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6章 鏡界尋蹤 父子提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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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雲凡站在巷口的陰影里,看著龍復鼎和莫蓮的背影消失在街道拐角處。那輛華麗的馬車緩緩駛離,車輪碾過青石板,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漸漸遠去。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根被釘住的木樁。他的腦子裡一片混亂,那些信息像一團被貓抓過的線團,纏在一起,怎麼理都理不清。

  佐道取代了龍血盟。龍伯昭、龍伯渝、龍伯言三兄弟有兩個走丟了,到底伯言在不在走丟之列還不知道。

  龍復鼎在這裡不是龍帝,是一個普通的、有著家人的修士。莫蓮不是他的姑姑,是惠帝的女兒,是公主。他的父親不是明帝,是親王。他自己不是皇子,是郡王。

  每一個事實都像一記重錘,砸在他的心口上,砸得他喘不過氣來。

  他深吸一口氣,又吸一口氣,再吸一口氣。他必須冷靜。他站在巷口,看著街上那些來來往往的行人,看著那些陌生的面孔,看著那些陌生的表情。他的目光追著幾個穿著官服的人,看著他們走進路邊的茶樓,又看著幾個商販推著板車從面前經過,板車上堆滿了新鮮的蔬菜和瓜果。

  對他來說,這個世界是假的。可每一個細節都太真實了。真實到他覺得自己才是那個不真實的人。

  他轉過身,看著身後那個一直低著頭的車馬司管事。那管事約莫五十來歲,穿著一身灰藍色的官服,身材瘦小,背微微佝僂,臉上總是掛著那種常年伺候人的、小心翼翼的、隨時準備賠笑的表情。

  朱雲凡看著車馬司管事,心裡忽然湧起一個念頭,又馬上給自己大滅,他不能直接問。

  難保這個世界到處都是佐道的眼睛耳朵,誰知道惠帝有沒有在他身邊安插眼線?誰知道佐道的人有沒有在監視他?他必須小心,必須謹慎,必須像在刀尖上走路一樣,每一步都要踩得穩穩的。

  「管事。」

  他開口了,聲音不高,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隨意,像是在問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車馬司管事連忙抬起頭,臉上堆著笑。

  「郡王有何吩咐?」

  朱雲凡看著他,沉默了片刻。他的腦子裡在飛快地轉著。不能問惠帝,不能問佐道,不能問龍血盟,不能問任何可能引起懷疑的問題。他必須找一個安全的、不起眼的、不會引起任何人注意的切入點。

  「本王的父親,什麼時候回府?」

  他問。語氣很隨意,就像是在確認一件早就知道的事。

  劉安愣了一下,隨即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絲釋然,像是鬆了一口氣。

  「回郡王,親王殿下今日在宮中議事,怕是要到掌燈時分才能回來。殿下吩咐過,讓郡王不必等他,先用晚膳。」

  朱雲凡點了點頭。他沒有再問。他轉身走回馬車前,掀開車簾,鑽了進去。車廂里很暗,車窗被厚厚的綢布遮著,只有一絲光線從縫隙里漏進來,在地上投下一道細長的光斑。他靠在車壁上,閉著眼睛,聽著車輪碾過青石板的聲音,一下一下,很有節奏。

  他在等。等天黑。等父親回來。等一個可以單獨說話的機會。

  靖王府的晚膳擺在正廳。菜不多,四菜一湯,都是尋常的家常菜,可每一樣都做得精緻。朱雲凡坐在桌前,手裡握著筷子,卻一口都吃不下去。他的目光落在那些菜上,落在那碗還冒著熱氣的雞湯上,落在那碟切得整整齊齊的醬牛肉上,可他的腦子裡全是別的東西。

  他在想伯言。伯言在這個世界裡,是什麼樣子?他還記得自己嗎?他還記得龍血盟嗎?他還記得那些在哲江的日子嗎?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必須找到伯言。這是唯一的希望。

  門外傳來腳步聲。那腳步聲很急,很重,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咚咚咚地響。朱雲凡放下筷子,站起身,走到門口。他還沒走到,門就被推開了。

