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8章 明宮暗涌 襄婚在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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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往來的馬車轆轆前行,車輪碾過青石板,發出單調沉悶的聲響。朱雲凡跟著伯言,腦子卻一刻也沒停下。君則方才那句險些脫口而出的「盟主」,那雙倉皇躲閃的眼睛,還有下車時那副刻意拉開的距離——這個女人一定認得他。

  可她為什麼要躲?是害怕?是不信任?還是有人在看著她,讓她不敢認?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玉佩,神識始終鋪開著。在這個世界,修為被壓制在金丹七階,比不得全盛時期,但覆蓋方圓數條街巷還是綽綽有餘。街上的行人在他的感知中如同一個個移動的光點,有的明亮,有的暗淡。凡人沒有靈力波動,修士則像夜裡的燭火,藏不住。

  忽然,他的眉頭微微一動。

  前方街口,有大量氣息聚集。不是零散的修士,而是隊伍。氣息整齊劃一,靈力的波動頻率幾乎一致,分明是經過嚴格訓練的軍伍修士。朱雲凡睜開眼,掀開車簾一角往前望去。只見一隊禁軍正從街口列隊而出,銀甲在午後陽光下泛著冷冽的白光,手中的長戟斜指天空,戟刃反射出刺目的寒芒。步伐整齊,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發出咚咚咚的悶響,地面都在微微顫動。

  為首的是一個中年將領,面容方正,顴骨高聳,眼神銳利得像兩把剛開了刃的刀。築基後期的修為,氣息凝實,顯然在軍中磨礪多年。他抬手,身後的隊伍齊刷刷停下,動作整齊得如同一人。

  「築基修士?大明將領都是修士?」

  朱雲凡忍不住思考起來這個世界到底和現實世界有多少差別。

  幾息之間,禁軍已經將他和伯言、小喬、君則連同朱雲凡圍在當中。圍得水泄不通,卻沒有一個人拔刀。那些人只是站在那裡,銀甲連成一片,長戟如林,將整條街堵得嚴嚴實實。兩側的店鋪里,掌柜和夥計探出頭來張望,卻不敢靠近。

  那中年將領上前幾步,在朱雲凡面前站定,抱拳行禮,聲音洪亮得像是從胸腔里炸出來的。

  「末將奉陛下口諭,請郡王與龍家公子即刻入宮,不得有誤。」

  「陛下可有說所為何事?」

  朱雲凡問,語氣儘量平穩。

  「末將不知,只奉命行事。」

  將領回答得滴水不漏,連眼神都沒有波動一下。

  朱雲凡沒有再問。他轉過身,看向後面伯言。伯言臉上帶著一絲茫然,月白色的長袍在午後的光線里顯得格外乾淨。小喬在他身側,薄紗遮面,看不清表情,但那雙露在外面的眼睛微微蹙著,顯然不太高興。

  君則低著頭一言不發。

  「走吧。」

  朱雲凡朝伯言點了點頭。

  伯言沒有多問,從小喬和君則中間擠出來,整了整衣袍。小喬和君則也跟著下了車。三人走到朱雲凡身邊,被禁軍簇擁著穿過朱雀街,拐入宮城方向。

  一路上行人紛紛避讓,兩側店鋪的掌柜夥計踮著腳尖伸長脖子張望,交頭接耳。朱雲凡對這些目光視若無睹,腦子裡飛快地轉著。惠帝召見,還點名要伯言,加上昨天父親與母親的交談中提到的「襄國婚事」……

  他心裡隱隱有了猜測,卻又不願意相信。

  皇城巍峨,殿宇深深。穿過三進宮門,登上那條長長的漢白玉台階,太和殿的匾額在陽光下泛著金光,筆畫遒勁,像是要破匾而出。殿門敞開著,裡面已經有幾道身影等在那裡。朱雲凡抬眼望去,瞳孔微微收縮。

  龍椅右側站著兩個人。龍復鼎一身玄色錦袍,身形魁梧,面容沉穩,從表面看不出喜怒。他的雙手垂在身側,姿態放鬆,但那雙眼睛卻在朱雲凡走進殿門的瞬間掃了過來,只是輕輕一瞥,又收了回去。

  莫蓮站在他身側,一身素淨的青衣,頭髮用一根木簪挽著,眉宇間帶著一絲淡淡的憂慮。

  龍椅左側也有兩個人。一個穿著紫色親王朝服的中年男人,面容與朱雲凡有幾分相似——眉骨、鼻樑、下頜的線條,一看就是血親。那是他的父親,這個世界的明親王。他旁邊站著一個端莊的婦人,是他的母親,此刻正微微側著頭,似乎在想什麼事情。

