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4章 浮屠問心 再見禪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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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雲凡站在護國寺的山門前,仰頭望著那塊熟悉又陌生的匾額。護國寺三個字在晨光中泛著淡淡的金色,筆畫遒勁,像是有人用刀一筆一筆刻進去的。山門還是那座山門,石階還是那些石階,連門口那兩棵老松樹的姿態都和他記憶中一模一樣。可他知道,這不是他認識的那座護國寺。

  這是煙月神鏡世界的護國寺。

  在這個世界裡,護國寺沒有被龍勝夷為平地,無相禪師沒有圓寂,那些師兄弟們還活著,還在晨鐘暮鼓中誦經、掃地、練功。朱雲凡站在山門外,聽著裡面隱約傳來的梵唱聲,心裡像有什麼東西在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往上涌。他說不清那是什麼感覺,不是悲傷,不是慶幸,是一種更複雜的、像是把所有的情緒都揉碎了攪在一起的東西。

  守門的小沙彌認出了他,連忙合十行禮,側身讓開。朱雲凡點了點頭,邁過門檻,沿著青石鋪就的甬道往裡走。甬道兩側的銀杏樹已經落盡了葉子,光禿禿的枝椏伸向灰濛濛的天空,像無數根纖細的手指,在風中微微顫抖。地上鋪著一層厚厚的落葉,踩上去沙沙作響,那聲音在寂靜的寺院裡格外清晰。

  他走得很慢。每經過一座殿宇,他都會停下來看一會兒。大雄寶殿、藏經閣、鐘樓、鼓樓,每一座建築都和他記憶中的一模一樣。他甚至能聞到空氣中那股熟悉的檀香味,混著木料和香燭的氣息,從殿門裡飄出來,鑽進他的鼻腔。他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這是護國寺的味道。是他從小聞到大的味道。是他在無數個失眠的夜裡,拼命回憶卻怎麼也抓不住的味道。

  他睜開眼,繼續往前走。穿過大雄寶殿,繞過藏經閣,後面是一排低矮的禪房。無相禪師的禪房在最裡面,門前種著一叢翠竹,竹葉在風中沙沙作響,像是在低聲念誦著什麼。朱雲凡在門前停下腳步,深吸一口氣,伸出手,輕輕叩了叩門板。

  「進來。」

  門裡傳來的聲音蒼老而平穩,和他記憶中的一模一樣。朱雲凡推開門,邁步走了進去。

  禪房不大,陳設簡樸。一榻,一桌,一蒲團。牆上掛著一幅字,寫著一個「禪」字,筆畫枯瘦,像是一筆寫成,墨跡已經有些褪色了。桌上擱著一盞青瓷茶杯,杯中的茶已經涼了,幾片茶葉沉在杯底,靜靜地躺著。陽光從窗欞的縫隙里漏進來,在地上投下幾道細長的光柱,光柱里有細小的塵埃在飛舞。

  無相禪師背對著他,坐在蒲團上。灰色的僧袍寬敞地垂落下來,遮住了他瘦削的身形。他的脊背挺得很直,像一棵紮根在石頭縫裡的老松,風吹不動,雨打不彎。他的呼吸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如果不是他的肩膀有微微的起伏,朱雲凡幾乎要以為那是一尊雕像。

  朱雲凡站在門口,看著那個背影,眼眶忽然就紅了。不是想哭,是眼淚自己湧上來的,擋都擋不住。他想起現實中的護國寺,想起那些在雷火中化為灰燼的殿宇,想起那些被龍勝劈成焦炭的師兄弟們,想起師父在自己面前魂飛魄散時的樣子。那些畫面像刀子一樣,一刀一刀地剜著他的心。

  他跪了下去。膝蓋磕在地面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他沒有說話,只是跪在那裡,低著頭,眼淚無聲地淌。他不想讓師父看見自己哭,可他忍不住。他這輩子哭過的次數屈指可數,可此刻,他控制不住自己。

  無相禪師緩緩睜開眼睛。那雙眼睛很亮,亮得像兩顆星星,可那星星里沒有光,只有一種看透世事的淡然。他沒有回頭,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像是在等什麼。

  「雲凡,你從不哭泣,為何今日落淚?」

  朱雲凡沒有立刻回答。他低著頭,看著自己膝下的地面,看著那些光柱里飛舞的塵埃,看著自己模糊的倒影。他的腦子裡有很多話,可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深吸一口氣,啞著嗓子開口了。

