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1章 君則荀雨 異界相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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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龍復鼎也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在龍伯渝臉上停了一瞬,又轉向君則,最後落回龍伯渝身上。

  「人在哪裡?」

  他問。

  龍伯渝抬了抬下巴。

  「就在後面,我讓人帶上來了。」

  他轉身朝身後的方向揮了揮手。片刻後,兩個穿著暗青色勁裝的弟子押著一個女子走了過來。

  那女子的衣裳是灰白色的粗布,款式簡單,沒有任何裝飾,像是臨時找來蔽體的東西。她的頭髮散亂,披在肩頭,發梢沾著泥土和枯葉。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眼窩深陷,顴骨高高凸起,整個人瘦得像一根隨時會被風吹斷的枯枝。她的手腳沒有被綁著,但押送的弟子一左一右扶著她的手臂,不是怕她跑——她那個樣子,根本跑不動,看起來就像是受了重傷。

  但她的眼睛,在被押著走近的瞬間,看見了君則。

  那雙眼睛猛地亮了起來。

  不是那種被囚禁多日後見到熟人的激動,不是那種絕境中撿到救命稻草的狂喜。是一種溺水者在黑暗中沉了太久、突然看見一束光時才會有的反應。瞳孔驟然放大,嘴唇劇烈顫抖,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擊中了,僵在原地,連押送她的弟子都感覺到了異樣。

  「君……君則…?是你嗎?你認識我嗎?」

  她的聲音沙啞,像是砂紙磨過喉嚨,帶著一種壓抑了很久的、快要繃不住的顫抖。

  君則的腿差點軟了。她認出了那個聲音,認出了那雙眼睛,認出了那張瘦得脫了相的臉。那是荀雨。是她在現實世界中的朋友,是許楊的妻子,是那個在龍都皇宮裡被伯言託付重任、帶著裂空蟲從龍勝眼皮底下逃走的人。

  她怎麼會在這裡?她怎麼從墳墓里爬出來的?她說的那些話,巡邏弟子聽不懂,但君則聽得懂。她說的是真的。這個世界是假的,她們要回去。

  君則是衝過去的。不是跑,是沖。

  她一把抱住荀雨,抱得很緊,緊到自己的手臂都在發抖。她的手指箍在荀雨瘦削的肩胛骨上,能感覺到那一塊塊的骨頭硌在掌心。荀雨的身體比她想像的還要瘦,肋骨一根一根地隔著衣料硌在胸口,像抱著一捆乾柴。但她是熱的,她是活的,她在這裡。

  「終於找你了……」

  荀雨的聲音在發抖,斷斷續續,像是憋了太久終於找到了可以說話的人。她把臉埋在君則的肩窩裡,肩膀劇烈地抖動著,卻沒有哭出聲。她的手指攥著君則後背的衣料,攥得指節泛白,像是怕一鬆手人就會消失。

  君則感覺到自己的衣領被溫熱的液體浸濕了。

  龍伯昭站在一旁,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他看著父親,又看了看抱在一起的兩個人,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這個人,向來不太會處理這種場面。

  龍伯渝倒是沒有太驚訝。他的目光在荀雨身上掃了一圈,像是在重新打量這個從墳墓里爬出來的女人。摺扇在他手裡轉了兩圈,又停了。

  「父親,這……什麼情況?」

  龍伯昭終於開口了,聲音壓得很低。

  龍復鼎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落在荀雨身上,看了很久。那雙眼睛裡沒有驚訝,沒有慌亂,有的是一種審視——像是一個習慣了在黑暗中行走的人,在分辨前方那團模糊的影子是敵是友。

  然後他轉向君則。

  「君則,你認識她?」

  君則深吸一口氣,從荀雨的肩膀上抬起頭。她的眼眶紅著,眼淚還在眼眶裡打轉,但聲音已經穩住了。

  「認識,她是我的朋友,而且我用性命保證,她或許有些奇怪,真的沒有問題,她是好人。」

  龍復鼎沉默了片刻,然後點了點頭。他沒有追問,沒有問她什麼故人、在哪裡認識的、為什麼從墳墓里爬出來。他只是說了一句:「既然你敢用性命保證,那為父就不過問了,先帶她去安頓,有什麼事,之後再說。」