  朱雲凡的心往下沉了沉。惠帝把龍復鼎夫婦和他父母都叫來了,再加上伯言和自己,這陣仗,不像是普通的家宴。

  他邁步走入殿內,靴子踩在金磚上,發出細碎的聲響。伯言跟在他身後,小喬和君則留在殿外等候。禁軍在身後合攏殿門,發出一聲沉悶的響,那響聲在空曠的大殿裡迴蕩了幾下,才慢慢消散。

  惠帝坐在龍椅上,一身明黃龍袍,頭戴紫金冠,面容方正,眉宇間帶著久居上位的威嚴。他的手指搭在扶手上,指尖輕輕敲擊著龍首,發出篤篤的聲響。那聲音不重,卻像一根針,一下一下地扎在人的心口上。他的目光從朱雲凡身上掃過,又落在伯言身上,最後看向親王夫婦和龍復鼎夫婦,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意味不明的笑容。


  「雲凡,朕怎麼覺得,最近這宮裡宮外,哪兒都有你呢?」

  朱雲凡心裡咯噔一聲,面上卻堆起恭敬的笑容。他上前幾步,抱拳行禮,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隨意。

  「陛下說笑了,臣不過是閒來無事,在街上逛逛,誰知正好遇上禁軍,這純屬巧合,絕非有意叨擾。」

  惠帝摸了摸鬍鬚,目光在他臉上停了片刻。那目光像一把沒有開刃的刀,不鋒利,但沉甸甸的,壓得人喘不過氣。片刻後,他笑了。那笑聲不大,卻讓朱雲凡後背有些發涼。

  「巧合?朕看未必。不過也罷,你來得正好,省得朕再派人去請你,免得有些人又要在背後說朕不念骨肉親情。」

  他的目光往親王那邊瞟了一眼。

  親王低下頭,沒有說話。

  惠帝放下手,坐直身體,目光落在伯言身上。伯言站在殿中央,一身月白色長袍,頭髮用玉簪束起,面容清俊。他的眼神很平靜,沒有緊張,也沒有恐懼,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像一個等著長輩吩咐的晚輩。他的脊背挺得很直,但肩膀有微微的鬆弛,這是放鬆的姿態,不是硬撐出來的。

  惠帝看著他的目光溫和了幾分,但那種溫和里,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伯言,朕今日叫你來,是有一樁喜事要告訴你。」

  伯言微微一怔,隨即抱拳:「外孫恭聽。」

  「襄國遣使來朝,要與大明結秦晉之好。」

  惠帝一字一句地說,聲音不高,卻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你是朕唯一的外孫,年歲相當,身份貴重。朕思來想去,這門親事,由你出面最合適。朕已與襄國使臣議定,由你迎娶襄國慧慈公主。」

  「慧慈公主,我的天,是夢璇...」

  朱雲凡的腦子裡像有什麼東西炸開了。襄國,在現實中早已龍復鼎篡位的那個小國,在這裡仍然存在。慧慈公主,楊夢璇,她沒有死,她活著,她是襄國的公主。根本不曾淪落為楊家村的醫女。

  他下意識地看向伯言。伯言的臉上沒有表情,只是微微低著頭,像是在聽,又像是在想。但朱雲凡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身側微微蜷縮了一下,隨即又鬆開,像是在壓住某種翻湧的情緒。那動作極快,快到如果不是朱雲凡一直盯著他,根本不會發現。

  莫蓮的臉色變了。她上前一步,聲音有些發急:「父皇,伯言是女兒唯一的兒子,您要他去襄國,還要他去當上門的駙馬,這……」

  她咬了咬嘴唇,眼眶發紅。

  「女兒實在是捨不得。」

  她的聲音在發抖,目光落在伯言身上,那目光里有心疼、有不舍、有一種母親看著孩子被推出去時的無力。

  惠帝的臉色沉了下來,目光銳利如刀。

  「捨不得?天下之地,莫非王土,伯言是朕的外孫,朕讓他去哪裡,他就得去哪裡;大明與襄國結好,關係國本,豈容婦人短視?輪得到你說捨不得?!」

  莫蓮的身體微微一顫,像被什麼東西擊中了一樣。但她沒有退。她站在那裡,腰板挺得很直,眼眶紅著,嘴唇緊抿。她的手指攥得更緊了。

  龍復鼎伸出手,輕輕按在莫蓮的肩膀上,低聲說:「蓮兒,聽岳父的。」

  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幾乎沒有情緒。那隻按在莫蓮肩上的手穩得像一塊石頭,但朱雲凡注意到,他的指節微微泛白,分明是用了力的。

