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4章 煙月神鏡 扭曲世界
三代帝君的目光落在朱雲凡身上，看了很久。然後他開口了，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喉嚨，可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雲凡，許久不見，特來相助！此鏡名為煙月神鏡，自開天闢地之時便已存在，是遠古之物。老夫身為第三代天柱帝君，也只是知道這東西非常危險，它可以輕易地扭曲道心，讓進入者迷失自我，甚至有永困其中的風險。」
朱雲凡的瞳孔微微收縮。
「扭曲道心？」
三代帝君點了點頭。
「第二代天柱帝君，就是因為進入了此鏡，最終意識沒有恢復，就這麼死了。老夫也嘗試進入過，看到了非常蠱惑人心的東西，差點就回不來了；幸虧老夫當時分清虛幻現實，以真仙修為強行脫出，才保住一命。之後這面鏡子怎麼碎的，老夫就不得而知了...。」
朱雲凡的手指攥緊了舍利子。
「伯言的意識被關在裡面，會怎麼樣？」
三代帝君的目光落在那面鏡子上，看著那片灰濛濛的霧氣，看著那些緩緩流動的光影。
「如果雲逸的轉世，真的被關入了裡面，那麼就要想辦法找到他，喚醒他。否則，他也會像第二代天柱帝君一樣，永遠困在裡面，直到肉身枯竭，魂飛魄散。」
荀雨的心裡一沉，想起伯言在龍都皇宮與龍勝決戰時的樣子，想起他渾身浴血、力竭倒地的樣子，想起他被龍勝封印五極金丹、軟軟倒在地上的樣子。
朱雲凡本以為伯言只是被囚禁在龍都，被封印了修為，至少還活著，至少還有希望。可現在，他的意識被關在這面該死的鏡子裡，隨時可能消散。他不能再等了。
「前輩，您說的那個非常蠱惑人心的東西，到底是什麼？」
三代帝君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變得悠遠，像是在回憶很久以前的事。
「每個人看到的東西都不一樣。老夫看到的是……」
他的話還沒說完，鯤鯤忽然驚叫起來。
「不好了！貓貓也失去意識了！」
她懷裡的裂空蟲貓貓，觸角徹底垂了下去，複眼緊緊閉著，甲殼上的銀光完全熄滅了。它躺在鯤鯤掌心，像一塊被遺棄的石頭，沒有任何生命的跡象。
荀雨的臉色變了。她快步走過去，伸出手，想要查看裂空蟲的狀況。她的腳絆在一塊凸起的石板上，身體失去平衡，朝前栽去。她的手本能地向前伸出，想要抓住什麼，可她什麼都沒抓住。她的手指觸碰到了那面鏡子的邊緣。
鏡面盪開一圈圈漣漪，像水面被投入一顆石子。那漣漪從鏡面蔓延到她的指尖，從指尖蔓延到她的手臂，從手臂蔓延到她的全身。她的身體猛地一僵，眼睛閉上，整個人軟軟地倒了下去。
「荀雨！」
朱雲凡衝過去，一把扶住她。她的身體很輕，輕得像一片落葉，可她的體溫在下降，她的脈搏在變弱，她的呼吸在變得微不可聞。她的眼睛閉著，眉頭皺著，像是在做一個很可怕的夢。她的嘴唇在微微顫動，在說什麼，可聲音太小，小到聽不見。
朱雲凡把她放在地上，讓她平躺著。他伸出手，探了探她的鼻息，還有氣，很弱，但還有。他又摸了摸她的頸側，脈搏也在，很弱，很亂，像一匹快要跑斷氣的馬，還在掙扎著往前跑。
「她碰到了鏡子，估計意識也進去了。」
馮恩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很平，平得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他站在倒地的石像旁邊，雙手抱臂，百變神兵化作一柄短刀插在腰間。他的目光落在荀雨身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
「現在怎麼辦？」
朱雲凡沒有回答。他低下頭，看著荀雨那張蒼白的臉，看著她那緊皺的眉頭，看著她那微微顫動的嘴唇。他的手指攥緊了舍利子，攥得骨節泛白。他想起荀雨在須臾島上的那些日子，她給他餵藥，給他施針，給他按摩，跟他說話。她做了所有能做的事，做了所有不能做的事。她一個人扛著這麼多，扛了這麼久，從龍都扛到須臾島，從須臾島扛到這裡。她不能死。她不能死在這裡。
