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9章 接觸君則 佐道監視
朱雲凡看著伯言的背影，心裡忽然湧起一種很奇怪的感覺。這個伯言，太乖了。他在現實中對龍帝那個父親是何等的厭惡甚至仇恨，可在這裡，他對龍復鼎和莫蓮充滿了維護和依戀。剛才惠帝責備龍復鼎的時候，他注意到伯言的眉頭皺了一下，隨即立刻站出來說「外孫聽從外祖父之命，還請外祖父不要責備父親」。
天下奇聞。伯言居然維護龍復鼎。朱雲凡在心裡苦笑。這個世界，真的把一切都翻轉過來了。
惠帝滿意地點了點頭。他的手指從龍首扶手上抬起來，輕輕一揮。
「伯言留下，宮中要裁定衣物，準備行裝。蓮兒和龍復鼎也留下，陪著他。其餘人等，都散了吧。」
親王夫婦率先告退。親王低著頭往外走，經過朱雲凡身邊時，腳步頓了一下，嘴唇微動，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快步走了出去。親王妃跟在後面，眼眶微紅。
朱雲凡正要跟著往外走，走了兩步忽然停下，轉過身對惠帝說：「陛下，臣送送小喬和君則姑娘。她們初來宮中，不熟悉路，臣順路。」
惠帝看了他一眼，沒有多想，擺了擺手。
朱雲凡快步走出殿外。殿外的陽光比殿內亮得多，刺得他眼睛微微發酸。他眯著眼，看見小喬正站在廊下，薄紗遮面，看不清表情，但從她站立的姿態和微微繃緊的肩膀來看，心情應該不太好。她的手交疊在身前，手指微微蜷著，像是在忍著什麼。
君則垂手立在她身後，低著頭，像一株安靜的蘭花。她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瘦瘦長長的，顯得有些單薄。
「走吧，我送你們回去。」
朱雲凡的語氣儘量平和。
小喬沒有推辭，只是微微點了點頭。三人穿過宮門，上了馬車。
馬車裡很安靜。車簾放下來，把外面的光線遮得嚴嚴實實，只有縫隙里漏進來幾道細長的光柱，照在車廂的木壁上，亮晃晃的。車輪碾過石板的聲音單調而有節奏，一下一下，像是在數著什麼。朱雲凡坐在一側，小喬坐在對面，君則挨著小喬，三個人誰都沒有先開口。
空氣里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是從宮裡帶出來的。
馬車在喬府門前停下。朱雲凡掀開車簾，看見喬玄子正站在門口，一襲深色錦袍，面容清矍，手裡拿著一卷書，似乎在等什麼人。他的手指在書脊上輕輕摩挲著，指腹感受著紙頁的紋理。他看見小喬從車上下來，快步迎上前，低聲說了幾句什麼。小喬點了點頭，朝朱雲凡微微欠身，然後跟著喬玄子進了府門。喬玄子走在她身側，步子不急不慢，像是在陪她散步，又像是在護著她。
朱雲凡看著那道月白色的身影消失在門內，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小喬在現實世界裡跟伯言成了婚，在這個世界裡，她跟伯言青梅竹馬，兩家還是鄰居。兩個世界，她都是伯言身邊的那個人。
他收回目光，看向車廂里的君則。君則還坐著，低著頭，手指放在膝上，一動不動。她似乎在等馬車到了龍家再下車。
朱雲凡沒有讓車夫繼續走。他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車廂里的兩個人能聽見。
「君則，你是不是認識我？」
君則的手指微微一頓。那停頓極短，短到幾乎看不出來，但朱雲凡看見了。
她沒有抬頭，也沒有說話。
朱雲凡的眉頭皺了起來。他深吸一口氣，又說：「我沒死，只是暫時失憶了，是荀雨找到我的，我還遇到了馮恩，還有鯤鯤。他們在海上幫了忙，你可以信任我的。」
君則的手指攥緊了衣角，指節泛白。指甲掐進布料里，留下淺淺的壓痕。但她還是沒有抬頭，也沒有說話。
朱雲凡忽然意識到一個巨大的問題。
君則是誰？她是伯言復生之後才跟在伯言身邊的。在現實世界裡，他們認識。可在這個世界，他剛才說的那些名字，馮恩、鯤鯤，在這個世界都是她不可能認識的人。
他問話的方式錯了。他不該說這些，他應該說一些只有君則本人才知道的事情。可他不知道在這個世界裡，君則經歷過什麼。他手裡的牌太少了。
