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2章 破繭新生 意識尋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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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醫療室里的夜明珠散發著柔和的光芒,將整間屋子照得亮如白晝。石床上鋪著厚厚的褥子,褥子上疊著乾淨的床單,床單上還殘留著皂角的味道。阿八——不,朱雲凡——坐在床邊,雙手撐著膝蓋,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他的頭髮還是那麼散亂,用一根草繩隨意扎在腦後,露出稜角分明的側臉。他的皮膚被曬成了古銅色,脖子上有一道淡淡的疤痕,是之前在龍都被龍勝的雷光擦過留下的。

  他醒過來已經有一炷香的時間了。記憶像決堤的洪水一樣涌回來,一波接著一波,沖得他的腦子嗡嗡作響。他想起自己是誰了——朱雲凡,龍血盟副盟主,大明十八皇子,無相禪師的關門弟子。他想起自己為什麼會在這裡——龍勝,那個戴著頭盔的男人,那個化神巔峰的老怪物,那個殺了他師父、毀了護國寺、囚禁了伯言的仇人。他想起自己是怎麼活下來的——張依依,張萍萍,張家船隊,那個在海上漂泊了幾代人的家族,他們救了他,收留了他,給他治傷,給他飯吃,給他地方住。

  他還想起了別的事情。想起伯言在港口送別時塞給他的那三枚玉簡,想起玉簡上刻著的字——無敵龍血盟表哥代盟主大明皇子朱雲凡。想起許楊在工坊里修復傀儡時的背影,想起荀雨站在他身邊遞茶時的側臉。想起小喬在映月湖邊練劍時的劍光,想起君則捧著花盆站在舷梯下的樣子。想起六武眾在甲板上列隊時的身影,想起千乘一刀沉默如石像的面容。

  這些記憶像一把把刀子,一刀一刀地剜著他的心。

  「伯言……許楊……小喬……君則……瑾琳……六武眾……一刀……」

  他一個一個地念著那些名字,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喉嚨。每念一個,他的手指就攥緊一分,指節泛白,指甲掐進掌心,滲出血來。

  荀雨站在他面前,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裡像壓了一塊石頭。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吐不出來。她知道朱雲凡在想什麼。他在自責,在後悔,在恨自己為什麼在這個時候失憶,為什麼在伯言最需要他的時候,像一個傻子一樣在船上搬礦石。

  「雲凡……」

  她終於開口了,聲音很輕。

  「這不是你的錯。龍勝太強了,連伯言都打不過他。你就算當時在龍都,也改變不了什麼。」

  朱雲凡沒有抬頭。他只是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看著那雙穿著草鞋的腳,看著那十個露在外面的腳趾。他的嘴唇在發抖,他的手指在發抖,他的身體在發抖。

  「如果我當時在龍都……」

  他的聲音很低,低得像在自言自語。

  「伯言就不會一個人面對龍勝。許楊就不會留下來。一刀就不會帶著你逃走。我如果在,我至少能……」

  「你能什麼?」

  馮恩的聲音從門口傳來,不高,不厲,卻像一盆冷水澆在朱雲凡頭上。

  朱雲凡猛地抬起頭,看著馮恩。馮恩靠在門框上,雙手抱臂,百變神兵化作一柄短刀插在腰間。他的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意味不明的笑容。那笑容不冷,也不熱,帶著一種說不清的嘲諷。

  「龍勝是化神巔峰,縱使你師父無相禪師也是化神修士,一樣被他打得魂飛魄散,護國寺不是除了你,還有第二個倖存者嗎?你一個元嬰中期,去了能幹什麼?給他送菜?」

  朱雲凡的眼睛紅了。

  「你——」

  「我什麼?」

  馮恩打斷他。

  「你如果出生在日出國而不是大明,此刻應該馬上切腹才對。切腹,懂嗎?就是拿刀捅自己的肚子,從左往右拉,拉完了還沒死的話,再往上一刀,這才是武士該做的事。」

  朱雲凡的拳頭攥得咯咯作響。他的牙齒咬得咯咯作響。他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不是淚,是血絲。他死死盯著馮恩,恨不得一拳砸在那張欠揍的臉上。