他站起身，看著那面鏡子。
「我進去。你們守在這裡。」
馮恩的眉頭皺了起來。
「你確定？第三代天柱帝君說了，這鏡子會扭曲道心。第二代天柱帝君進去就死了，第三代天柱帝君也差點死在裡面。你一個元嬰中期，加上只有鍊氣期的傻丫頭，進去能做什麼？」
朱雲凡沒有回頭。
「伯言在裡面，荀雨也在裡面。我不能讓他們死在裡面。」
他握緊舍利子，深吸一口氣，然後邁步朝鏡子走去。他的步伐很穩，每一步都踏得很實，靴子踩在石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那聲音在空曠的宮殿中迴蕩，一下一下，像心跳。
鯤鯤抱著裂空蟲，蹲在角落裡，看著他的背影。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兩顆藍寶石，那寶石里有一種東西，不是擔心，是一種說不清的信任。
「死豬頭，你一定要回來啊。」
朱雲凡沒有回答。他走到鏡子前，停下腳步。他伸出手，摸了摸鏡面。冰涼的觸感從指尖傳來，像摸著一塊冰。可這一次，沒有力量彈他。鏡面像水面一樣盪開一圈圈漣漪，他的手指沒入其中，消失在灰濛濛的霧氣里。
「師傅，你一定要保佑我！」
鏡面盪開一圈圈漣漪，他的意識沒入其中，消失在灰濛濛的霧氣里。舍利子的金色光芒在他消失的瞬間亮了一下，然後暗了下去。
宮殿裡重新安靜下來。只有風從破損的穹頂灌進來，發出嗚咽的聲響，像有人在哭。
馮恩站在倒地的石像旁邊，雙手抱臂，看著那面鏡子。他的目光很平靜，平靜得像在看一件與己無關的事。可他的手指，在看不見的角度，微微攥緊了。
「有意思。」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自言自語。
「一個兩個，都往裡面跑。真當自己是不死之身了？」
他搖了搖頭，在一塊倒地的石像上坐下。百變神兵化作一柄短刀，插在腰間。他的目光落在那面鏡子上，一動不動。
鯤鯤蹲在角落裡，抱著裂空蟲，看著那面鏡子。她的嘴唇在動，在無聲地念叨著什麼。
「主人，你可一定要回來啊。」
裂空蟲的觸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回應她。可它的複眼還是緊閉著，甲殼還是暗淡的，呼吸還是微弱的。它活著，可它睡著了。它睡得很沉，沉到怎麼叫都叫不醒。
朱雲凡猛地睜開眼睛。
入目是一片陌生的天花板。不是須臾島醫療室里那些嵌著夜明珠的石質穹頂，而是雕花的木質橫樑，漆著金紅二色的雲紋，橫樑之間是素白的頂棚，頂棚上繪著幾幅山水畫。光線從雕花窗欞的縫隙里漏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空氣里有一股檀香的味道，混著淡淡的墨香，像是什麼地方有人在焚香讀書。
他的頭很疼。不是那種被重物擊打後的劇痛，是一種更深層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腦子裡翻湧的脹痛。他撐著床沿坐起來，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上沒有繭子，皮膚白皙，指節修長，指甲修剪得很整齊。這不是他的手。他的手應該有厚厚的繭子，是以前在護國寺修煉時留下的痕跡。可這雙手上沒有。
他的心猛地一沉。
「這是哪裡？」
他低聲問自己，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喉嚨。沒有人回答。房間裡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能聽見窗外遠處隱約傳來的市井喧囂。
他掀開被子，赤腳踩在地板上。地板是木質的，打磨得很光滑，踩上去有些涼。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一股冷風湧進來，帶著乾燥的、混著塵土和煙火氣的味道。不是海風，是城市的風。他往外看去，愣住了。