  「師父,弟子記得一部佛經上說:『心如工畫師,能畫諸世間。五蘊悉從生,無法而不造。』弟子的心太亂,畫出的世間也亂七八糟。弟子想放下,可放不下。弟子想斬斷,可斬不斷。弟子……終究還是被七情六慾所困。」

  無相禪師的背影微微動了一下。那一下極輕,輕到幾乎看不出來,但朱雲凡看見了。

  「是《華嚴經》。你從何處讀到的?」

  朱雲凡沉默了一瞬。

  「弟子……不記得了,也許是上輩子讀過的。」

  無相禪師緩緩轉過身來。

  他的身形瘦小,像一根枯枝,臉上滿是皺紋,眼窩深陷,可那雙眼睛很亮,亮得像兩顆星星。他看著朱雲凡,看了很久。久到朱雲凡以為他不會再開口了。久到窗外的陽光從這邊移到了那邊。

  然後,他的眉頭皺了起來。


  「你……你身上怎麼會有舍利子的氣息?」

  他的聲音陡然變了。不再是那種蒼老而平穩的語調,而是帶著一絲警覺,一絲審視。他的目光像一把沒有開刃的刀,不鋒利,但沉甸甸的,壓在朱雲凡身上。

  「你不是雲凡?你是誰?」

  朱雲凡沒有動。他跪在那裡,低著頭,沒有辯解,沒有反抗,只是靜靜地跪著。他的手指在膝上微微蜷縮了一下,隨即又鬆開。

  「百億須彌山,百億日月,名為三千大千世界;十方更有恆河沙數的三千大千世界,不可窮盡。」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自言自語。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弟子是朱雲凡,但不是這裡的朱雲凡,可弟子,仍舊是您的弟子。」

  禪房裡安靜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可那一瞬里,空氣像是凝固了。窗外的風聲停了,竹葉的沙沙聲停了,連塵埃都像被釘在了光柱里。

  無相禪師看著他。那雙眼睛裡的警覺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驚訝,不是疑惑,是一種更深沉的、像是看透了什麼又不想說破的東西。

  「你說你是另一個世界的朱雲凡。」

  他的聲音恢復了平穩。

  「你可知道,這樣的話,說出來有多荒謬?」

  朱雲凡抬起頭,與他對視。

  「弟子知道。可弟子沒有撒謊,弟子在另一個世界中,也是您的弟子;您在另一個世界中,為護國寺,為天下蒼生,與強敵一戰,魂飛魄散。弟子親眼看著您……消失的。」

  他的聲音在發抖,但他沒有停。

  「弟子今日來,不是來求您相信弟子的。弟子只是……想再見您一面,哪怕是在另一個世界裡。」

  無相禪師沉默了很久。久到朱雲凡以為他會把自己趕出去。久到他開始後悔自己說了這些話。

  「你起來。」

  無相禪師的聲音很平靜。

  朱雲凡愣了一下,抬起頭。

  「弟子……」

  「起來。跪著像什麼話。」

  朱雲凡站起身,垂手而立。

  無相禪師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秋天的風,吹過就沒了。

  「額...謝師傅...」

  朱雲凡愣住了。

  朱雲凡的眼眶又紅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什麼都說不出來。

  無相禪師沒有追問。他伸出手,從榻邊拿起一隻紫檀木盒,放在桌上。木盒不大,一尺見方,通體漆黑,表面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經文,那些經文很小,小到肉眼幾乎看不清,可它們在那裡,像螞蟻一樣爬滿了盒子的每一寸表面。

  「你既然來了,又說了這麼多荒誕不經的話,本該把你趕出去,可你身上的舍利子不會撒謊,世間只有一顆,而你身上有一顆,這裡也有一顆。」

  他的手指在盒蓋上輕輕摩挲著。

  「那枚舍利子,是金豐禪師留下的,金豐禪師是貧僧的師祖,坐化時留下此物,此物只認我佛弟子,從不輕易示人。你能得到它,說明你與佛門有緣,更是所言非虛。可見你所說不假,你的確是貧僧的弟子。」

  朱雲凡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他咬著牙,拼命忍著,可淚水還是止不住地往下流。他不想在師父面前哭,可他忍不住。他這輩子哭過的次數太少了,少到他自己都快忘了流淚是什麼感覺。