君則終於抬起頭。她的目光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可那平靜之下，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憤怒，不是恐懼，是一種更深沉的、被壓了很久的疲憊。
「郡王，小女雖是龍復鼎收養的義女，但自入府以來，一直在都城內生活，從未遠行；郡王說之事，請恕小女愚鈍，聽不懂郡王在說什麼。」
她站起身，彎腰行了一禮，動作規矩得挑不出任何毛病。然後她伸手去掀車簾。
朱雲凡急了。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不輕，手指箍在她細瘦的腕骨上。
「君則，你別走，我還沒說完——」
「郡王不要！」
君則的聲音陡然拔高，尖銳得刺耳，像一根針扎破了沉悶的空氣。她用盡力氣甩開朱雲凡的手，整個人往車廂外掙扎去，雙手抱著肩膀，脊背緊緊貼著車壁，臉上滿是驚恐。
「郡王自重！小女雖出身低微，卻也是清白人家的女兒...郡王如此……如此動手動腳，讓小女日後如何見人！」
她的聲音很大，大到車廂外面一定能聽見。大到車夫會聽見，大到路過的行人會聽見，大到那些可能藏在暗處盯著這輛車的人都會聽見。
朱雲凡愣住了。他沒想到君則會來這一出。她的手在抖，她的身體在抖，她的聲音也在抖。可她的眼睛，在那一瞬間，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不是恐懼。是警告。
非常清晰的警告。
車夫探進頭來，看見朱雲凡伸著手、抓住君則手不放的狼狽模樣，臉色頓時變了，嘴巴張了張，卻一個字都沒說出來。更遠處，路過的百姓也紛紛停下腳步，朝這邊張望，指指點點。有幾個膽大的甚至踮起腳尖往這邊湊，想看得更清楚些。
「那不是郡王府的馬車嗎？」
「怎麼回事？好像在吵架？」
「我聽見有人喊『郡王自重』，該不會是……」
議論聲像蒼蠅一樣嗡嗡地涌過來，每一句都像針一樣扎在朱雲凡的脊背上。朱雲凡的臉一下子漲得通紅。他鬆開手，君則就跑了出去，自己也跳下車，但是看到周圍圍上來的百姓，說不出口。
他能說什麼？公開說他來自另一個世界，他們本來就是認識的？而你們這些百姓的世界都是假的，你們甚至不存在？那不是生怕事情還不夠大嗎？
「讓開讓開！」
一個清脆的聲音從人群外面傳來，帶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衝勁。人群分開一條道，一個穿著鵝黃色衣裙的小姑娘擠了進來。她的臉圓圓的，眼睛也圓圓的，看人的時候總是瞪得大大的，像一隻受驚的小鹿，但此刻那雙眼睛裡滿是怒氣。她身後站著一個中年男人和一個年輕男子，身上穿著粗布衣裳，一看就是普通百姓。
瑾琳。
朱雲凡的瞳孔微微收縮。他認出了那張臉，那是瑾琳，跟在伯言身邊的小丫頭。
可在這個世界裡，她不是什麼遺孤，她有自己的家人。她的父親站在她身後，滿臉擔憂地看著這邊，雙手在身側搓著，不知道該不該上前。她的哥哥年紀不大，眼神卻很銳利，正警惕地打量著馬車和四周的人群，一隻手按在腰間，那裡什麼武器都沒有，但那姿態分明是隨時準備動手。
「姐姐，你沒事吧？」
瑾琳跑到君則邊，把君則拉到父親身後，臉色頓時變了，轉過頭瞪著朱雲凡，那雙圓圓的眼睛裡幾乎要噴出火來。
「怎麼？你這個好色之徒！欺負我姐姐？」
朱雲凡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他總不能說「我在試探她認不認識我」吧？那種話在任何人聽來都是藉口。
君則搖了搖頭，聲音很輕，輕得像是被風吹散的蒲公英。
「瑾琳，我沒事。郡王只是…，是我自己太緊張了。」
她的聲音在發顫，可朱雲凡聽得出來，那聲音里沒有恐懼，只有一種疲憊的、無奈的東西。她不想讓他繼續說下去，她不想在這個時候、這個地方，暴露任何不該暴露的東西。
朱雲凡的腦子裡忽然閃過一道光。他明白了。
不是君則不想認他。是她不能認。
他猛地轉過頭，目光越過瑾琳和她父親哥哥的肩頭，越過那些圍觀的百姓，掃向街角、巷口、屋檐下的陰影。他的神識全力鋪開，如同無數隻看不見的手，伸向每一條可能的通道、每一個可疑的角落。