外面是大明國的皇宮。
他認得那座太和殿，認得那些飛檐斗拱，認得那些琉璃瓦，認得那些在廣場上巡邏的禁衛軍。他在大明國皇宮裡住了十幾年，每一座殿宇，每一條迴廊，每一塊磚瓦，他都認得。可他從來沒有從這個角度看過。這個房間，不在他記憶中的任何一處。
「我怎麼會在這裡？」
他閉上眼，試圖回憶之前的事。舍利子，天柱廢宮，那面鏡子，第三代天柱帝君的虛影。他記得自己握著舍利子，邁步朝鏡子走去。然後……然後就沒有了。他的記憶在這裡斷掉了，像一根被剪斷的繩子，兩頭都空蕩蕩的，什麼都抓不住。他睜開眼，看著窗外那片熟悉的天空，心裡湧起一種很奇怪的感覺。不是恐懼，是一種說不清的預感。像是在暴風雨來臨前，聞到空氣中那股潮濕的腥氣，知道要下雨了，可不知道雨什麼時候下，不知道雨有多大，不知道雨會下多久。
他穿上床邊搭著的那件月白色長袍，推開門，走了出去。
門外的走廊很長，兩側的牆壁上掛著字畫，每隔幾步就有一盞宮燈，燈里的蠟燭已經燃了大半，燭淚掛在燈座上，一滴滴凝成琥珀色的珠子。幾個太監從走廊那頭走過來，看見他，連忙低頭行禮。
「參見郡王。」
朱雲凡的眉頭皺了起來。郡王？他不是皇子嗎？大明十八皇子，朱雲凡。這是他的身份，是他的根，是他從小就知道的事。怎麼會變成郡王？他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的臉上沒有表情，可他的心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
他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繼續往前走。他穿過走廊，走過迴廊，走過一座又一座殿宇。路上遇到的太監和宮女越來越多，每一個人看見他，都低頭行禮，口稱「郡王」。沒有一個人叫他「皇子」，沒有一個人叫他「殿下」。他的眉頭越皺越緊，他的手指越攥越緊，他的心跳越來越快。
他走到太和殿前的廣場上。廣場很寬闊，青石板上還殘留著昨夜雨後的濕痕，在晨光中泛著暗沉的光。一隊禁衛軍正在巡邏，銀甲在陽光下閃著冷冽的光，步伐整齊，靴子踩在石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一下一下，很有節奏。
朱雲凡走上前去，攔住領隊的侍衛。那侍衛身形魁梧，面容方正，眼神銳利，一看就是久經沙場的老兵。他看見朱雲凡，連忙抱拳行禮。
「郡王有何吩咐？」
朱雲凡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父皇在哪裡？」
侍衛愣了一下。他的眉頭皺了起來，眼神變得有些古怪，像是在看一個說胡話的人。他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看了朱雲凡一眼，又看了身後的幾個侍衛一眼，那幾個侍衛也是一臉茫然，面面相覷，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郡王，您說的父皇……還是父王？」
侍衛終於開口了，聲音裡帶著一絲小心翼翼，像是在試探，又像是在確認。
「大明國的皇帝，明帝。」
朱雲凡的聲音很平靜，已經明顯不適應這個世界了。
侍衛的臉色變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沉默了很久。然後他抬起頭，看著朱雲凡，眼神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同情，不是憐憫，是一種更深的東西。像一個知道真相的人，看著一個被蒙在鼓裡的人，不知道怎麼開口。
「郡王，大明國的皇帝是惠帝。您的父親……是親王，不是皇帝。」
朱雲凡的瞳孔猛地收縮。他的腦子像被什麼東西擊中了，嗡嗡作響。惠帝？惠帝是誰？他從來沒有聽說過這個名字。大明國的皇帝是他的父皇，明帝朱常洛，這是他從小就知道的事。怎麼會變成惠帝？他的嘴唇在發抖，他的手指在發抖，他的身體在發抖。
