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7章 雲凡敘舊 龍喬隨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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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剩他們兩個人。

  朱雲凡回到伯言對面,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這一路上他一直在等這個機會——一個可以和伯言單獨相處的時刻。

  「伯言,我問你一件事。」

  他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隨意。伯言正看著窗外發呆。雲層從馬車下方緩緩流淌而過,偶爾露出一片綠色的山巒,又很快被新的雲絮遮住。遠處有一條銀色的河流在山谷間蜿蜒,從高空看去像是一條被遺落在草地上的絲帶。他轉過頭,看著朱雲凡。

  「什麼事?」

  「你想好了回答,你是不是認識我?」

  朱雲凡看著他的眼睛。

  伯言笑了,那笑容很輕鬆,帶著一種晚輩面對長輩玩笑時的禮貌。

  「當然認識,大明十八郡王,誰人不知?母親是惠帝獨女,而群王是親王之子,按輩分算,我還得叫你一聲舅舅。」

  朱雲凡搖頭。

  「不是這個,我是說——除了這些身份之外,除了我是大明郡王之外,你看到我的時候,有沒有想到其他的什麼?」

  伯言的眉頭微微皺起。他想了想,目光在朱雲凡臉上仔細打量了一圈,像是在辨認一幅模糊的畫。

  「郡王,你到底想說什麼?」

  朱雲凡深吸一口氣。他剛才在虎跳峽編造許楊面前那個彌天大謊時心跳都沒超過八十,此刻面對伯言卻覺得喉嚨發緊。不是怕被嘲笑,是怕伯言聽完之後會用那種看瘋子的眼神看著他,然後笑一聲,把這當成一個不好笑的笑話。但他還是要說。這是他等了太久太久的機會——從天柱廢宮開始,從他被那顆舍利子引入煙月神鏡的那一刻開始,他就一直在等這個機會。

  「我是你表哥,不是那種拐了七八個彎的遠房親戚,是真正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我們不是在明都認識的,是在仙緣大會,那時候你雙目失明,被小喬從從須臾幻境忽悠出來。」

  伯言的表情沒有任何嘲弄的意味,只是靜靜聽著。

  但朱雲凡能看出來,那種安靜不是被說服的安靜,是一個有教養的孩子在聽長輩講他聽不懂的事時出於禮貌沒有打斷的安靜。他沒有信,他只是不好意思打斷。朱雲凡沒有停。

  他繼續說下去,聲音在車廂內迴蕩。

  他說了伯言如何在仙緣大會上以金丹修為擊敗妖化的林昆,說了他們四人在仙緣大會後組成了「言心夢雲」的小隊,說了他們接下的第一樁正式任務——護送大西國公主西翎雪去邊境查探蠻族失蹤案。

  他說了那場噩夢般的旅程。小喬用易容術變成伯言的樣子在外面周旋,夢璇守在昏迷的伯言身邊寸步不離,西翎雪在小寧面前殺害小寧父母,隱司帶著無窮無盡的傀儡大軍和蟲妖將山谷圍得水泄不通。小喬為了救伯言,變成他的樣子出去吸引火力,被蟲妖撕咬致死。伯言為了救小喬打破了體內的封印,放出幽煌霸君。那魔頭占據了伯言的身體,像換了一個人似的,揮手就破了龍帝的皇極霸域,把隱司吸收成灰燼。

  龍帝趕來後與幽煌霸君大戰一場,半邊山都沒了。最後蜀山掌門軒轅劍心帶著四件寶具才把那魔頭困入鎖妖塔。小喬死過一次,伯言把她從鬼界拉了回來,把自己的魂魄都賭進去了。

  伯言聽到這裡,忽然抬起手,打斷了朱雲凡的話。他看著朱雲凡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後搖了搖頭,嘴角浮起一絲無奈的笑。

  「騙孩子都沒這麼扯淡的,你看我這府邸,我爹娘,我從小到大過的都是尋常日子——你說的那些,什麼須臾幻境,什麼幽煌霸君,什麼雙目失明又復明,完全不真實,我真信了你才是腦子有問題。」

  他把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還準備離開朱雲凡,他突然停頓下來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轉身開口,聲音很輕。