人群里有看熱鬧的百姓，有叫賣冰糖葫蘆的小販，有巡邏的兵丁，有遛彎的老人。每一條氣息都平凡無奇，沒有靈力的波動，沒有異常的溫度，沒有不該出現在那裡的東西。
但就在他的神識掃過東南方向一條小巷的瞬間，他捕捉到了什麼。不是氣息，是波動。極其細微，細微到幾乎無法察覺。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那一瞬間從巷口消失了，不是走開的，是瞬移的，或者用某種法器遁走的。那種波動，他在現實中與佐道交手時感受過無數次——佐道弟子移動時留下的殘餘痕跡。
朱雲凡的瞳孔驟然收縮。他收回神識，面色不變，心裡卻翻起了驚濤駭浪。
這個世界的佐道，是許楊掌控的。而許楊，如果他們不再是朋友，如果假設他被龍勝洗腦成了敵人，那伯言和他身邊的人如果也被困在了這個世界，那就都可能是被監控的對象。
君則、小喬、瑾琳、六武眾，他們都可能是「被困」在這個世界的真實意識。而佐道的人，一直在暗處盯著他們，防止他們逃跑。
他剛才的魯莽，差點害了君則。如果他的問話被佐道的人聽到，如果君則的回答稍有不對被佐道的人知道，那她的處境會比現在危險得多。她選擇大喊大叫，選擇裝作被輕薄的樣子，不是為了羞辱他，是為了自保。
朱雲凡的後背冒出一層冷汗。他深吸一口氣，擠出一個歉疚的笑容，朝君則拱了拱手，聲音儘量放得平和，像一個做錯了事的長輩在跟晚輩道歉。
「君則姑娘，方才是我唐突了。我只是……只是想問些關於龍家的事，沒想到讓你受驚了。抱歉，實在是抱歉。回頭我讓人給你送些賠禮，權當是賠罪。」
君則看了他一眼。那雙眼睛裡沒了方才的驚恐，也沒了之前那種刻意的疏離，只剩下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那平靜像是深潭的水，表面不起波瀾，底下卻藏著暗流。她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然後扶著瑾琳的手，從馬車上下來。瑾琳的哥哥瞪了朱雲凡一眼，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被父親拉住了胳膊。
父兄二人一前一後，護著兩個女子離開了。瑾琳走在君則身側，手挽著她的胳膊，時不時回頭瞪朱雲凡一眼，像是在警告他別再靠近。
人群漸漸散了。那些指指點點的手放下了，那些竊竊私語的嘴閉上了，那些踮起腳尖看熱鬧的人縮回去了。街巷恢復了平靜。小販的叫賣聲再次響起，巡邏兵丁的腳步聲再次傳來，一切就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朱雲凡站在馬車邊，看著君則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她的身影瘦瘦的，在午後的光里顯得很單薄。瑾琳走在她身側，腳步輕快，偶爾側過頭跟她說幾句話，君則沒有回應，只是低著頭往前走。
朱雲凡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攥緊，指節泛白。
他不能再魯莽了。
從現在起，他的一舉一動，都可能被佐道的眼睛盯著。他必須小心，必須謹慎，必須像一個真正的、什麼都不知道的郡王那樣活著。至少在找到安全的聯絡方式之前，他不能暴露分毫。
他轉身上了馬車，帘子落下的瞬間，他的目光再次掃過東南方向那條小巷。巷口空空蕩蕩，午後的陽光照在青灰色的牆面上，投下一片斜長的影子。沒有人在那裡。什麼都沒有。
但他知道，那些人曾經在那裡。
他這個「外來者」，終於開始看清這個世界的全貌了。朱雲凡靠在車壁上，閉上眼睛，手指還攥著袖口。車夫在外面輕輕吁了一聲，馬車緩緩起動，車輪碾過石板，咕嚕咕嚕地響著。
他的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君則是被困者，那么小喬、瑾琳、六武眾，他們也都是被困者。而佐道的人，一直在盯著他們。他必須找到辦法，在不暴露任何人的情況下，把這些被困者一個一個地找出來，一個一個地聯絡上。
可在這個被龍勝設計、被許楊掌控的世界裡，還有誰是可以信任的？
還有誰，和他一樣，是從外面來的？