「惠帝？哪個惠帝？」
他的聲音有些發顫。
侍衛低下頭，不敢看他。
「雲凡，許久不見，特來相助！此鏡名為煙月神鏡，自開天闢地之時便已存在，是遠古之物。老夫身為第三代天柱帝君，也只是知道這東西非常危險，它可以輕易地扭曲道心，讓進入者迷失自我，甚至有永困其中的風險。」
朱雲凡的瞳孔微微收縮。
「扭曲道心？」
三代帝君點了點頭。
「第二代天柱帝君，就是因為進入了此鏡，最終意識沒有恢復，就這麼死了。老夫也嘗試進入過，看到了非常蠱惑人心的東西，差點就回不來了；幸虧老夫當時分清虛幻現實，以真仙修為強行脫出，才保住一命。之後這面鏡子怎麼碎的，老夫就不得而知了...。」
朱雲凡的手指攥緊了舍利子。
「伯言的意識被關在裡面，會怎麼樣？」
三代帝君的目光落在那面鏡子上，看著那片灰濛濛的霧氣，看著那些緩緩流動的光影。
「如果雲逸的轉世，真的被關入了裡面，那麼就要想辦法找到他，喚醒他。否則，他也會像第二代天柱帝君一樣，永遠困在裡面，直到肉身枯竭，魂飛魄散。」
荀雨的心裡一沉，想起伯言在龍都皇宮與龍勝決戰時的樣子，想起他渾身浴血、力竭倒地的樣子，想起他被龍勝封印五極金丹、軟軟倒在地上的樣子。
朱雲凡本以為伯言只是被囚禁在龍都，被封印了修為，至少還活著，至少還有希望。可現在，他的意識被關在這面該死的鏡子裡，隨時可能消散。他不能再等了。
「前輩，您說的那個非常蠱惑人心的東西，到底是什麼？」
三代帝君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變得悠遠，像是在回憶很久以前的事。
「每個人看到的東西都不一樣。老夫看到的是……」
他的話還沒說完，鯤鯤忽然驚叫起來。
「不好了！貓貓也失去意識了！」
她懷裡的裂空蟲貓貓，觸角徹底垂了下去，複眼緊緊閉著，甲殼上的銀光完全熄滅了。它躺在鯤鯤掌心，像一塊被遺棄的石頭，沒有任何生命的跡象。
荀雨的臉色變了。她快步走過去，伸出手，想要查看裂空蟲的狀況。她的腳絆在一塊凸起的石板上，身體失去平衡，朝前栽去。她的手本能地向前伸出，想要抓住什麼，可她什麼都沒抓住。她的手指觸碰到了那面鏡子的邊緣。
鏡面盪開一圈圈漣漪，像水面被投入一顆石子。那漣漪從鏡面蔓延到她的指尖，從指尖蔓延到她的手臂，從手臂蔓延到她的全身。她的身體猛地一僵，眼睛閉上，整個人軟軟地倒了下去。
「荀雨！」
朱雲凡衝過去，一把扶住她。她的身體很輕，輕得像一片落葉，可她的體溫在下降，她的脈搏在變弱，她的呼吸在變得微不可聞。她的眼睛閉著，眉頭皺著，像是在做一個很可怕的夢。她的嘴唇在微微顫動，在說什麼，可聲音太小，小到聽不見。
朱雲凡把她放在地上，讓她平躺著。他伸出手，探了探她的鼻息，還有氣，很弱，但還有。他又摸了摸她的頸側，脈搏也在，很弱，很亂，像一匹快要跑斷氣的馬，還在掙扎著往前跑。
「她碰到了鏡子，估計意識也進去了。」
馮恩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很平，平得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他站在倒地的石像旁邊，雙手抱臂，百變神兵化作一柄短刀插在腰間。他的目光落在荀雨身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
「現在怎麼辦？」
朱雲凡沒有回答。他低下頭，看著荀雨那張蒼白的臉，看著她那緊皺的眉頭，看著她那微微顫動的嘴唇。他的手指攥緊了舍利子，攥得骨節泛白。他想起荀雨在須臾島上的那些日子，她給他餵藥，給他施針，給他按摩，跟他說話。她做了所有能做的事，做了所有不能做的事。她一個人扛著這麼多，扛了這麼久，從龍都扛到須臾島，從須臾島扛到這裡。她不能死。她不能死在這裡。
他站起身，看著那面鏡子。
「我進去。你們守在這裡。」
馮恩的眉頭皺了起來。
