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0章 楊家舊址 小喬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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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楊站在原地,看著那扇敞開的殿門,看著父親消失在月色中的背影。他知道父親心裡在想什麼。他不在乎。

  與此同時,襄都的每一條街巷都在沸騰。不是因為節日,不是因為戰事,是因為恐懼。

  岳舉帶著芙蓉園的護衛隊朝城外追去。他的刀鞘上那幾道與墨寒星切磋時留下的劃痕在奔跑中不斷晃動。他身後跟了二十名護衛,個個都是訓練有素的老兵,此刻正以扇形散開,沿著城外道路急速推進。他們的靈光在夜色中如同流星,驚起了路邊樹林裡棲息的夜鳥,那些鳥撲騰著翅膀飛向夜空,發出驚恐的鳴叫。

  岳舉跑在最前面,他的腿像灌了鉛一樣沉重,但他不敢停。他想起自己剛才在芙蓉園門口值夜的時候打了個盹——就那麼一眨眼的功夫,一道白影從牆頭掠過,快得像是月光下的一道殘影。他當時握緊了刀柄,隨即又鬆開了。他以為那是自己太累了出現了幻覺。現在他知道那不是幻覺——那是伯言。他不知道伯言是怎麼翻過那麼高的牆的,不知道伯言為什麼要半夜跑出去。他只知道一件事:自己失職了。如果伯言出了什麼事,他這條命就是搭上也不夠賠。

  墨寒星帶著襄都的衙役和禁軍,正沿著朱雀街挨家挨戶地搜查。他的長劍還懸在腰間,劍鞘隨著急速奔跑輕輕拍打著他的大腿外側。他身後跟著近百名衙役和禁軍士兵,舉著火把,將整條朱雀街照得如同白晝。每一扇門都被敲開,每一座院子都被翻了個底朝天。有百姓剛從睡夢中被驚醒,還沒來得及穿好衣服就被禁軍從床上拽起來;有老人嚇得跪在地上連連磕頭,以為是朝廷要抄家;有孩子被火把的亮光和嘈雜的人聲嚇得哇哇大哭。

  禁軍士兵們的臉上寫滿了焦慮。他們不是在執行命令——他們是在救自己的命。因為剛才那個傳遍全城的公告。那個公告是從皇宮方向傳來的,是佐道近衛修士用靈力增幅後的聲音,渾厚而冰冷,每一個字都像一塊冰,砸在襄都每一個百姓的心口上。

  「佐道教主令:龍伯言失蹤,全城戒嚴,半天之內找不到人,屠城!自襄國皇帝以下,所有人等,皆不得免。」

  沒有警告,沒有條件,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就這一句。半天。找不到人,所有人都得死。楊帝也一樣。不是威脅,是告知。告知你們還有半天可以活,如果找不到那個人的話。

  那個公告傳遍了襄都的每一條街巷。從朱雀街到東城,從東城到城門口,從城門口到那些睡在城牆根下的乞丐。所有人都聽到了。有人當場嚇癱在地,有人抱著孩子嚎啕大哭,有人開始收拾細軟準備逃出城去——但逃也沒用,因為公告下達的同一時間,佐道的近衛修士已經封鎖了襄都的所有城門。沒有人可以進出。襄都變成了一座巨大的籠子,籠子裡關著幾十萬隻瑟瑟發抖的老鼠,等著那個決定他們生死的人出現。

  城東的芙蓉園附近,龍復鼎正沿著一條偏僻的小巷急速前行。他的神識沒有大面積鋪開——許楊的人也在搜,他的神識如果鋪得太開,容易被佐道的近衛修士察覺到異常。他只能靠腿跑,只能靠肉眼去找。他穿過那些狹窄的巷子,穿過那些被月光遺忘的角落,每一個破廟、每一口水井、每一處廢棄的民宅都不放過。

  他的嘴唇抿得很緊,下頜的線條很硬。他想起莫蓮還不知道伯言失蹤的事,還不知道她的兒子此刻下落不明。他臨走時莫蓮還在燈下縫補伯言那件舊衣裳,她把那件袖口磨得發白的小褂翻過來又翻過去,把那些鬆脫的針腳重新一針一線地收緊。她抬頭問他「伯言在芙蓉園住得好不好」,他說住得好。現在伯言不見了。他不能讓她知道——至少在找到伯言之前,不能讓她知道。