  「你說的那個世界......真的有你說的那麼好嗎?散修能修煉,凡人有地方住,壞人會被打跑,好人不用死。」

  朱雲凡愣住了。他以為伯言會繼續笑,會繼續把他當成一個編故事的人。可他問的是「那個世界真的有你說的那麼好嗎」。

  「是真的,而且是你做的事情,不對,是你帶我們在做的事情。」

  伯言沒有回頭,只是看著窗外。他的側臉在午後的光線里顯得格外安靜,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聽起來很好的樣子,但,這個事情,肯定和我沒關係,郡王你可能受傷了,我能理解。」

  朱雲凡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忽然明白了伯言為什麼不信他。

  不是因為伯言覺得他在撒謊——是因為伯言沒有理由相信,換一個人也不會因為這樣的一番話,就相信的,何況是堅定的伯言,很難改變想法,至少喚醒他現實世界的人,不是他朱雲凡。

  何況,如果他說的是真的,就意味著這個世界的母親、父親、全都是假的。那些一起度過的時光,一起長大的十九年,那些在柿子樹下教他認字的日子,那些在他摔破膝蓋時替他擦藥的手,都是不存在的。

  他不能信。信了,他就什麼都沒了。以前的伯言只是遺憾,沒有失去過;但是在鏡面世界擁有在失去,不知道他會怎麼接受。

  朱雲凡沉默了許久。他靠在車廂壁上,望著窗外那片被雲絮切割成碎片的天空,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他想告訴伯言——你的母親是假的,你的父親也是假的,他們只是為了彌補你的遺憾而產生的幻象。

  「如果荀雨在就好了,她擅長這個,她最會跟人講道理;她要是知道你還活著,一定會高興瘋的。」

  他說這話時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某個不在場的人說話。

  此刻車廂里只有他和伯言兩個人,窗外是龍府熟悉的院牆和那棵沉默的柿子樹,窗內是剛才那段對話還殘留的餘波。

  龍復鼎走進正廳時,莫蓮正坐在窗前縫補伯言的一件舊衣裳。那衣裳的袖口磨得發白,領口的針腳是她當年親手縫的,針腳歪歪扭扭,她那時候剛學女紅,縫得不好,可伯言穿著那件衣裳從巷口跑到巷尾,又跑回來,說娘你看,一點都不勒。此刻她戴著頂針的手指正在那些舊針腳上來回穿梭,將幾根已經鬆脫的線重新收緊。陽光從窗欞的縫隙里漏進來,落在她的手指上,落在那些細密的針腳上。她聽見腳步聲,抬起頭。

  「你們怎麼回來了?!是不是伯言出事了?」

  龍復鼎走到她面前,在她身邊坐下。他伸出手,握住莫蓮的手。那隻手因為常年握針線而有些粗糙,指腹上有薄薄的繭子,與當年在普陀山第一次牽起她的手時觸感已截然不同。他看著那隻手,看著那些被針扎過無數次後留下的小小疤痕,沉默了片刻。

  「我們在虎跳峽被人襲擊了差點伯言就被人搶走了,好在教主親自支援,擊退了惡人,連教主令牌給了伯言,教主還准了小喬和伯言還有襄國公主的三人婚姻,也准許你、君則瑾琳,喬玄子一家也參加婚禮。」

  他沒有說「伯昭伯渝也參與了伏擊」,沒有說「那場伏擊是我策劃的」。

  那些話他憋了十七年,此刻已經到嘴邊,又被他咽了回去。還不到時候。

  等到了襄國,等龍血盟的人全部到位,等伯言和小喬安全成婚,他才能等機會把一切都告訴她。到那時候,不管她要罵他多少年,他都認了。他想過很多次那個場景——莫蓮會怎麼看他,會用怎樣的眼神看著這個欺騙了她十七年的丈夫。她會哭嗎,會打他嗎,會轉身走嗎。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承受那個眼神,但他知道他欠她的。

  莫蓮看著他,看了很久。她的目光在他臉上那些新增的細紋上停了一瞬,又落在他鬢角那些已經開始泛白的頭髮上。然後她點了點頭,放下針線,站起身。

  「襄國的公主,人好嗎?」

  龍復鼎沉默了一瞬。

  「慧慈公主,在民間的風評很不錯,帶有女媧血脈之人,不會是壞人。」

  莫蓮沒有再問。她只是轉過身,走向臥房,打開衣櫃,開始收拾行裝。

  龍復鼎從正廳出來,轉入後院。喬玄子正站在那棵柿子樹下,手裡端著一杯茶,望著樹冠間那些青澀的果子發呆。茶已經涼了,茶湯表面凝了一層薄薄的膜,他也沒有換,只是端著,像是在等什麼人。他聽見腳步聲,沒有回頭。

