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4章 破浪之約 命運之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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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虎跳峽的屍體被一具一具從碎石堆里拖出來,在官道旁排成兩列。禁軍的陣亡人數已經清點完畢——七十四人當場死亡,十二人重傷,輕傷者過半。護國寺的損失更為慘重,八名弟子圓寂,四名重傷者躺在擔架上,被隨行的醫修用繃帶和藥膏勉強吊住性命。

  朱雲凡站在官道邊緣,看著那些被白布覆蓋的屍體,攥緊了腰間的帝禹嗔目圭。玉圭表面的血色紋路還在緩慢流轉,與虎跳峽殘留的戰場氣息產生輕微的共鳴。剛才與那兩個蒙面人的戰鬥,讓他體內的靈力消耗了將近七成。但如果再來一次,他還是會做出同樣的選擇——伯言不能落在任何人手裡,不管是佐道還是那個不知名的第三方勢力。

  峽谷兩側的峭壁下,佐道的近衛修士正在清理戰鬥痕跡。他們穿著統一的深灰色勁裝,鐵面具遮住了整張臉,只露出兩隻空洞的眼睛。那些鐵面具在昏暗中泛著幽冷的光。他們搬運屍體的動作整齊劃一,像是在搬運一批規格統一的貨物。禁軍士兵的遺骸被堆放在一起,護國寺弟子的屍體則被單獨分開——這是朱雲凡堅持要求的,許楊沒有反對。

  破浪巨艦降落在峽谷邊上,大批的艦隊也在空中護衛著;上百艘佐道的艦船隻是佐道教主的隨身部隊。也讓龍復鼎感到了未來龍血盟的巨大壓力。

  那龐大艦隊,稜角分明的破浪巨艦投下的陰影將整條官道都籠罩在其中,陰影的邊緣隨著艦隊的輕微晃動而起伏。艦身表面流轉著暗沉的符文,那些符文排布得極為緊密,每一道都在緩慢地吞吐周圍的靈氣。艦首那個血紅色的「佐」字符號,在陰影中顯得格外刺目。

  朱雲凡盯著那艘巨艦看了很久。這艘船的龍骨結構與和風巨艦幾乎一模一樣——尖削的艦首,流線型的艦體,那種特有的銀灰色金屬光澤,甚至連符文陣列的排布方式都是從同一個圖紙上出來的。但破浪巨艦原本的定位是運輸艦,而這個鏡像世界的破浪巨艦艦體比和風更厚重,裝甲更厚,武器陣列的數量也多了一倍不止。

  如果說和風是一艘被改裝的非標準防禦指揮艦,那麼破浪就是以戰爭堡壘為目標的佐道象徵。

  許楊。他在心裡念出這個名字。這個世界的許楊,佐道的第二代教主,打敗了序高峰和風巢的終結者。現實中那個坐在輪椅上、臉色蒼白、手裡總是端著一杯荀雨遞來的熱茶的許楊,在這個世界裡變成了一個完全不同的人。

  就在這時,伯言被許楊的近衛修士從大明禁軍中直接接過了管轄,請了過去。

  說是「請」,更像是護送。兩名近衛修士一左一右走在伯言身側,他們的手沒有觸碰武器,步伐平穩,姿態恭敬。他們的任務不是押送,是確保伯言安全地走到教主面前。伯言跟在他們中間,腳步不快不慢。他身上的月白色長袍沾了些塵土,是在混戰時躲在岩壁後蹭到的。他的臉上沒有什麼特別的表情——不是恐懼,不是拘謹,只是安靜地看著前方,像是去見一個他應該認識卻怎麼也想不起來的人。

  小喬跟在他身後,她的手腕還有些發麻,龍伯昭那一擊雖然只用了三成力,但金丹巔峰的三成力已經足以讓她這個深閨小姐的手臂失去知覺。她的手指還在微微發抖,但她沒有讓人攙扶。含光劍已經重新掛回腰間,劍炳與衣料摩擦時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她的眼睛始終盯著伯言的背影,隨時準備著衝上去擋在他面前。