他睜開眼，看著車簾縫隙里漏進來的光柱，光柱里有細小的塵埃在飛舞，上上下下，沒有方向，沒有歸宿。他忽然想起荀雨，想起她說過的那些話，想起她在須臾島上那張蒼白的臉。
荀雨還在外面，他們還沒匯合。
他不能困在這裡。
天下奇聞。伯言居然維護龍復鼎。朱雲凡在心裡苦笑。這個世界，真的把一切都翻轉過來了。
惠帝滿意地點了點頭。他的手指從龍首扶手上抬起來，輕輕一揮。
「伯言留下，宮中要裁定衣物，準備行裝。蓮兒和龍復鼎也留下，陪著他。其餘人等，都散了吧。」
親王夫婦率先告退。親王低著頭往外走，經過朱雲凡身邊時，腳步頓了一下，嘴唇微動，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快步走了出去。親王妃跟在後面，眼眶微紅。
朱雲凡正要跟著往外走，走了兩步忽然停下，轉過身對惠帝說：「陛下，臣送送小喬和君則姑娘。她們初來宮中，不熟悉路，臣順路。」
惠帝看了他一眼，沒有多想，擺了擺手。
朱雲凡快步走出殿外。殿外的陽光比殿內亮得多，刺得他眼睛微微發酸。他眯著眼，看見小喬正站在廊下，薄紗遮面，看不清表情，但從她站立的姿態和微微繃緊的肩膀來看，心情應該不太好。她的手交疊在身前，手指微微蜷著，像是在忍著什麼。
君則垂手立在她身後，低著頭，像一株安靜的蘭花。她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瘦瘦長長的，顯得有些單薄。
「走吧，我送你們回去。」
朱雲凡的語氣儘量平和。
小喬沒有推辭，只是微微點了點頭。三人穿過宮門，上了馬車。
馬車裡很安靜。車簾放下來，把外面的光線遮得嚴嚴實實，只有縫隙里漏進來幾道細長的光柱，照在車廂的木壁上，亮晃晃的。車輪碾過石板的聲音單調而有節奏，一下一下，像是在數著什麼。朱雲凡坐在一側，小喬坐在對面，君則挨著小喬，三個人誰都沒有先開口。
空氣里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是從宮裡帶出來的。
馬車在喬府門前停下。朱雲凡掀開車簾，看見喬玄子正站在門口，一襲深色錦袍，面容清矍，手裡拿著一卷書，似乎在等什麼人。他的手指在書脊上輕輕摩挲著，指腹感受著紙頁的紋理。他看見小喬從車上下來，快步迎上前，低聲說了幾句什麼。小喬點了點頭，朝朱雲凡微微欠身，然後跟著喬玄子進了府門。喬玄子走在她身側，步子不急不慢，像是在陪她散步，又像是在護著她。
朱雲凡看著那道月白色的身影消失在門內，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小喬在現實世界裡跟伯言成了婚，在這個世界裡，她跟伯言青梅竹馬，兩家還是鄰居。兩個世界，她都是伯言身邊的那個人。
他收回目光，看向車廂里的君則。君則還坐著，低著頭，手指放在膝上，一動不動。她似乎在等馬車到了龍家再下車。
朱雲凡沒有讓車夫繼續走。他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車廂里的兩個人能聽見。
「君則，你是不是認識我？」
君則的手指微微一頓。那停頓極短，短到幾乎看不出來，但朱雲凡看見了。
她沒有抬頭，也沒有說話。
朱雲凡的眉頭皺了起來。他深吸一口氣，又說：「我沒死，只是暫時失憶了，是荀雨找到我的，我還遇到了馮恩，還有鯤鯤。他們在海上幫了忙，你可以信任我的。」
君則的手指攥緊了衣角，指節泛白。指甲掐進布料里，留下淺淺的壓痕。但她還是沒有抬頭，也沒有說話。
朱雲凡忽然意識到一個巨大的問題。
君則是誰？她是伯言復生之後才跟在伯言身邊的。在現實世界裡，他們認識。可在這個世界，他剛才說的那些名字，馮恩、鯤鯤，在這個世界都是她不可能認識的人。
他問話的方式錯了。他不該說這些，他應該說一些只有君則本人才知道的事情。可他不知道在這個世界裡，君則經歷過什麼。他手裡的牌太少了。
君則終於抬起頭。她的目光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可那平靜之下，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憤怒，不是恐懼，是一種更深沉的、被壓了很久的疲憊。