  無相禪師沒有看他。他只是打開木盒,從裡面取出一枚玉圭。玉圭不大,巴掌寬,通體深沉,表面隱隱有血色紋路流動,像是一條條被冰封的河流,又像是一根根被壓彎的血管。那紋路在光線下微微發亮,一閃一閃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跳動。

  朱雲凡的瞳孔猛地收縮了。

  帝禹嗔目圭。

  他認識這東西。這東西曾差點奪去他的肉身,曾讓他陷入萬劫不復的境地。後來他把它送給了九頭蛇,以為從此擺脫了它。可它又回來了,在日出國被陰陽師阿北清明找到,送到了無相禪師手中。再後來,他把它吞入腹中,徹底煉化,用它突破了元嬰之境,獲得了伏羲氏的傳承。

  那是他命運的轉折點。是他從「金丹巔峰」走向「伏羲雷嬰」的階梯。


  無相禪師將玉圭托在掌心,看著它,目光幽深。

  「此物名為帝禹嗔目圭,本是大越國商人柯西富之物。因沾染了上古防風氏的精血而邪化,曾差點奪去此界雲凡的肉身,後來被日出國的陰陽師找到,送到了貧僧手中,貧僧一直代為保管此物,可你來了,就給你吧。」

  他將玉圭遞給朱雲凡。

  「此物與你身上的舍利子相呼應,貧僧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但貧僧知道,你該拿著它。」

  朱雲凡伸出手,接過玉圭。入手的那一刻,他感覺到一股溫熱的力量從玉圭中湧出,順著他的掌心流入經脈。那力量不猛烈,不暴戾,像是一條被馴服的河流,在他體內緩緩流淌。他閉上眼睛,感受著那股力量。他太熟悉了。這是帝禹嗔目圭的氣息。他曾在另一個世界中,將它吞入腹中,煉化吸收,突破境界。那是他這輩子最兇險的一次突破,也是最值得的一次突破。

  他睜開眼,看著無相禪師。

  「師父,您就不怕拿著這東西去獻給佐道嗎?」

  無相禪師看著他,目光平靜。

  「阿彌陀佛,貧僧雖不是什麼聖人,卻相信自己的弟子,在哪個世界,都會是走正道之人。」

  朱雲凡沉默了一瞬。

  「謝師傅信任!」

  「無妨,無妨,你既然出現,就必然有出現的緣由,有因有果,因果循環。」

  無相禪師擺了擺手,像是趕一隻嗡嗡叫的蒼蠅。

  「父親來信,說惠帝要你去襄國送親?」

  朱雲凡點了點頭。

  「是,惠帝下旨,讓弟子護送伯言去襄國與楊夢璇成婚。」

  「龍伯言?」

  「正是。」

  無相禪師沉默了片刻。

  「那孩子,貧僧見過幾次,是個好孩子,眼神乾淨,心地純良,像是一塊還沒有被雕刻過的璞玉。只是……他此人註定無家無緣,與兄弟無份,但他的命格,卻又是身負異數之人,你要小心對待,此等命格,若非正道領袖,極有可能成為滅世魔道。」

  朱雲凡沒有說話,他不知道該說什麼,他總不能告訴師父,那個孩子是煙月神鏡世界的龍伯言,現實世界的龍伯言,死了三次,還是五極金丹的強者,更是是龍勝眼中唯一合格的繼承人。

  他總不能說,這個世界是假的,師父也是假的,所有的一切都是龍勝用煙月神鏡創造出來的幻象,師傅你在說什麼胡話 。

  他不能說。說了,師父信不信是一回事,就算信了,他又該怎麼面對這個自己活了一輩子的世界?

  無相禪師似乎看出了他的猶豫,卻沒有追問。他只是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風湧進來,帶著竹葉的清香和遠處隱約的梵唱聲。

  「師傅,弟子心存疑慮,有一個修為高強的修士,想要建立由純種高貴血統修士統治的天下,將世界納入其家族的掌控。你不敵落敗,不知該如何是好?弟子愚鈍,請師父開示。」

  無相禪師沒有立刻回答。他只是望著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空,看了很久。久到朱雲凡以為他不會再開口了。久到窗外的風停了,竹葉不再沙沙作響。

  「世間總有動盪,邪魔出現之時,身負天命之人也必定會出現。」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

  「你不必知道該怎麼做。你只需要知道,你該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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