  朱雲凡的眉頭皺了起來。他看見許楊正站在破浪巨艦的舷梯下方,負手而立。玄黑色的長袍在峽谷風中微微拂動,那些暗紅色的符文隨著衣袍的起伏而明滅。許楊的臉依舊蒼白而清瘦。如果他不是穿著那身佐道教主的法袍,不是站在那裡等著伯言走過那片碎屍遍地的官道——他看起來其實還很年輕。可他的眼睛是冷的。那種冷不是憤怒,不是輕蔑,是一種習慣於將一切都視為工具的人才會有的漠然。

  伯言走到許楊面前三步處停了下來。許楊比他高出半個頭,低頭看著他的時候,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會兒。沒有人說話。周圍的空氣突然安靜下來,安靜得能聽見遠處溪澗的流水聲。

  「惠帝的外孫就是你?」

  許楊開口了,他的聲音不高,但叫出這兩個字的時候明顯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確認什麼,然後他做了一個所有人都沒想到的動作——伸出手,拍了拍伯言的肩膀,確認了一下伯言的狀態。

  「沒事就好,佐道會處理後續的事情,本教主御統的之地,居然發生此等事情,實在是失責。」

  朱雲凡的瞳孔微微收縮。許楊拍伯言肩膀的動作太自然了,自然得像是做過無數次。那種親近不是裝出來的,是一種刻在肌肉里的習慣,是兩個人並肩作戰多年後才會有的肢體語言。小喬站在伯言身後,她的眼睛在許楊和伯言之間來回看。這個佐道教主——這個剛才還在遠處看著滿地屍體面無表情的人——此刻竟然在拍伯言的肩膀,像是在安慰一個老朋友。


  朱雲凡則更加確定了許楊這些被龍勝鎖入煙月神鏡的人,多少都殘留著現實世界的記憶。但殘留的程度因人而異。

  君則疑似清醒,荀雨未知。而小喬和瑾琳似乎處於半清醒狀態——偶爾會做出超出這個世界設定的舉動,但大部分時間還是按照鏡中世界的劇本活著。

  眼前的許楊,對伯言做出這種自然而然的親近舉動,在外界的傳聞中冷酷嗜殺。

  可能,許楊的兩種狀態之間的切換——時而像是現實世界中那個重情重義的戰友,時而像是被龍勝洗腦後的只會維護「純血修士統治」的邪道掌門。

  「教主。」

  朱雲凡上前一步,抱拳行禮,他的姿態恭敬得無可挑剔,語氣也控制在一個郡王應該有的恭謹範圍內。

  「護送隊伍的物資在虎跳峽被劫,還有那些佐道同僚,沒能來得及救援,實在是——」

  許楊抬手制止了他,然後轉身吩咐身旁的近衛,語氣平淡。

  「從艦上開三十輛大車,補給他們。」

  近衛修士愣了一下。他猶豫了一瞬,那一瞬極短,但朱雲凡捕捉到了。這個為首的近衛修士是許楊的隨身統領,修為在金丹前期,面具下的眼睛在許楊和伯言之間飛快地掃了一眼。然後他單膝跪地。

  「教主,三十輛大車的物資,是破浪巨艦上三分之一的補給儲備。如果全部撥出去,返程時艦隊需要額外調度——」

  他的話沒能說完。許楊沒有抬手,沒有掐訣,甚至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

  他身後的一名近衛修士身上的刀,突然刀自己飛出刀鞘,刀光在空氣中劃出一道筆直的銀線,精準地划過那名跪地修士的喉管。刀光出現得太快,快到朱雲凡的神識只捕捉到一個殘影。那名跪地修士甚至沒有發出一聲慘叫。他只是身體猛地一僵,護頸開裂,裂開的縫隙里開始往外滲血。然後他倒了下去,倒在他自己的血泊里。

  小喬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差點叫出聲來。她的手指攥緊了含光劍的劍柄,指節泛白。伯言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他看著地上那具還在微微抽搐的身體,又看向許楊。許楊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甚至還帶著一絲微笑——那種微笑不是刻意裝出來的,是真的很輕鬆,輕鬆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還有人覺得過了嗎?」