「郡王，小女雖是龍復鼎收養的義女，但自入府以來，一直在都城內生活，從未遠行；郡王說之事，請恕小女愚鈍，聽不懂郡王在說什麼。」
她站起身，彎腰行了一禮，動作規矩得挑不出任何毛病。然後她伸手去掀車簾。
朱雲凡急了。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不輕，手指箍在她細瘦的腕骨上。
「君則，你別走，我還沒說完——」
「郡王不要！」
君則的聲音陡然拔高，尖銳得刺耳，像一根針扎破了沉悶的空氣。她用盡力氣甩開朱雲凡的手，整個人往車廂外掙扎去，雙手抱著肩膀，脊背緊緊貼著車壁，臉上滿是驚恐。
「郡王自重！小女雖出身低微，卻也是清白人家的女兒...郡王如此……如此動手動腳，讓小女日後如何見人！」
她的聲音很大，大到車廂外面一定能聽見。大到車夫會聽見，大到路過的行人會聽見，大到那些可能藏在暗處盯著這輛車的人都會聽見。
朱雲凡愣住了。他沒想到君則會來這一出。她的手在抖，她的身體在抖，她的聲音也在抖。可她的眼睛，在那一瞬間，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不是恐懼。是警告。
非常清晰的警告。
車夫探進頭來，看見朱雲凡伸著手、抓住君則手不放的狼狽模樣，臉色頓時變了，嘴巴張了張，卻一個字都沒說出來。更遠處，路過的百姓也紛紛停下腳步，朝這邊張望，指指點點。有幾個膽大的甚至踮起腳尖往這邊湊，想看得更清楚些。
「那不是郡王府的馬車嗎？」
「怎麼回事？好像在吵架？」
「我聽見有人喊『郡王自重』，該不會是……」
議論聲像蒼蠅一樣嗡嗡地涌過來，每一句都像針一樣扎在朱雲凡的脊背上。朱雲凡的臉一下子漲得通紅。他鬆開手，君則就跑了出去，自己也跳下車，但是看到周圍圍上來的百姓，說不出口。
他能說什麼？公開說他來自另一個世界，他們本來就是認識的？而你們這些百姓的世界都是假的，你們甚至不存在？那不是生怕事情還不夠大嗎？
「讓開讓開！」
一個清脆的聲音從人群外面傳來，帶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衝勁。人群分開一條道，一個穿著鵝黃色衣裙的小姑娘擠了進來。她的臉圓圓的，眼睛也圓圓的，看人的時候總是瞪得大大的，像一隻受驚的小鹿，但此刻那雙眼睛裡滿是怒氣。她身後站著一個中年男人和一個年輕男子，身上穿著粗布衣裳，一看就是普通百姓。
瑾琳。
朱雲凡的瞳孔微微收縮。他認出了那張臉，那是瑾琳，跟在伯言身邊的小丫頭。
可在這個世界裡，她不是什麼遺孤，她有自己的家人。她的父親站在她身後，滿臉擔憂地看著這邊，雙手在身側搓著，不知道該不該上前。她的哥哥年紀不大，眼神卻很銳利，正警惕地打量著馬車和四周的人群，一隻手按在腰間，那裡什麼武器都沒有，但那姿態分明是隨時準備動手。
「姐姐，你沒事吧？」
瑾琳跑到君則邊，把君則拉到父親身後，臉色頓時變了，轉過頭瞪著朱雲凡，那雙圓圓的眼睛裡幾乎要噴出火來。
「怎麼？你這個好色之徒！欺負我姐姐？」
朱雲凡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他總不能說「我在試探她認不認識我」吧？那種話在任何人聽來都是藉口。
君則搖了搖頭，聲音很輕，輕得像是被風吹散的蒲公英。
「瑾琳，我沒事。郡王只是…，是我自己太緊張了。」
她的聲音在發顫，可朱雲凡聽得出來，那聲音里沒有恐懼，只有一種疲憊的、無奈的東西。她不想讓他繼續說下去，她不想在這個時候、這個地方，暴露任何不該暴露的東西。
朱雲凡的腦子裡忽然閃過一道光。他明白了。
不是君則不想認他。是她不能認。
他猛地轉過頭，目光越過瑾琳和她父親哥哥的肩頭，越過那些圍觀的百姓，掃向街角、巷口、屋檐下的陰影。他的神識全力鋪開，如同無數隻看不見的手，伸向每一條可能的通道、每一個可疑的角落。
人群里有看熱鬧的百姓，有叫賣冰糖葫蘆的小販，有巡邏的兵丁，有遛彎的老人。每一條氣息都平凡無奇，沒有靈力的波動，沒有異常的溫度，沒有不該出現在那裡的東西。