  龍伯昭站在一處廢棄的鐘樓上。這座鐘樓已經荒廢了多年,木製的樓梯腐朽得踩上去就碎。他沒有走樓梯,直接飛上了頂層。站在鐘樓的最高處,神識全力鋪開。他的神識覆蓋範圍在元嬰境界裡算是不錯的,方圓數里內的每一寸土地都在他的感知中清晰如畫。他在尋找伯言的靈力波動——那種幾乎無法察覺的龍家靈力波動。

  他找不到伯言。他站在鐘樓頂上,俯瞰著腳下那座被月光籠罩的城市,攥緊了拳頭。

  龍伯渝則在南城附近的巷子裡搜尋。他沒有像龍伯昭那樣用神識大範圍掃描,而是蹲在巷口,檢查著地上的每一個痕跡。他的玉骨摺扇收在袖中,手指拂過青石板上那幾道淺淺的劃痕——很新,不超過兩個時辰。劃痕的深淺不一,方向雜亂無章,像是有人在這裡迷了路,來來回回走了好幾遍。他站起身,順著那些痕跡的方向往前走了幾步,又蹲下來檢查牆角那片被踩倒的野草。草莖折斷處的漿汁還沒幹透,留在指尖上有股淡淡的草腥味。

  君則和荀雨朝著城西的方向找去。君則已經跑了好幾條街,她的雙腿像灌了鉛一樣沉重,但她沒有停。她不敢停。每一條空蕩蕩的巷子都像是在嘲笑她——你把他弄丟了,你把他嚇跑了,你還有臉回去?


  她跑過朱雀街,跑過東城,跑過那些在月光下沉睡的青瓦屋頂。她的手指攥著腰間的軟劍劍柄,她在心裡把今晚的事翻來覆去地想了一遍又一遍。如果她沒有去芙蓉園,如果她沒有在石舫上說那些話,伯言就不會追出來,就不會迷路,就不會失蹤。都是她的錯。她不敢去找龍復鼎,不敢想像去看莫蓮的眼睛,不敢去想如果伯言真的出了事,她該怎麼面對所有人。她只能跑,只能在這座被月光籠罩的城市裡一條巷子一條巷子地找。

  荀雨跟在她身後,默默陪著。她的身體還沒有完全恢復,從墳墓里爬出來之後她一直在休養,明顯這具死而復生的身體有著諸多不便。此刻她已經跑了快半個時辰,她的肺像被火燒一樣疼,她的腿像灌了鉛一樣沉,但她沒有停。她想起伯言在龍都交代她的時候,說「只有你最合適」。她當時覺得自己可以做到。可現在,她連伯言在哪裡都不知道。她沒有說話,只是偶爾伸出手扶君則一把,或者在她快要摔倒時及時撐住她的胳膊。兩個女人在月光下的巷子裡奔跑,沒有言語,沒有交流,但她們的腳步聲是同步的,她們的呼吸是同步的,她們的心跳是同步的。

  朱雲凡站在城門口,沒有加入任何一支搜索隊。他閉著眼睛,帝禹嗔目圭在他掌心微微發燙,與舍利子的佛光產生微弱的共鳴。他在腦中回憶現實世界襄都周邊的地圖。襄都——不,在現實世界中,這裡是龍都,是龍國的都城。龍都城外,伯言屬地雲夢澤,有一個小村子。村子不大,幾十戶人家,依山而建。那裡的村民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種地為生,偶爾有人路過會歇歇腳,喝口水。在現實世界裡,那個村子叫楊家村。在現實世界裡,夢璇在那裡救了失明的伯言,她在那裡煎草藥,他在那裡握住她的手。他們的故事從那裡開始。