  許楊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許楊的近衛修士們同時單膝跪地,鐵甲與地面碰撞發出整齊劃一的聲響。沒有人敢出聲,沒有人敢抬頭。許楊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伯言。他的臉上重新浮起那種親切的、大哥般的笑容。他拍了拍伯言的肩膀,力道不重。

  「兄弟,三十輛車夠不夠?不夠我再調。」

  伯言看著許楊的眼睛,沉默了一息。

  「夠了夠了,多謝教主。」

  許楊又看了他一眼。這一次,他的目光在伯言臉上停留的時間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長。他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然後他的臉色變了。他的眉頭猛地擰在一起,額角的青筋暴起。那種痛苦來得毫無徵兆,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腦子裡猛地刺了一下。他的身體晃了晃,右手痙攣著捂住額頭,左手死死抓住旁邊修士的手臂才沒有倒下。

  「伯言...呃——」

  他發出一聲低沉的悶哼,整個人像是被一股看不見的力量從內部撕扯。

  近衛修士們立刻圍了上來。領頭的是一個戴著鐵面具的中年金丹修士,他的動作極為熟練——一隻手扶住許楊的胳膊,另一隻手已經打開了一隻隨身攜帶的小箱子。箱子裡整整齊齊地碼放著幾十隻玉瓶,瓶子大小不一,顏色各異。他取出其中一隻藍色的玉瓶,拔開瓶塞,倒出三粒藍色的丹藥,送入許楊口中。

  許楊吞下丹藥,閉上眼睛。他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額角的青筋緩緩消退,痙攣的手指也鬆開了。他睜開眼睛,那雙眼睛裡有血絲,有疲憊。他顫顫巍巍地抬起手,指著伯言。

  「你……」

  他的聲音沙啞,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拿些丹藥給他。」

  近衛修士愣住了。許楊發病後第一件事是關心伯言有沒有事——這完全不符合常理;但他不敢多問,剛剛多話的人 已經死了,他只能從箱子裡取出一隻白色的玉瓶,雙手捧著走到伯言面前,單膝跪地呈上。

  伯言接過那隻玉瓶。他看著許楊那張蒼白的臉,心裡湧起一種極其複雜的感覺。他從未見過這個人——至少在這個世界裡從未見過。可每次看到他的眼睛,每次聽到他說話的語氣,心裡都會有一種說不清的熟悉感。那種熟悉感不是來自記憶,是來自更深的地方。像是有一根被埋在土裡的線,一端系在他心上,另一端系在這個人身上,他怎麼也找不到那根線的來處。


  「多謝教主關心,我沒事。」

  在旁邊扶著許楊的近衛修士低聲開口。

  「教主,請立刻回艦休息,弟子馬上為您準備藥浴。」

  許楊擺了擺手,示意不必。他站穩身體,臉色依然蒼白,那股頭痛的餘波還在,額角的青筋尚未完全消退。但他沒有再看伯言,顯然是不想再讓自己因為「伯言」這個名字觸發第二次頭痛,轉而讓小喬上前來。小喬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上前去,在許楊面前跪了下來。她的手指攥著裙角,指節泛白。她不知道這個佐道教主為什麼會變化無常,但她知道她不能浪費這個機會。這個人是佐道的教主,是連惠帝都要給面子的人。如果錯過這一次,她可能再也等不到伯言回來了。

  「教主,民女有一事相求。」

  許楊低頭看著她。他的眉頭微微挑起,像是在看一件有趣的東西。

  「你是?」

  「民女喬心,家父是龍復鼎叔叔的至交,民女與伯言青梅竹馬,從小一起長大,在惠帝下旨賜婚之前,我們兩家已有婚約……只是還沒來得及呈報宮中,旨意就到了。」

  小喬深吸一口氣,繼續往下說。她的聲音在發抖,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民女不敢違抗皇命,可民女也不想嫁給別人,伯言此去襄國,若是娶了慧慈公主,恐怕此生不會再有歸期……我……」

  她的聲音哽住了。不是因為演不下去,是因為說到這裡的時候,她真的覺得伯言一去不回了。許楊看著她,看了很久。小喬低著頭,不敢與他對視。她的後背被冷汗浸透,但她跪在那裡,脊背挺得很直。

  「請教主成全我們兩人,如果不行,民女也沒有活下去的勇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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