活封印——幽煌霸君的魂魄被封印在他體內,他成了那個詛咒的容器,後來,小喬意外闖入須臾幻境,把他帶回了龍國,那時候,你已經是龍國的龍帝了——不是鏡中世界這個窩囊的女婿,而是權霸天下、令七國俯首的帝王。」

  君則的聲音很平穩,像是在陳述一份與己無關的檔案。

  「你利用仙術操縱七國,讓央國被群起而攻之,控制襄國楊帝在朝堂上當眾禪讓皇位,你建立了龍血盟,把它包裝成一個七國共同設立的正道機構,但你真正想要的,從來不是七國的安寧,你想要的,是突破化神巔峰。」

  她看著龍復鼎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下去。

  「你吃散修,那些不聽你話的散修,被龍血盟以各種名義抓起來,被你的特務組織影閣抓捕,你用他們的修為來煉製丹藥,用他們的性命來堆你的大道,你對伯言也沒有任何父子之情——你給他安排自殺式的任務:日出國九頭蛇之戰、大西國北境之戰。好幾次,他都差點死在戰場上。」

  龍復鼎的臉色已經變成了灰白。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摳出了幾道深深的凹痕。

  「後來,你把主意打到了佐道身上,那些喪屍——被佐道用邪術製造出來的怪物——你覺得它們可以成為可控的戰力,你就讓許楊進行研究,但是出了意外,爆發了百萬喪屍之亂,這伯言選擇了散儘自己的全部修為利用九天玄女的寶具,用淨化之雨消滅了百萬喪屍,救了七國,那是他第三次死。」

  龍復鼎的身體晃了晃,他扶住了桌沿,但沒有坐下。

  「夢璇——楊夢璇——她用自己的命換了伯言的命,九天玄女降臨審判,剝離了你的全部修為,把你變成了一個凡人,你現在是毫無記憶和修為的凡人,連自己的兒子都不認識。」

  龍復鼎靠在牆上,緩緩滑下去,坐在滿是灰塵的地面上。他的雙手交叉在膝蓋上,低著頭。月光落在他花白的頭髮上,將那些被歲月磨出的銀絲照得格外刺目。他沉默了很久很久。

  「那莫蓮呢?在現實世界裡,我對她怎麼樣?」

  他的聲音沙啞而破碎,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某個不在場的莫蓮說。他想起莫蓮在燈下縫補伯言舊衣裳時的側臉,想起她每次抬頭看他時那雙眼睛裡毫無保留的信任。他在這個世界裡辜負了她的信任嗎?至少在莫蓮的世界裡,他是一個好丈夫。那現實中的莫蓮,過得好嗎?

  「這麼不當人的父親,想必也當不好丈夫...」

  君則沉默了幾息。

  「不知道,我從未聽伯言提起過母親的事,我只知道你修為 被剝離之後,她陪在你身邊。這我只知道這一點。」

  龍復鼎點了點頭。他似乎早就猜到會是這樣的答案。他坐在地上,背靠著冰涼的土牆,閉著眼睛。過了很久,他睜開眼睛,看著君則,目光里已經沒有了之前的掙扎和震驚,只有一種被壓了很久、此刻終於浮上來的平靜。

  「如果...如果這個世界真的像你們說的那樣是假的,是龍勝創造出來困住所有人的監獄——那如果我幫你們出去,我的三個孩子,都會回來嗎?」

  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被窗外的風聲淹沒。

  「還有你這個義女。你在這裡陪了我十七年——在現實世界裡,你也一樣是我的女兒嗎?如果你們走了,這個世界還會存在嗎?」

  君則沉默了許久。她能感受到義父看她的目光里的期待和恐懼,他也害怕失去現在的一切。可他想要確認這個女兒,在另一個世界是否也是自己的女兒。

  「我無法回答這個問題,雖然在這個世界裡,我是你的女兒——但在現實世界裡,我知道你的時候,你已經不是龍帝了,你只是一個在柿子樹下抽菸袋的樵夫。」

  龍復鼎聽著這番話,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沒有苦澀,沒有自嘲,只有一種淡淡的釋然。

  「原來是這樣,我這個父親,在哪個世界都不稱職。」

  他扶著牆站起來,轉過身,背對著君則。他抬起手,看著自己那隻滿是老繭和傷疤的手掌。這隻手在這個世界裡握過刀,殺過佐道的人;也握過伯言的手,牽著他走過朱雀街;還握過莫蓮的手,在普陀山的山門口對她說「我要娶她」。這隻手做了很多事,但唯獨沒有做過那個現實世界的龍復鼎做過的那些事。


  他攥緊拳頭,然後猛地一拳砸在土牆上。牆上的碎土簌簌落下,他的指骨被粗糲的牆面磨破了皮,滲出血來。但他沒有感覺到疼。

  「這就足夠了,就算是這個世界要毀掉,我也幫你把伯言他們帶回去;但是,莫蓮是我的妻子,這個世界就是真的,她是真的。在哪個世界,我都不會放棄她。」

  他轉過身看著君則。

  「君則,幫了我這麼多年,給我添麻煩了。」

  他拿起桌上那件萬穢辟邪篷披在身上,兜帽重新遮住了大半張臉。然後他推開木門,大步走了出去。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滿是碎石的山路上。

  君則站在小屋門口,看著那道披著灰黑色斗篷的背影消失在矮樹林深處。她的眼眶有些發紅,但她沒有讓眼淚流下來。這個世界是假的,但眼前這個人——這個在月光下攥著拳頭、把血滴在碎石路上的男人——他此刻的感情,是真的。

  三日後,婚禮就要舉行了。

  這幾天,流民安置點被裴城帶著人從頭到尾翻修了一遍。那些漏風的棚屋被重新加固了茅草,泥地上鋪了一層乾淨的細沙,鐵鍋旁多了一排整齊的木架,上面碼放著新送來的藥材和米糧。連那棵歪脖子老松樹都被修剪了枯枝,光禿禿的枝椏間掛了幾盞紅紙燈籠。

  而伯言還是一如既往地蹲在煎藥房裡,用楊昊天教他的方法分辨每一罐藥的火候。小喬也仍然一邊抱怨「這地方怎麼住得下去」一邊幫流民盛粥,她的含光劍始終斜挎在腰間,劍穗在晨光中輕輕晃動。楊夢璇仍像往常一樣在安置點各處忙碌,給滿身瘡痍的老者換藥,給咳喘不止的婦人煎藥,給新來的流民安排住處。她的粗布衣裳袖口已經磨出了毛邊,手指上沾著草藥汁液染成的淡綠色痕跡。

  一切都和之前沒什麼兩樣。只是偶爾會有路過的流民朝他們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那種「我們都懂的」的笑容,讓楊夢璇每次對上都不自覺地低下頭,耳根悄悄爬上兩抹淺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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