  朱雲凡睜開眼睛。煙月神鏡創造了襄都,創造了許多東西,但它能不能創造楊家村?他不知道。但他必須去查。就算只有萬一的可能,他也不能放棄。

  君則和荀雨幾乎同時停下腳步,按照之前的約定,沒有找到就與朱雲凡匯合。

  「我覺得,去楊家村,不,準確地來說,去現實世界楊家村的位置,伯言如果真的有部分意識還流出的話...」

  「我也同意,要說伯言在這個世界意識最深的地方,就是曾經夢璇的家,雖然知道這個世界的夢璇不是那個現實世界已經死去的夢璇,但是夢璇的仿冒品也確實是存在的。」

  荀雨說著,三人的眼神里都寫著同一個東西——不是驚訝,是恍然,是那種被提醒之後立刻意識到「我怎麼沒想到」的恍然。君則握緊腰間的軟劍,轉身朝城外跑去。荀雨跟在她身後。

  就在三人準備朝城外出發時,一道月白色的身影從巷口閃了出來,擋在了他們面前。小喬站在那裡,含光劍懸在腰間,劍穗在夜風中輕輕晃動。她的臉色很白,白得幾乎透明,但她的目光很銳利。那雙眼睛裡沒有平日的俏皮和天真,沒有那種沒心沒肺的笑,只有一種被什麼東西壓了很久的困惑。她的手指攥著衣角,指節泛白,嘴唇微微發抖,但她沒有退。她就那樣站在巷口,攔在三個人面前,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你們剛才在說什麼?什麼現實世界?什麼夢璇的仿冒品?你們到底在瞞著什麼?」

  朱雲凡深吸一口氣。他知道遲早會有這一天,只是沒想到會是在這個時候——在伯言失蹤、全城戒嚴、屠城的倒計時正在一分一秒地流逝的時候。但他沒有時間猶豫了。

  他走到小喬面前,看著她,看著這個在現實世界中是他表弟道侶的女子,看著這個在鏡中世界裡從小與伯言一起長大的青梅竹馬。他沒有再隱瞞。他用最簡短的語句告訴她——這個世界是假的,是一面鏡子創造出來的幻術監獄。

  伯言不是大明的皇外孫,他是龍血盟的盟主,是龍伯言,是天下眾心的創立者。而她喬心,是伯言的未婚右妃,是龍血盟的月華劍使,是經歷了無數次生死搏殺的戰士。他們所有人都被困在這裡,而許楊——那個給他們令牌的佐道教主,是她和伯言共同的戰友,是被龍勝洗腦之後變成了佐道的教主。他把自己知道的所有事情都告訴了她。

  小喬站在那裡,一動不動,讓他說。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沒有震驚,沒有憤怒,沒有質疑。她只是聽著。那些話像石子一樣投進她的腦海里,每一顆都激起一圈漣漪。那些漣漪彼此碰撞、疊加,在她記憶的冰層下面翻湧,像是有什麼被凍了很久很久的東西正在拼命地撞擊冰面。

  朱雲凡把所有的話都說完了。他看著她,看著她的眼睛,看著那雙眼睛裡那些被壓制的記憶正在一點一點地甦醒。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一種極力克制的哽咽。

  「我有十幾個同父異母的兄弟姐妹...可真正當妹妹的,就你這麼一個。」

  小喬的手指在含光劍柄上微微收緊,又鬆開,再收緊。她的眉頭皺了起來,越皺越緊,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腦子裡拼命掙扎著要浮出來。

  她看著朱雲凡那張臉——那張臉她見過無數次,在護送隊伍出發的那天早上,在虎跳峽的混戰之中,在馬車上的閒聊里。

  但此刻她忽然覺得,她不止是在這些地方見過他。她是在更早的時候見過他——那些記憶被壓得很深,深到像是被封在了冰層下面,可此刻朱雲凡那句「就你這麼一個」,像是一道雷,劈開了冰層的一角。她抓住了一小片碎片——那片碎片上有一個人,那個人總是貪財的樣子?笑起來有點壞,但是好像還見過他在堆積如山的批文中奮筆疾書的樣子。

  她張了張嘴,聲音很輕,像是在試探,又像是在確認。那兩個字從她嘴裡蹦出來的時候,連她自己都覺得陌生。

  「表......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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