  他轉身看向龍伯昭,語氣恢復了慣常的平穩。

  「伯昭,日出國的物資清點好之後,儘快運回來。佐道那邊最近的動靜不太對,我們要做好準備。另外,派幾個信得過的人,盯住大明皇室那邊的動向,惠帝突然提起襄國婚事,不像是臨時起意,我們要在路上截住這場婚姻...到頭來,還是要把伯言卷進來了...」

  龍伯昭抱拳領命。

  龍伯渝站在一旁,手裡的摺扇又轉了起來。他的目光在君則和荀雨之間來回掃了兩圈,然後輕輕嘆了口氣,也不知道是在嘆什麼。


  君則扶著荀雨,沿著須臾幻境中的小路往龍家故居的方向走。

  夜風從山坡上吹下來,帶著泥土和草木的腥氣。遠處有蟲鳴,叫得斷斷續續,像是在試探什麼,又像是在等什麼。

  龍家故居在須臾幻境的深處,依著一座矮山而建。原來只是一座不大的院落,這些年被擴建了許多,多了幾排廂房和一間練功房。院門口種著一棵老槐樹,樹幹粗得兩個人都抱不過來,樹冠遮住了半邊院牆,月光透過葉子的縫隙灑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君則把荀雨扶進自己的房間,讓她在床邊坐下,轉身去倒了杯溫水遞過去。

  荀雨接過杯子,雙手捧著,卻沒有喝。她的手指還在抖,杯中的水漾出一圈圈細碎的波紋。她低著頭,盯著那杯水,像是在確認這杯水是真實的,還是在確認自己還活著。

  君則在她對面坐下,沒有催促,只是等著。她知道這個時候不能催,催了只會讓她更緊張。就讓水慢慢涼,就讓時間慢慢過,等到她自己開口。

  過了好一會兒,荀雨才開口。聲音很輕,輕得像是怕被風颳跑。

  「我是從墳墓里爬出來的,你信嗎?」

  君則沒有說話。她當然信。她是從另一個世界被困進來的,還有什麼不能信的?但她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只是看著荀雨的眼睛,等她往下說。

  荀雨抬起頭,看著君則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滿是血絲,眼瞼下面有很深的青黑色,不知道多少天沒有睡過覺了。

  「太可怕了。我在黑暗中待了好久好久,什麼都看不見,什麼都聽不見,只有自己的心跳聲,我以為我死了,我以為我要永遠困在那裡了。」

  她的聲音開始發抖,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喉嚨里往外頂。

  「然後我拼命往上爬,指甲摳進泥里,手指磨破了,血混著泥,可我顧不上疼。我就想出去,就想看見光。等我扒開最後一層泥土,看見外面的天空的時候,我渾身都在抖。我躺在墳地里,渾身都是泥,旁邊立著一塊墓碑,上面寫著我的名字。」

  她的聲音低了下去。

  「我遇到龍血盟的弟子,才知道自己已經『死』了三年。」

  君則伸出手,握住了荀雨冰涼的手指。那手指瘦得像枯枝,骨節一根一根地凸出來,掌心的皮膚粗糙得像是砂紙。

  荀雨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不是嚎啕大哭,是無聲地淌。淚水順著臉頰滑落,一滴一滴地滴在她自己的手背上,滴在君則的指尖上,溫熱的。

  「我找了好久,才找到龍血盟的人。可他們不相信我,以為我是佐道的奸細。我解釋了好多遍,他們說聽不懂我說什麼,我說我是從另一個世界來的,這個世界是假的,他們說我瘋了。」

  她抬起頭,看著君則。

  「我沒瘋...對吧...這個世界是假的,我們都要回去。」

  君則握緊了她的手。

  「我知道。」

  她頓了一下,聲音壓得更低,低到只有兩個人才能聽見。

  「因為我也記得...我記得那個世界,記得伯言,記得小喬,記得瑾琳,記得六武眾。我都記得。」

  荀雨的眼睛猛地睜大了。她的瞳孔劇烈收縮,嘴唇張開,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你……你一直記得?你沒有……你怎麼做到的?」