「你確定？第三代天柱帝君說了，這鏡子會扭曲道心。第二代天柱帝君進去就死了，第三代天柱帝君也差點死在裡面。你一個元嬰中期，加上只有鍊氣期的傻丫頭，進去能做什麼？」
朱雲凡沒有回頭。
「伯言在裡面，荀雨也在裡面。我不能讓他們死在裡面。」
他握緊舍利子，深吸一口氣，然後邁步朝鏡子走去。他的步伐很穩，每一步都踏得很實，靴子踩在石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那聲音在空曠的宮殿中迴蕩，一下一下，像心跳。
鯤鯤抱著裂空蟲，蹲在角落裡，看著他的背影。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兩顆藍寶石，那寶石里有一種東西，不是擔心，是一種說不清的信任。
「死豬頭，你一定要回來啊。」
朱雲凡沒有回答。他走到鏡子前，停下腳步。他伸出手，摸了摸鏡面。冰涼的觸感從指尖傳來，像摸著一塊冰。可這一次，沒有力量彈他。鏡面像水面一樣盪開一圈圈漣漪，他的手指沒入其中，消失在灰濛濛的霧氣里。
「師傅，你一定要保佑我！」
鏡面盪開一圈圈漣漪，他的意識沒入其中，消失在灰濛濛的霧氣里。舍利子的金色光芒在他消失的瞬間亮了一下，然後暗了下去。
宮殿裡重新安靜下來。只有風從破損的穹頂灌進來，發出嗚咽的聲響，像有人在哭。
馮恩站在倒地的石像旁邊，雙手抱臂，看著那面鏡子。他的目光很平靜，平靜得像在看一件與己無關的事。可他的手指，在看不見的角度，微微攥緊了。
「有意思。」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自言自語。
「一個兩個，都往裡面跑。真當自己是不死之身了？」
他搖了搖頭，在一塊倒地的石像上坐下。百變神兵化作一柄短刀，插在腰間。他的目光落在那面鏡子上，一動不動。
鯤鯤蹲在角落裡，抱著裂空蟲，看著那面鏡子。她的嘴唇在動，在無聲地念叨著什麼。
「主人，你可一定要回來啊。」
裂空蟲的觸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回應她。可它的複眼還是緊閉著，甲殼還是暗淡的，呼吸還是微弱的。它活著，可它睡著了。它睡得很沉，沉到怎麼叫都叫不醒。
朱雲凡猛地睜開眼睛。
入目是一片陌生的天花板。不是須臾島醫療室里那些嵌著夜明珠的石質穹頂，而是雕花的木質橫樑，漆著金紅二色的雲紋，橫樑之間是素白的頂棚，頂棚上繪著幾幅山水畫。光線從雕花窗欞的縫隙里漏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空氣里有一股檀香的味道，混著淡淡的墨香，像是什麼地方有人在焚香讀書。
他的頭很疼。不是那種被重物擊打後的劇痛，是一種更深層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腦子裡翻湧的脹痛。他撐著床沿坐起來，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上沒有繭子，皮膚白皙，指節修長，指甲修剪得很整齊。這不是他的手。他的手應該有厚厚的繭子，是以前在護國寺修煉時留下的痕跡。可這雙手上沒有。
他的心猛地一沉。
「這是哪裡？」
他低聲問自己，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喉嚨。沒有人回答。房間裡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能聽見窗外遠處隱約傳來的市井喧囂。
他掀開被子，赤腳踩在地板上。地板是木質的，打磨得很光滑，踩上去有些涼。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一股冷風湧進來，帶著乾燥的、混著塵土和煙火氣的味道。不是海風，是城市的風。他往外看去，愣住了。
外面是大明國的皇宮。
他認得那座太和殿，認得那些飛檐斗拱，認得那些琉璃瓦，認得那些在廣場上巡邏的禁衛軍。他在大明國皇宮裡住了十幾年，每一座殿宇，每一條迴廊，每一塊磚瓦，他都認得。可他從來沒有從這個角度看過。這個房間，不在他記憶中的任何一處。