但就在他的神識掃過東南方向一條小巷的瞬間，他捕捉到了什麼。不是氣息，是波動。極其細微，細微到幾乎無法察覺。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那一瞬間從巷口消失了，不是走開的，是瞬移的，或者用某種法器遁走的。那種波動，他在現實中與佐道交手時感受過無數次——佐道弟子移動時留下的殘餘痕跡。
朱雲凡的瞳孔驟然收縮。他收回神識，面色不變，心裡卻翻起了驚濤駭浪。
這個世界的佐道，是許楊掌控的。而許楊，如果他們不再是朋友，如果假設他被龍勝洗腦成了敵人，那伯言和他身邊的人如果也被困在了這個世界，那就都可能是被監控的對象。
君則、小喬、瑾琳、六武眾，他們都可能是「被困」在這個世界的真實意識。而佐道的人，一直在暗處盯著他們，防止他們逃跑。
他剛才的魯莽，差點害了君則。如果他的問話被佐道的人聽到，如果君則的回答稍有不對被佐道的人知道，那她的處境會比現在危險得多。她選擇大喊大叫，選擇裝作被輕薄的樣子，不是為了羞辱他，是為了自保。
朱雲凡的後背冒出一層冷汗。他深吸一口氣，擠出一個歉疚的笑容，朝君則拱了拱手，聲音儘量放得平和，像一個做錯了事的長輩在跟晚輩道歉。
「君則姑娘，方才是我唐突了。我只是……只是想問些關於龍家的事，沒想到讓你受驚了。抱歉，實在是抱歉。回頭我讓人給你送些賠禮，權當是賠罪。」
君則看了他一眼。那雙眼睛裡沒了方才的驚恐，也沒了之前那種刻意的疏離，只剩下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那平靜像是深潭的水，表面不起波瀾，底下卻藏著暗流。她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然後扶著瑾琳的手，從馬車上下來。瑾琳的哥哥瞪了朱雲凡一眼，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被父親拉住了胳膊。
父兄二人一前一後，護著兩個女子離開了。瑾琳走在君則身側，手挽著她的胳膊，時不時回頭瞪朱雲凡一眼，像是在警告他別再靠近。
人群漸漸散了。那些指指點點的手放下了，那些竊竊私語的嘴閉上了，那些踮起腳尖看熱鬧的人縮回去了。街巷恢復了平靜。小販的叫賣聲再次響起，巡邏兵丁的腳步聲再次傳來，一切就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朱雲凡站在馬車邊，看著君則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她的身影瘦瘦的，在午後的光里顯得很單薄。瑾琳走在她身側，腳步輕快，偶爾側過頭跟她說幾句話，君則沒有回應，只是低著頭往前走。
朱雲凡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攥緊，指節泛白。
他不能再魯莽了。
從現在起，他的一舉一動，都可能被佐道的眼睛盯著。他必須小心，必須謹慎，必須像一個真正的、什麼都不知道的郡王那樣活著。至少在找到安全的聯絡方式之前，他不能暴露分毫。
他轉身上了馬車，帘子落下的瞬間，他的目光再次掃過東南方向那條小巷。巷口空空蕩蕩，午後的陽光照在青灰色的牆面上，投下一片斜長的影子。沒有人在那裡。什麼都沒有。
但他知道，那些人曾經在那裡。
他這個「外來者」，終於開始看清這個世界的全貌了。朱雲凡靠在車壁上，閉上眼睛，手指還攥著袖口。車夫在外面輕輕吁了一聲，馬車緩緩起動，車輪碾過石板，咕嚕咕嚕地響著。
他的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君則是被困者，那么小喬、瑾琳、六武眾，他們也都是被困者。而佐道的人，一直在盯著他們。他必須找到辦法，在不暴露任何人的情況下，把這些被困者一個一個地找出來，一個一個地聯絡上。
可在這個被龍勝設計、被許楊掌控的世界裡，還有誰是可以信任的？
還有誰，和他一樣，是從外面來的？
他睜開眼，看著車簾縫隙里漏進來的光柱，光柱里有細小的塵埃在飛舞，上上下下，沒有方向，沒有歸宿。他忽然想起荀雨，想起她說過的那些話，想起她在須臾島上那張蒼白的臉。
荀雨還在外面，他們還沒匯合。
他不能困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