  他的父親站在門口。親王穿著一身紫色朝服,頭上戴著貴族發冠,臉上還帶著從宮中帶回來的疲憊。他的眉頭皺得很緊,像一張被揉皺的紙,嘴唇抿成一條線,下頜的線條很硬。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兩顆星星,可那星星里,有東西。不是憤怒,是擔憂。

  「雲凡!」

  他的聲音不高,可那聲音里,有東西。是壓抑了太久的著急,是在宮裡憋了一整天的火氣,是眼看著就要壓不住的怒火。

  「你今天在太和殿前,到底在發什麼瘋!」

  朱雲凡還沒開口,親王已經走進了正廳,反手把門關上。門閂插上的聲音很輕,可那一聲輕響,讓整個正廳的氣氛都變了。


  「你知不知道,你今天說的那些話,當著你大伯惠帝面前說,會有什麼後果!」

  親王的聲音壓得很低,可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釘子,釘在朱雲凡的心上。

  「你以為你大伯是什麼人?他是惠帝!是大明國的皇帝!他不是那個會顧念兄弟情義的人!你今天在那麼多侍衛面前說『父皇』,說『明帝』,你讓大皇兄怎麼想?你讓他覺得我這個做弟弟的,還在覬覦他的皇位!你讓他覺得我這個做弟弟的,在背後教唆兒子喊『父皇』!」

  朱雲凡站在那裡,一言不發。他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看著那雙穿著靴子的腳,看著靴尖上沾著的一點灰塵。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他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可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他不想解釋。他沒辦法解釋。他總不能說,你不是我父親,我只是一個從另一個世界來的陌生人,我喊的父皇不是你,是另一個世界的明帝。

  他要是說了,父親會怎麼想?會不會以為他瘋了?會不會把他當成妖邪?會不會把這件事告訴惠帝?

  他不能冒這個險,只要他沒瘋,他就不可能這麼做。

  他深吸一口氣,然後緩緩地、一點一點地,跪了下去。膝蓋磕在青石板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那響聲不大,可在寂靜的正廳里,卻格外清晰。他的額頭觸地,背脊挺得很直,像一根被折彎卻沒有折斷的竹子。

  「父親,兒子知錯了。請父親責罰。」

  他的聲音很平,可那平里,有東西。是愧疚,是無奈,是一種說不清的疲憊。

  親王的眉頭擰得更緊了。他看著跪在地上的兒子,看了很久。他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的怒火像一團被澆了水的火,滅了大半,可餘燼還在燒,燒得他心裡發疼。

  「起來。」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跪著有什麼用?」

  朱雲凡沒有動。他跪在那裡,低著頭,像一個犯了錯、等著家長發落的孩童。

  「父親,我感覺今天的狀態不對,可能是被佐道的修士……影響了。」

  親王的瞳孔微微收縮。他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可那緊里,多了一些別的東西。不是憤怒,是擔憂。

  「什麼狀態不對?」

  朱雲凡抬起頭,看著父親的眼睛。他的眼神很真誠,真誠到他自己都快相信了。

  「父親,孩兒這幾日總覺得腦子裡渾渾噩噩的,有些記憶對不上,有些事怎麼也記不起來。有時候腦子裡還會冒出一些莫名其妙的詞,怎麼想都想不明白是什麼意思。」

  他頓了頓,聲音放得更輕。

  「父親,我懷疑,自己可能被佐道的修士下了某種咒術。」

  親王的臉色變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站在那裡,像一棵被風吹彎的樹,搖搖晃晃,卻不肯倒下。他的手在發抖,不是怕,是怒。是那種自己的孩子被人害了、卻不知道找誰算帳的怒。

  「你確定?」

  他的聲音很低,低得像在自言自語。

  朱雲凡搖了搖頭。

  「確定自然是不確定。可孩兒最近的狀態,確實不對勁。父親,您還記得兒子今天在太和殿前說的那些話嗎?兒子說的那些話,兒子自己都不記得是什麼時候想的,也不記得為什麼要那麼說。就好像……就好像有別人把那些話塞進了兒子的腦子裡,讓兒子以為那是自己想的。」