  「馮恩,你風光啊。」

  他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釘子。

  「大西國北境之戰,你被魔鍛匠魁打傷就跑了!後面的百萬喪屍之亂那麼危險,你怎麼不來幫忙?你知道鍾家三關差點被攻破嗎?你知道隕龍城死了多少人嗎?你知道伯言為了救七國,散盡了修為,甚至死去一回!連夢璇都死了嗎?!」

  馮恩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恢復如常。

  「我是自由的傭兵,世界怎麼樣變化我都不在乎,我只在乎我的自由。」

  他的聲音很平,平得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況且,那時候我就看出了龍帝圖謀不軌。你以為他組建龍血盟是為了七國的安寧?是為了他自己的修煉大道!他吃散修,他把修士當資材,他拿活人煉丹藥!我馮恩雖然不是什麼君子,可我也不想當別人的資材。所以我走了。」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朱雲凡臉上。

  「我走之後,龍帝派人圍堵追殺我,如果不是我的實力,恐怕早就被殺了。你知道嗎?龍帝派人追殺了我整整三個月。從大西國追到哲江,從哲江追到前童海,從前童海追到日出國。如果不是我命大,你現在連我的屍骨都找不到。」

  朱雲凡的拳頭鬆開了。他的嘴唇在發抖,他的手指在發抖,他的身體在發抖。他看著馮恩,看著那張冷峻的臉,看著那雙沒有溫度的眼睛。他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了。馮恩說的是事實。龍帝確實不是什麼好人,龍血盟確實不是什麼好東西。他們這些年在龍血盟里,做的那些事,有多少是真正為了七國百姓,有多少是為了龍帝的野心,他分不清,也不想分。

  荀雨走上前,站在兩人中間。

  「好了,別吵了。」

  她的聲音不高,但很穩。

  「多虧了那時候馮恩就做出了正確選擇,不然怎麼在這個最需要他的時候遇到他。雲凡,馮恩說得對,龍勝太強了,你就算當時在龍都,也改變不了什麼。我們現在要做的,不是互相指責,是想辦法救出伯言他們。」

  朱雲凡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湧的情緒。他看著荀雨,看著她那雙紅腫的眼睛,看著她那張蒼白的臉,看著她那副強撐著不肯倒下的模樣。他的心裡忽然湧起一股愧疚。不是對伯言的愧疚,是對荀雨的愧疚。她一個人,帶著失憶的他,從龍都逃到哲江,從哲江逃到蟹鉗港,從蟹鉗港逃到須臾島。她一個人,扛著這麼多,扛了這麼久。

  「荀雨,對不起。」

  他的聲音沙啞。

  「讓你一個人扛了這麼久。」

  荀雨的眼淚又涌了出來。她咬著嘴唇,拼命忍著,可淚水還是止不住地往下流。她搖了搖頭,沒有說話。她只是站在那裡,看著朱雲凡,看著這個終於醒過來的人,心裡像有什麼東西碎了,又像有什麼東西重新拼起來了。

  鯤鯤蹲在角落裡,雙手托著腮,看著這三個人。她的眼睛很大,很亮,像兩顆藍寶石,那寶石里有一種東西,不是好奇,是一種說不清的感慨。她活了這麼多年,見過無數人,見過無數事。可沒見過這樣的。曾經是敵人,卻一起並肩作戰;她不明白,可她覺得,這樣挺好的。

  張萍萍站在門口,手攥著衣角,指節泛白。她的眼睛在朱雲凡和荀雨之間來回看,不知道該說什麼。她只是站在那裡,像一根被釘住的木樁,一動不動。

  張依依站在她身後,手按在她的肩膀上,沒有說話。他的目光落在朱雲凡身上,很複雜。他想起那天晚上,荀雨來找他,說阿八是龍血盟副盟主,是朱雲凡。他當時不信,現在信了。這個人身上有一種東西,不是力氣,不是修為,是一種更深的東西。像是一把被壓在石頭下面的劍,石頭搬開了,劍就亮了。

  朱雲凡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他的腿還在發軟,他的腰還在發酸,他的頭還有點暈。可他站起來了。他走到窗前,推開窗戶。海風湧進來,鹹鹹的,腥腥的,帶著一股說不清的涼意。遠處,海面上波光粼粼,陽光碎成千萬片金色的鱗片,一閃一閃的,像無數雙眼睛在眨。

