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7章 此心笨拙 似曾相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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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光從棚屋的茅草縫隙間漏下來,在泥地上投下細碎的光斑。流民安置點漸漸有了聲響——鐵鍋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著泡,孩子們在棚屋間追逐嬉戲,幾個老人蹲在牆角曬著太陽,用粗糙的手掌搓著菸葉。空氣里瀰漫著柴火燃燒後的焦香和草藥清苦的氣息,混在一起,有一種讓人安心的粗糙感。

  小喬從棚屋裡走出來,伸了個懶腰,然後低頭看了看自己裙擺上沾的草屑和泥點,眉頭皺成一團。

  「這地方怎麼住得下去啊,昨天晚上睡覺的時候,我總覺得有蟲子在草墊下面爬,翻來覆去一宿都沒睡好。」

  她一邊抱怨一邊用手拍打著裙擺,那些草屑拍掉了又沾上,沾上了又拍掉,反覆幾次之後她終於放棄了,氣鼓鼓地在棚屋前的石頭上坐下。

  荀雨正蹲在鐵鍋邊用木勺攪著粥。她的身體還沒有完全恢復,臉色依舊蒼白,但精神比剛到這裡時好了許多。聽到小喬的抱怨,她沒有抬頭,只是輕輕笑了笑。

  「的確不應該當住的地方,這些棚屋是用粗木和茅草搭起來的,四壁漏風,下雨天屋頂會滲水,冬天冷得刺骨,夏天蚊蟲多得能把人抬走,可就是這樣的地方,維持著襄國統治的最後顏面。」

  小喬轉過頭,眉頭皺得更緊了。

  「什麼意思?什麼叫維持最後顏面?」

  君則從棚屋另一側走過來,手裡端著一碗剛盛好的粥。她在小喬身邊坐下,把粥遞給她,然後望著遠處那些正在排隊等粥的流民,開口時語氣很平淡,像是在陳述一件眾所周知的事。

  「襄國楊帝無道,自從楊夢璇的娘——也就是楊皇后——死了之後,他就一直是荒淫無道的狀態,朝政荒廢,忠臣被貶,國庫被掏空,百姓流離失所,你沒看到襄都街上那些乞丐嗎?那些都是從附近村鎮逃難來的,田地被佐道的礦場占了,房子被妖獸踏平了,沒有人管他們;我在這個世界裡,越來越理解和佩服伯言的所作所為了。」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那個正在給一個老婆婆盛粥的淡青色身影上。

  「楊夢璇是皇室少有的好人,她一直住在城外,不住皇宮,用自己微薄的積蓄搭了這個安置點,給流民看病、煎藥、施粥,在民間,楊帝和其他貴族一直被人罵——昏君、暴君、佐道的走狗——罵什麼的都有,但唯獨楊夢璇,從來沒有人罵過她,她一直願意在這個不應該住的地方,對暴政之下的流民盡一點微薄之力。」

  小喬端著粥碗,沉默了一會兒。她看著那個正蹲在一個滿身瘡痍的老者身邊、用手背試他額頭溫度的公主,看著那身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裳和袖口磨出的毛邊,嘴唇動了動。

  「是啊,真感動啊,可是這跟我有什麼關係?我們管好自己就很不錯了。」

  她說完,低頭喝了一口粥。粥是糙米熬的,口感粗糙,但在這山間的清晨,一碗熱粥下肚,整個人都暖和了起來。

  「你這麼說可不行啊。」

  一個聲音忽然從窗外傳來。小喬嚇了一跳,差點把粥碗扣在自己膝蓋上。她轉頭看去,只見朱雲凡正趴在棚屋的窗框上,兩條胳膊交疊搭在窗沿,下巴擱在手臂上,嘴角掛著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他不知什麼時候過來的,也不知道在那裡聽了多久。

  「多虧這個世界是假的,而且伯言也沒有恢復記憶,不然你這麼說被他聽到,他一定會罵你的。」

  朱雲凡的語氣很輕鬆,但那雙眼睛裡有一種認真的東西。

  「而且,等你恢復全部記憶的時候,你也會後悔今天這麼說的——後悔自己為什麼沒有早點去幫那些人,因為在現實世界裡,你就是這麼跟著伯言做的,你跟著伯言,在哲江建了龍血盟第八支部,收容了無數走投無路的散修,那些人和這裡的人一樣,都是被這個世道碾碎了之後,還在拼命活著的人,你那時候可沒有說『跟我有什麼關係』,你是親自去給那些人送去了活路。」