  親王的拳頭攥緊了。他轉過身,在正廳里來回踱步,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發出急促的聲響,一下一下,像擂鼓。他走了幾圈,忽然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朱雲凡。

  「你起來。」

  他又說了一遍。這一次,聲音里沒有怒意,只有疲憊。

  朱雲凡站起身,垂手而立。

  親王走到他面前,伸出手,輕輕按在他的肩膀上。那隻手很重,重得像一座山,可那重量里,有東西。不是威嚴,是一個父親對兒子的擔心。

  「你覺得是咒術?你是說你作為大明皇室監督佐道的檢察官?他們佐道還敢在你身上動了手腳?」

  朱雲凡低下頭。

  「孩兒,這幾日總覺得有人在暗處盯著自己,有時候半夜醒來,會聽到窗外有窸窸窣窣的聲音,可推開窗,什麼都看不見。」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


  「父親,我需要您的幫助。」

  親王的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他鬆開手,走到門口,拉開門,往外看了看。院子裡很安靜,只有風吹過竹葉的沙沙聲,只有水池裡錦鯉偶爾躍出水面的撲通聲,只有遠處隱約傳來的打更聲。沒有人在偷聽。他關上門,重新插上門閂,然後走到朱雲凡面前。

  「你想讓我怎麼幫你?」

  朱雲凡抬起頭,看著父親的眼睛。他深吸一口氣,然後緩緩抬起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在身前輕輕一划。一道淡金色的光芒從他指尖亮起,那光芒很弱,弱得像風中殘燭,可它很穩,穩得像扎進地里的老樹。光芒在空中畫出一道弧線,然後擴散開來,形成一個半透明的光罩,將兩人籠罩其中。

  隔音結界。

  這是他僅存的幾個能施展的術法之一,在意識世界裡,他的修為被壓制到了金丹七階,許多神通都無法施展,可這種小術法,他還是能用的。

  親王的瞳孔微微收縮。他看著那層淡金色的光罩,看著光罩上流轉的符文,看著那些他看不懂的紋路。他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是修士,雖然修為不高,只有築基後期,可他認得隔音結界。這種術法,不是什麼人都能施展的。他的兒子,什麼時候有這種本事了?

  「父親,孩兒接下來要問您的問題,可能有些……不合常理。」

  朱雲凡的聲音很輕。

  「可孩兒必須問。這些事,關係到我們一家的生死。」

  親王沉默了片刻,然後點了點頭。

  「你問。」

  朱雲凡深吸一口氣。

  「龍血盟。」

  他說出這三個字,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他的眼睛死死盯著父親的臉,不肯放過任何一個細微的表情變化。

  親王的臉色變了。不是恐懼,不是憤怒,是驚訝。那種驚訝,像是在一個不該出現的地方,看到了一個不該出現的東西。

  「你提這個做什麼?!」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幾乎是在用氣音說話。

  朱雲凡的心裡猛地一跳。他知道龍血盟。這個世界,果然有龍血盟。他不能露餡,不能被父親看出來。他必須裝得像一個被咒術困擾、記憶錯亂的人,而不是一個從另一個世界來的陌生人。

  「父親,我腦子裡,總是出現這三個字。怎麼都甩不掉。每次閉上眼睛,就能看見這三個字在眼前轉,轉得兒子頭疼,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不知道它從哪裡來,不知道它是真是假。可孩兒覺得,如果不弄清楚,可能...可能會瘋。」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沉。

  「父親,如果不解答這個問題,保不齊什麼時候,可能會在惠帝面前不小心脫口而出,那我們家就毀了。」

  親王的臉色更難看了。他站在那裡,看著朱雲凡,看了很久。他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不是憤怒,是一種說不清的複雜。像是一個知道太多秘密的人,被逼著說出其中一個,可說出來之後,又不知道會有什麼後果。

  「龍血盟……」

  他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喉嚨。

  「是自古以來就有的修仙門派,歷朝歷代,帝王將相,都離不開他們的支持。他們有元嬰修士,甚至有化神修士撐腰,有遍布七國的分部,有數不清的弟子。他們不管人間事,只管降妖除魔,誅殺邪修;沒有他們,七國不會這麼太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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