「我怎麼會在這裡？」
他閉上眼，試圖回憶之前的事。舍利子，天柱廢宮，那面鏡子，第三代天柱帝君的虛影。他記得自己握著舍利子，邁步朝鏡子走去。然後……然後就沒有了。他的記憶在這裡斷掉了，像一根被剪斷的繩子，兩頭都空蕩蕩的，什麼都抓不住。他睜開眼，看著窗外那片熟悉的天空，心裡湧起一種很奇怪的感覺。不是恐懼，是一種說不清的預感。像是在暴風雨來臨前，聞到空氣中那股潮濕的腥氣，知道要下雨了，可不知道雨什麼時候下，不知道雨有多大，不知道雨會下多久。
他穿上床邊搭著的那件月白色長袍，推開門，走了出去。
門外的走廊很長，兩側的牆壁上掛著字畫，每隔幾步就有一盞宮燈，燈里的蠟燭已經燃了大半，燭淚掛在燈座上，一滴滴凝成琥珀色的珠子。幾個太監從走廊那頭走過來，看見他，連忙低頭行禮。
「參見郡王。」
朱雲凡的眉頭皺了起來。郡王？他不是皇子嗎？大明十八皇子，朱雲凡。這是他的身份，是他的根，是他從小就知道的事。怎麼會變成郡王？他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的臉上沒有表情，可他的心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
他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繼續往前走。他穿過走廊，走過迴廊，走過一座又一座殿宇。路上遇到的太監和宮女越來越多，每一個人看見他，都低頭行禮，口稱「郡王」。沒有一個人叫他「皇子」，沒有一個人叫他「殿下」。他的眉頭越皺越緊，他的手指越攥越緊，他的心跳越來越快。
他走到太和殿前的廣場上。廣場很寬闊，青石板上還殘留著昨夜雨後的濕痕，在晨光中泛著暗沉的光。一隊禁衛軍正在巡邏，銀甲在陽光下閃著冷冽的光，步伐整齊，靴子踩在石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一下一下，很有節奏。
朱雲凡走上前去，攔住領隊的侍衛。那侍衛身形魁梧，面容方正，眼神銳利，一看就是久經沙場的老兵。他看見朱雲凡，連忙抱拳行禮。
「郡王有何吩咐？」
朱雲凡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父皇在哪裡？」
侍衛愣了一下。他的眉頭皺了起來，眼神變得有些古怪，像是在看一個說胡話的人。他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看了朱雲凡一眼，又看了身後的幾個侍衛一眼，那幾個侍衛也是一臉茫然，面面相覷，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郡王，您說的父皇……還是父王？」
侍衛終於開口了，聲音裡帶著一絲小心翼翼，像是在試探，又像是在確認。
「大明國的皇帝，明帝。」
朱雲凡的聲音很平靜，已經明顯不適應這個世界了。
侍衛的臉色變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沉默了很久。然後他抬起頭，看著朱雲凡，眼神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同情，不是憐憫，是一種更深的東西。像一個知道真相的人，看著一個被蒙在鼓裡的人，不知道怎麼開口。
「郡王，大明國的皇帝是惠帝。您的父親……是親王，不是皇帝。」
朱雲凡的瞳孔猛地收縮。他的腦子像被什麼東西擊中了，嗡嗡作響。惠帝？惠帝是誰？他從來沒有聽說過這個名字。大明國的皇帝是他的父皇，明帝朱常洛，這是他從小就知道的事。怎麼會變成惠帝？他的嘴唇在發抖，他的手指在發抖，他的身體在發抖。
「惠帝？哪個惠帝？」
他的聲音有些發顫。
侍衛低下頭，不敢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