  「我知道你要說什麼。」

  龍復鼎走到他身邊,與他並肩而立。兩個人站在柿子樹下,像多年前在普陀山初識時那樣。那時候他們都還年輕,龍復鼎穿著普陀山弟子樸素的灰袍,喬玄子穿著青衫,在藥圃里為了爭一株靈芝吵了一架,最後不打不相識,成了朋友。如今他們的頭髮都已經花白,各自的兒女也已經長大成人。

  「出了點岔子,伯言是帶不走了,但是佐道教主,答應了小喬與伯言還有慧慈公主的婚禮,很難以置信,我們兩家都要動身去襄國了。」

  喬玄子沉默了很久。久到頭頂的柿子樹葉被風吹得沙沙響了三次,久到遠處傳來莫蓮在臥房裡翻找衣物的輕微聲響。然後他站起身,走到樹根下,將手中那杯已經涼透的茶慢慢傾倒進泥土裡。茶水滲入土中,留下深色的濕痕,很快被夕陽光覆蓋。

  「你讓我說什麼好呢,誒,不過錯有錯著,喬心和伯言還是能在一起。」

  龍復鼎沒有說話。他只是伸出手,在喬玄子的肩膀上拍了一下,那力道不重,但落得很實。

  他轉身走向君則的房間。君則不在自己房裡。她在伯言的房間裡,正蹲在窗台邊給一隻橘色的小貓餵食。那貓是伯言十歲那年從巷口撿回來的,當時只有巴掌大,蜷在柿子樹的樹根下發抖,連叫都叫不出聲。伯言用自己的舊衣裳把它裹著抱回家,每天用米湯一勺一勺地喂,餵了整整一個春天才把它救活。從那以後,這貓一直養在他房間裡,每次他出遠門,都是君則替他照顧。它的毛色已經從當年的灰撲撲變成了現在的油光水滑,此刻正趴在窗台上,眯著眼睛,喉嚨里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尾巴在身後悠閒地甩來甩去。君則的手指在它下巴上輕輕撓著,它仰起頭,露出脖頸上一小片白色的絨毛。

  她聽見腳步聲,沒有回頭,只是將手裡最後一小塊魚乾塞進貓嘴裡,然後站起身,把貓從窗台上抱下來放在地上。那貓不情不願地喵了一聲,繞著她的腳踝蹭了一圈,然後跳上床榻,蜷在伯言的枕頭邊,繼續打盹。

  龍復鼎走到她身邊,沒有寒暄,沒有鋪墊。

  「虎跳峽計劃失敗了,伯昭沒能得手,朱雲凡擋住了他,許楊的破浪巨艦來得比預期早了一刻;但天不絕人——許楊給了伯言佐道教主令,還准了所有人一起去襄國。」

  他從袖中取出兩枚一模一樣的玉佩,放在君則掌心。玉佩不大,半個巴掌寬,通體漆黑,正面刻著佐道的獨眼徽記,背面以暗銀色絲線嵌著兩串不同的編號——那是佐道內部查驗護衛身份時用來核對的真身份銘牌,每一枚都在佐道的檔案庫里備過案,做不了假。這種銘牌的材質用的是佐道特有的暗魂玉,靈力注入時會浮現一層薄薄的血色光暈,那是防偽的唯一標識,連龍復鼎自己都仿製不出來。這兩枚是他多年前從一次佐道內部的物資調撥中截下來的,一直隨身攜帶,等的就是今天。

  「這兩枚身份玉佩,是貨真價實的佐道護衛銘牌,黑底紅紋的款式,對應的是許楊麾下直屬近衛的編制。拿著它們,你們就是許楊增派的佐道護衛——現在沒人會查佐道的人,這是許楊自己給的便利。你去備用匯合點找伯昭伯渝,把這個交給他們,讓他們換上佐道的制式勁裝,混入護送隊伍。到了襄國,再找機會動手。」

  君則將兩枚玉佩收進袖中,入手微涼,指尖觸到背面那兩串凹凸的編號時,她的睫毛微微動了一下——這兩枚銘牌的編號,與龍伯昭龍伯渝在須臾幻境訓練時使用的代號只差了一位數字。顯然,父親在安排這一切時,連這種細節都算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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