  惠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嗤笑一聲。那笑聲裡帶著嘲諷,帶著輕蔑,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不屑。

  「龍復鼎,你倒是識趣。當年蓮兒為了你,寧可放棄皇族身份也要和你成婚;如不是朕看在她母親早逝的份上,才勉強應了這門親事。可你呢?你一個亡國貴族,卻連自己孩子都保不住,這些年可對得起蓮兒?對得起朕?」

  龍復鼎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那一下極快,幾乎看不出來,可朱雲凡看見了。但他很快恢復平靜,微微欠身,語氣依舊平穩得像一潭死水:「岳父大人說的是,小婿無能;此事,全憑岳父做主。」

  惠帝哼了一聲,顯然覺得這個女婿厚臉皮到了極點,懶得再跟他廢話。他擺了擺手,目光重新落在伯言身上。

  朱雲凡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心裡的違和感越來越強。他太了解現實中的龍復鼎了。那個站在權力之巔、把親兒子當祭品的男人,那個冷酷、霸道、不容任何人質疑的帝王。


  可眼前的龍復鼎,挨了罵還一臉平靜,甚至主動服軟說「全憑岳父做主」,這反差太大了。

  「煙月神鏡,果然厲害...它把伯言曾經失去的、不曾擁有的,全都補給了他。一個完整的家,一個愛他的母親,一個雖然在外人面前窩囊但在家裡溫和的父親。還有……夢璇。」

  朱雲凡的思緒飄得很遠。他想起第二代天柱帝君困死在鏡中世界的傳聞,想起第三代帝君差點回不來的警告。這個世界太美好了,美好到讓人沉溺。修復遺憾,填補缺失,讓每個人都得到他們想要的。這樣的世界,誰願意醒來?

  他忽然覺得,自己的腳底下也踩著一片沼澤,正在一點一點地往下陷。

  不,不能這樣。他深吸一口氣,將那些雜念甩出腦海。他是朱雲凡,他不是這個世界的人。他要出去,他還要帶著伯言出去。可他現在連怎麼出去都不知道。

  「雲凡。」

  惠帝的聲音把他從思緒中拽了回來。朱雲凡抬起頭,發現惠帝正看著他,目光裡帶著一絲審視,還有一絲耐人尋味的東西。

  「朕看你剛才聽得入神,似乎對這件事也很有興致。你平時除了去護國寺,朕可從沒見過你對什麼事這麼上心。」

  朱雲凡心裡一緊,面上卻堆起笑容。他抱拳道:「陛下說笑了。臣只是聽到伯言要成婚,替他高興罷了。論輩分,臣雖是年少,卻是伯言的舅舅,外甥成家,做舅舅的自然開心。臣這個年紀,還沒見過迎親的陣仗,心裡好奇,也是有的。」

  惠帝摸了摸鬍鬚,眼睛微微眯起,似乎在掂量他這話的真假。片刻後,他點了點頭。

  「好,既然你樂意,這一趟就由你和復鼎護送伯言去襄國。護國寺的弟子,你帶幾個得力的,路上也好有個照應。朕會讓沿途各州府縣備好驛館,不得有誤。」

  朱雲凡心裡大喜,面上卻只是恭敬地領命:「臣遵旨。陛下放心,臣定當將伯言安全送到襄國,不辱使命。」

  他看了一眼伯言,又看了一眼殿外的方向——隔著一道厚重的殿門,他知道小喬和君則就在外面等著。他心裡湧起一股按捺不住的激動。總算有機會了。可以名正言順地跟在伯言身邊,可以弄清楚這個世界到底是怎麼回事,可以想辦法帶大家出去。

  他沒有注意到,龍復鼎正微微側著頭,目光落在他的側臉上。那目光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但死水之下,有什麼東西在緩慢地流動。值得玩味。

  莫蓮還想說什麼,龍復鼎輕輕拉了拉她的衣袖。她的嘴唇動了動,終究沒有開口,只是低下頭,睫毛微微顫動。

  伯言走上前,對著龍椅上的惠帝行了一禮,聲音清朗,不卑不亢:「外孫謹遵皇命。外祖父為江山社稷操勞,外孫身為龍家子弟,自當為陛下分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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