  小喬愣了一下。她端著粥碗的手停在半空,眉頭微微皺起,像是在努力回憶什麼。那些記憶還封在冰層下面,她只能隱約感受到一絲模糊的暖意——那是一種被人需要的感覺,是一種站在鍋邊、把熱粥一碗一碗遞給那些伸過來的手時才會有的滿足感。她想不起來具體發生過什麼,但朱雲凡的話讓她覺得自己好像確實做過那些事。

  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朝朱雲凡做了個鬼臉。

  「死豬頭,就你話多,我問你,伯言去哪裡了?」

  朱雲凡朝棚屋另一側努了努下巴。

  「當然是去幫忙了,也不知道他這個失明的狀態還能幫什麼——楊帝已經下令了,伯言視力恢復之後就立即成婚,所以他現在大概正蹲在煎藥房那邊,用鼻子聞藥湯的火候吧。」


  小喬站起身,朝煎藥房的方向張望了一眼。那扇木門半掩著,裡面隱約傳來柴火燃燒的噼啪聲和藥湯沸騰的咕嘟聲。她正要走過去,被君則輕輕拉住了袖子。

  「讓他一個人待會兒吧。」

  君則的聲音很輕,但拉著小喬袖子的那隻手很穩。

  「他現在眼睛看不見,能做的事情不多,煎藥是他自己提出來的——他說楊姑娘救了他,他應該做點什麼回報人家,你去了,他又要分心來跟你說話,藥就煎不好了。」

  小喬猶豫了一下,重新在石頭上坐下。她端起粥碗,又喝了一口,然後低聲嘀咕了一句。

  「算了,反正煎藥這種事我也做不來。」

  朱雲凡趴在窗框上,看著小喬那副嘴硬心軟的樣子,嘴角浮起一個無奈的笑容。他的目光越過棚屋,越過那些正在排隊等粥的流民,落在遠處那片被晨光照亮的山脊上。陽光從雲層的縫隙間傾瀉下來,將整片山林染成一片淡金色。

  他忽然想起那些日子——言心夢雲四人組剛開始執行任務的時候,小喬和夢璇也是這樣,一個嘴上不饒人,一個溫柔得像水,兩個人為了伯言明里暗裡較勁,鬧了不少笑話。可後來,在那場淨化之雨降下的時候,小喬和夢璇站在了一起。小喬說「我願意用我的一切換他的命」,夢璇說「用我的命,換他的命」。

  那兩個人,一個熾烈如火,一個清冷如月,最後都為了同一個人豁出了自己的一切。

  朱雲凡想到這裡,忽然覺得喉嚨有些發緊。他用手背揉了揉眼睛,裝作是被晨光晃的。

  「如果她是真的就好了。」

  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小喬和君則都沒有聽清。小喬轉過頭,一臉茫然地看著他。朱雲凡趕緊擺了擺手,從窗框上跳下來。

  「沒什麼沒什麼,我去看看伯言煎藥煎得怎麼樣了——萬一他把煎藥房燒了,咱們今天中午就有的忙了。」

  煎藥房是一間比普通棚屋稍小的木屋,四壁用粗木板釘成,屋頂鋪著厚厚的茅草。屋裡沒有窗戶,只在牆角開了一個通風口,光線從通風口和門縫裡漏進來,在地上投下幾道細長的光柱。光柱里有細小的塵埃在飛舞,像是無數隻微型的螢火蟲。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草藥味,那味道很複雜——有苦參的澀,有當歸的甘,有白芷的辛,還有幾種叫不出名字的藥草混在一起,形成一種讓人聞了就覺得安心的氣息。

  牆角壘著三座用黃泥砌成的小灶,灶膛里的柴火正噼噼啪啪地燒著,火舌舔著陶罐的底部,將罐里的藥湯煮得咕嘟咕嘟地冒泡。每座灶上各擱著一隻陶罐,陶罐大小不一,裡面煎著不同的藥——一罐是給流民治風寒的,一罐是給外傷病人清洗創口的,還有一罐是專門給伯言自己用的,罐子裡咕嘟咕嘟地冒著一股清冽的薄荷味,那是楊夢璇給他配的去翳明目湯。

  伯言正蹲在最裡面那座灶前。他的眼睛上還蒙著那塊粗布條,布條在腦後打了個結,垂下來的兩截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晃動。他一隻手扶著膝蓋,另一隻手小心翼翼地往前伸,用指尖去探陶罐邊緣的溫度——太近了怕燙著,太遠了又怕火候不夠。他的動作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拆一件易碎的瓷器。額頭上有細密的汗珠,順著臉頰往下淌,在下頜處匯成一滴,然後落在泥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濕痕。他的袖口被柴火的火星濺了幾個小洞,但他自己似乎完全沒有注意到。