  「一刀呢?」

  他忽然問。

  荀雨沉默了片刻。

  「他回宗門祭拜了。」

  朱雲凡的眉頭皺了起來。

  「回宗門祭拜?他還有宗門?」

  馮恩靠在門框上,雙手抱臂。

  「七國之內誰人不知,朱副盟主是唯一一個帶有元嬰護衛的元嬰修士。但是可惜你不知道,一刀的刀法很危險,而且讓他有同伴,才是最危險的選擇。」

  朱雲凡轉過頭,看著馮恩。

  「什麼意思?」

  馮恩沒有立刻回答。他從腰間拔出那柄短刀,在手裡轉了轉,又插回去。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海面上,落在那些碎金般的波光上,落在那道銀灰色的影子上。

  「絕情斬魄訣,你聽說過嗎?」

  朱雲凡的瞳孔微微收縮。他當然聽說過。那是大越國一個已經覆滅的小宗門的鎮派功法,以斬斷七情六慾為代價,換取極致的刀法威力。練成此功者,刀法快如閃電,狠如毒蛇,可斬斷一切有形無形之物。


  「一刀練的就是這個?」

  馮恩點了點頭。

  「他練了,而且練成了;但是跟著你修為不但沒有上去,凡爾納下來了,你知道為什麼嗎?」

  朱雲凡搖了搖頭。

  馮恩笑了,那笑容很冷,冷得像冬天的風。

  「因為他有同伴。因為他有放不下的人。因為他有想要保護的東西。這些東西,是絕情斬魄訣最大的敵人。情感越深,刀法越弱。可情感越深,他越像一個人。」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朱雲凡臉上。

  「你讓他有同伴,才是最危險的選擇。」

  朱雲凡沉默了。他看著馮恩,看著那張冷峻的臉,看著那雙沒有溫度的眼睛。他忽然覺得,這個人不像他表面看起來那麼冷。他的心裡,也有放不下的東西。只是他不說,也不讓別人看見。

  「馮恩,你……」

  「別問我。」

  馮恩打斷他。

  「我不想回答這個問題。」

  他轉過身,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一下一下,靠在門框上,雙手抱臂。

  朱雲凡看著他的背影,沉默了很久。然後他轉過頭,看著荀雨。

  「荀雨,你告訴我,伯言現在到底怎麼樣了?」

  荀雨低下頭,手指絞著衣角。

  「他被龍勝封印了五極金丹,囚禁在龍都皇宮裡。許楊也被困在那裡,小喬、君則、瑾琳、六武眾,都在那裡。龍勝後面會怎麼做,我就不知道了。」

  她的聲音很輕,可每一個字都像刀子,剜在朱雲凡心上。

  朱雲凡的拳頭攥緊了。他的指甲掐進掌心,滲出血來。他的嘴唇在發抖,他的手指在發抖,他的身體在發抖。他的心裡有一團火在燒,不是憤怒,是一種被逼到絕路時才有的瘋狂。

  「龍勝……」

  他念出這個名字,聲音沙啞,可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我一定會殺了你。」

  就在這時,鯤鯤忽然從角落裡跳起來。

  「不好了!」

  她的聲音又尖又亮,在空曠的醫療室里迴蕩。

  「貓貓說伯言的意識消失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鯤鯤身上。荀雨的臉色白了,張萍萍的嘴巴張大了,張依依的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朱雲凡的瞳孔猛地收縮,他的心跳快了幾拍,他的手心滲出了汗。

  「鯤鯤,你說什麼?伯言的意識消失了?」

  鯤鯤用力地點了點頭,銀色的長髮隨著她的動作甩來甩去。

  「貓貓說的,它說伯言的意識被關在了某個地方,它感應不到了。」

  荀雨的臉色更白了。她快步走到鯤鯤面前,蹲下身,看著鯤鯤懷裡的裂空蟲。裂空蟲貓貓安靜地趴在她掌心,複眼半闔,觸角無力地垂著,甲殼暗淡無光。它的呼吸微弱得像風中殘燭,可它的觸角在微微顫動,像是在傳遞什麼信息。

  「鯤鯤,你能聽懂貓貓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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