  君則沒有馬上回答。她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想該怎麼開口。

  「可能是我的體質特殊。當年君家的先祖,曾經參與過天柱廢宮探尋,對那裡的禁制和寶物有一些零星的記載。我出生的時候,先祖留下的一塊玉簡突然亮了,說我體質異於常人,對幻術和意識類的法寶有天然的抵抗力,我那時候不懂,後來進了煙月神鏡,才明白是什麼意思。」

  她苦笑了一下。

  「這個世界對我的影響很小。我從進來的第一天起,就知道自己是誰,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可我不能說,不能認,不能做任何引起懷疑的事。外面到處都是佐道的眼線,龍復鼎是我的義父,想要活下去,就得學會演戲。演得像了,才能活;演砸了,死的不是一個人。」

  她看著荀雨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所以當日伯言被龍勝打敗,重傷且被封印了五極金丹,我們所有人被拉到龍勝面前的時候,我不敢動,不敢說話,連呼吸都不敢太大聲。我怕龍勝看出我有什麼不對勁。我怕他殺了我,更怕他因為我連累別人。」


  荀雨的臉色更白了。她的手在發抖,但沒有抽回去,反而攥得更緊了。

  「後來呢?後來發生了什麼?」

  君則閉上眼,深吸一口氣。那些畫面又涌了上來,像被堵了太久的洪水一樣,擋都擋不住。

  那天,龍都皇宮。大殿裡的金磚冰冷,跪在上面膝蓋像被針扎一樣疼。

  伯言跪在殿中央,渾身是血。那件月白色的長袍被血浸透了,貼在身上,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他的頭髮散亂,垂在臉前,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蒼白的下頜。五顆金丹被龍勝的四象雷遁封印,整個人軟得像一攤爛泥,連跪都跪不穩,身體不時晃一下,像是在跟什麼看不見的力量較勁。

  小喬跪在他身邊,雙手被縛靈索捆著,素白的衣裙上沾著血漬和塵土。她的臉上沒有淚,只有一種冷到骨子裡的平靜,像是一潭結了冰的水,表面光滑如鏡,底下什麼都看不見。

  瑾琳縮在角落裡,小小的身體裹在喪服一樣的白衣里,雙手抱著膝蓋,把臉埋在臂彎里。她的肩膀在抖,但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像一隻被雨淋透的雛鳥。

  六武眾被押在殿外。他們的修為被龍勝的禁制壓制,連站都站不穩,有的人跪在地上,有的人趴著,有的人靠在廊柱上。但他們的眼睛都盯著殿內,盯著伯言的方向。

  龍伯昭、龍伯渝也跪在殿中。他們的臉色很差,脊背卻挺得很直。龍伯昭的嘴角有一絲乾涸的血跡,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留下的。龍伯渝的摺扇掉在身側,他沒有去撿,只是跪在那裡,低著頭,不知在想什麼。

  龍勝負手而立,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所有人。

  他的目光從伯言身上掃過,從小喬身上掃過,從龍伯昭、龍伯渝身上掃過,從角落裡瑟瑟發抖的瑾琳身上掃過,最後落在君則身上。那目光像一把沒有開刃的刀,不鋒利,但沉甸甸的,壓得她整個人都在往下墜。

  君則覺得自己像是被一頭遠古凶獸盯上了。渾身上下的血液都凝固了,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咚咚咚地跳,每一下都像是要從胸腔里撞出來。她不敢動,不敢抬頭,甚至連呼吸都壓到了最慢最輕。

  她怕。她怕龍勝看出她記得一切,怕龍勝知道她的體質特殊,怕她成為龍勝用來要挾伯言的新籌碼。

  許楊的聲音從角落裡傳來。

  他的輪椅不知被誰推到了殿門邊,輪椅的輪子卡在門檻上,斜斜地停著。他的臉色慘白,嘴唇沒有一絲血色,像是大病初癒的人,又像是又病了一場。但他的聲音很穩,穩得不像一個被輪椅困住的人。

  「伯言此人,重情重義。他認定的事情,很難改變。前輩若是殺了他的妻子、妾室、心腹,他只會更加固執,更加不願意配合。到那時候,前輩想要他心甘情願地加入龍家的天下霸業,恐怕就更難了。」

  龍勝轉過頭,看著他。那雙眼睛裡沒有憤怒,沒有質疑,只有一種讓許楊後背發涼的審視。

  「你倒是聰明,許家的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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