  楊夢璇從門外走進來的時候,看到的正是這一幕。她站在門口,沒有出聲,只是靜靜地看著這個蒙著眼睛的少年蹲在灶前,笨拙地用手指去試探火候。他的手指好幾次差點碰到滾燙的陶罐,每次都在最後一刻險險地縮回來,然後換一個角度再伸過去。他嘴裡還在無聲地念叨著什麼——大概是在計時,用某種她自己琢磨出來的笨辦法來計算每罐藥還需要煎多久。

  她忽然想起昨晚在黑暗中,這個人對她說過的那些話——「你這麼好的人,應該嫁給一個你喜歡的人,一個真正對你好的人。」

  她當時以為他是從哪裡來的流民。可現在看來,他說的那些話,是認真的。他眼睛看不見,卻還蹲在這裡替她煎藥。他明明可以讓裴城安排幾個下人來幫忙,或者乾脆躺在床上等別人伺候——畢竟他是大明的皇外孫,是佐道教主親口批准的貴客。但他沒有。他選擇了一個人蹲在灶前,用最笨的方法做一件最需要耐心的事。就因為她救了他,所以他想用這種方式來回報。

  楊夢璇在心裡默默想著:這麼個二世祖,雖然人是有點笨笨的,笨到用手去探火候,笨到差點把袖子燒著了還渾然不覺,但他卻意外地理解自己想要幫助百姓的這份心。他沒有說「你一個公主為什麼要做這些下人的活」,也沒有說「這些流民跟你有什麼關係」。他只是默默地蹲在那裡,用他自己的方式,幫她分擔了一點點力所能及的事。這種感覺很陌生——在認識這個傻小子之前,從來沒有人用這種方式對待過她。

  那些來提親的王公貴族,要麼是看中了她的美貌,要麼是覬覦她的女媧血脈,要麼是把娶她當成攀附皇權的捷徑。再不然就是下作的像那個林昆,一樣隔三差五的過來挑事情。

  楊夢璇正要開口叫他,卻看見伯言忽然停下了手上的動作。他把頭微微側向門口的方向,像是在確認什麼,然後放下手裡的柴火,坐直了身體。他抬起手,摸到了自己腦後那條布條的結。他的手指在結上停了一瞬,然後毫不猶豫地解開了它。粗布條從他臉上滑落,露出那雙紅腫的、布滿血絲的眼睛。他的眼瞼腫脹得厲害,睫毛上還沾著藥膏的殘漬,看起來比昨晚更嚴重了。他從懷裡摸出幾株新鮮的藥草——那是他昨天晚上趁楊夢璇不注意的時候,在棚屋後面的山坡上采的。他看不見,全靠用手摸,摸葉片形狀、摸莖稈粗細、摸根須長短,才從一堆野草里分辨出這幾株白乳薊。他把藥草放在掌心裡揉碎,碧綠的汁液從他指縫間滲出來,滴在地上,發出輕微的嗤嗤聲。然後他仰起頭,左手撐開自己的眼皮,右手攥著那把揉碎的藥草,對準自己的左眼,用力一擠。

  碧綠的汁液滴進眼眶的瞬間,他的整個身體猛地一僵。劇痛從眼球深處炸開,像是有人把一把燒紅的針同時刺進了他的瞳孔。他的喉嚨里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牙齒咬得咯咯作響,整個人從小板凳上往後翻倒,後背重重地砸在泥地上,揚起一片塵土。他蜷縮在地上,雙手死死捂著眼睛,身體劇烈地顫抖。那些被揉碎的藥草散落在他臉側,碧綠的汁液混著他的眼淚從指縫間淌出來,在泥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濕痕。他的嘴唇咬破了,血從嘴角滲出來,但他沒有叫出聲。他怕被人聽見。他怕楊夢璇發現他在做什麼。他蜷在地上,像一隻受傷的野獸,獨自承受著這股自找的劇痛,等那一波最猛烈的疼痛過去之後,才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從地上爬起來。他的動作很慢,每動一下都要停下來喘幾口氣。他摸索著找到那條掉在地上的粗布條,用還在發抖的手指重新蒙住眼睛,在腦後打了個結。然後他扶著小板凳,重新蹲回灶前,繼續用手指去試探火候,仿佛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

  楊夢璇站在門外,手指攥著門框。她全都看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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